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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在宣汉

作者: 周浚安 时间: 2015-08-14 阅读: 2121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一天,想不想到县里去读书啊?”  还在泥土里爬滚的时候,邻居家的老爷爷就如此问我。我当时不假思索便脱口而出:“当然想啊,怎么不想?”  大人们说县里是

摘要:一个农家男孩“我”,用刀子划伤了老校长女儿的脸,却因祸得福,被担心老校长报复的父亲托关系,送到县城去求学,进入四川省宣汉中学就读。在城里,“我”的生活有了截然的不同,且遇到了一个精灵般的城市女孩。然而随着时间的流逝,“我”却越来越想念曾经在家乡那个被自己伤害过的女孩,愧疚之情愈来愈重。在朋友的撮合下见面以后,所有的往事都一齐涌上了“我”的心头。两个女孩,两种经历,让“我”的青春更加的迷茫。 “一天,想不想到县里去读书啊?”
   还在泥土里爬滚的时候,邻居家的老爷爷就如此问我。我当时不假思索便脱口而出:“当然想啊,怎么不想?”
   大人们说县里是一个离我们很远很远的地方,那是一个名字叫作宣汉的城市。那里的人们都穿着花花绿绿的非常好看的衣服,而且还会唱电视里的歌曲,跳电视里的舞蹈哩!
   先得感谢老校长的女儿,如果没有她,没有她和我打的那场架,我是绝对不可能这么早就来到我可爱的宣汉的。如果在下一秒钟,我能再遇见她,我一定会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对她说:“对不起!”
   多少次在回家走过她家所在的那幢教工宿舍楼,我都没有勇气去面对她家的阳台,去面对她脸上那道由我制造的疤痕。倘若可以的话,我宁愿三媒六聘,把她娶回家,用我的一生来补偿,来赎罪。
  
   走在县城的大街小巷,我在斑马线上的身影显得格外瘦长。
   “难道你不觉得孤独吗?”一个女孩曾经这样问过我。
   她明亮的眼睛扑闪扑闪地望着我,仿佛我并不属于这个世界,而是来自另一个星球。或许,或许对于她这种土著市民来说,我的确是一个外星的来客。但是我并没有感到孤独,而且我想我永远也不会,因为有我的影子不离不弃地陪伴我。
   这个土著市民总是看见我瘦长的影子,所以她总认为我是孤独的。那样一来,有时候,我自己也不得不觉得自己有些孤苦伶仃了。她是我的同班同学,是初中同班同学,也是高中同班同学。在最早编入一个老师旗下之前,我们就认识了——至少我是这样认为的。
  
   刚要钻进校园内那个毫不起眼的茅房时,我突然听到一串哧哧的笑声。抬起头,我看见眼前盈盈地站立了一位身穿米色长裙蓝色坎肩的姑娘。
   “啊——”
   不知是她在尖叫,还是我在尖叫,我猛地转身奔向茅厕的另一端。那段路程好长,我几乎用了一个世纪的时光才跑到尽头。我的心扑扑地跳,直到在马桶前无比畅快地喷出在体内汹涌澎湃的液体时,我全身紧绷的肌肉才松弛下来。
   和其他人也许不大一样,我不喜欢太过的巧合,倘若再让那位女孩见到我,那我就一世再无英名了!可是就在这里,在我脚下的宣汉中学,我却再一次听到那种哧哧的轻笑。不错,正是她的笑声,至少在未来的三年初中生活里,我是不可能同这种笑声相隔绝的。
   “你好,我叫王心莹,欢迎!”她站起身。
   “我……我叫那一天。”我握了我握她伸来的手。
   “那——一天?”她眼睛笑了。
   “嗯。”我尽量让自己平静。
   老师在黑板上作着自认为很幽默风趣的自我介绍,我们不再说话。我不时瞥向同桌的她,她叫王心莹。她坐得端端正正,目不转睛地注视黑板,不时发出不露齿地微笑。我不知道她有没有注意到我不时的一瞥,也不知道她有没有注意到我的脸正在火辣辣地发烫。
  
   过了三年,宣汉中学学生公寓高中部,我整理好床铺,懒洋洋地躺在床上。这种感觉真舒服,除了进进出出的室友间初识的陌生感,我觉得我来到了天堂。这儿的人们好像是在赶着某种潮流,高高的鼻梁上架着厚厚的眼镜。我想,也许这便是这个天堂唯一的不足吧。
   “喂,你好!”
   坐起身,我差点和一个满面青春痘的脑袋撞在一起,我俩都吓了一跳。那人向后一退,我才看清楚这是一个臂壮腰圆、虎背熊腰的猛男子。他胸前隆起的是施瓦辛格的胸肌,腿上鼓起的是刘德华的股三头肌,脸上充胀的是李连杰的颊肌,额上那些红色斑痘分明便来自周浚安。
   “你好!”我尴尬地笑笑。
   “你是那一天吧?”他也笑了。
   “是,你是……?”
   “我是钟景涛,和你同乡。”
   “当真?”我从床上蹦起。
   我与钟景涛就在我蹦起之间结下了友谊,和他走在一起,我觉得自己是世界上最安全的人。校园里的小流氓都不敢在这个被叫作“钟哥”的人头上动土。我曾经问过他的女朋友,问她为什么会喜欢上这样一个野熊。他彼时的女朋友是一个披了长发,戴上学究味蛮浓的黑框眼镜的女孩。
   “你以为女生会喜欢你这样文绉绉的人?”女孩说。
   “可是,你是那种水一样的人。”
   “水火可以相济嘛。”女孩说。
   景涛听说以后,那副得意劲儿就甭提了,哈哈大笑地拍着我的肩膀说:“她喜欢我的肌肉,不在乎我的‘青春’。对了,你不也是挺喜欢我的肌肉吗?”
   我哭笑不得:“去死吧!”
   不过说实话,我也的确挺欣赏他强健的体魄的,这也是我和他交往如此深的原因之一。
  
   造化真会捉弄人,哪壶不开提哪壶,王心莹居然又分到我所在班级。她的笑声不但没有收敛,反而有一股发扬光大的苗头。这还先不说,更糟糕的是,我每做一个动作,她都要恶作剧地依葫芦画瓢。我背诵课文时不自觉地摇摇头,她也跟着摇头晃脑,时常逗人笑得前仰后合。我都不敢相信,我居然和她在同一个班,准确地说是同一个桌子,又度过了整整三年。
   “别这样,我可怕了你啦。”实在忍不住,我说。
   “Ilike。”她侧了侧头说。
   景涛并不觉得奇怪,他说:“你的成绩不是全年级前二十名吗?你的文章不是写得那么好吗?放着这么一个大才子在我面前,我也会心动的。”
   我可没他想得那么乐观,王心莹在班上好歹也是个大美人,追她的人甚至可以用火车去拉呢,她怎么会看上我?何况,此时的我并没那么开放,是断然适应不了她那土著市民式之热烈的。
   我掏餐巾纸时,王心莹也在掏,仍然对我含笑而望。我嘴角一笑,低头“扑”地一下,擤出一中浓涕。她一时怔住了,我偷偷地笑。可没笑到五秒钟,就见她埋头也使劲擤出鼻涕来。我的脸刷地白了,她却还得意地朝我笑。
   “不要故意破坏自己的形象。”
   她递过来一张带着荷花香味的字条,脸红红的,像一朵含羞待放的桃花。她又在纸条上添了一行字:“不要过得太孤单,太累。我……我很欣赏你。”
   我一脸茫然,她转向别处,动也不动。
   “谢谢,”我说,“谢谢你!”
  
   景涛在桌子对面大叫起来:“没天理呀,你还说你没动凡心呢。是谁这几天张口闭口就是那个‘土著市民王心莹’?这些罪证可是一一录在MP3里的。”
   “老大……钟哥!”我四处张望,“麻烦你小声点行不?”
   “好,好。”景涛双臂一抱,靠在椅上,“不过你必须承认。”
   “好好,我承认。”我说。
   “呵呵,这才是嘛,这样才够爽快,我可不喜欢平时你婆婆妈妈那一套呢。”景涛厚厚的手拍在我肩上,拍得我险些腰折。他抓起桌上的麦季夹心饼干,送进嘴里,怪怪的盯着我,看得我心里直发毛。
   “老大,我……我脸上没长麻子吧。”我说。
   “没有,没有没有。”景涛笑道,像是作了一个很大的决定,“告诉你一件事,你要先听我讲完。”
   “什么呀,这样神秘?”
   “李淑丽来了。”
   “啊——!”我差不多要跳起来。
   “李淑丽——老校长的女儿李淑丽,她来了。”景涛一字一顿地说。
   “她来了,关我什么事啊?”
   “很关你的事,你以前对她做得不过分吗?”
   “那……那只是我不懂事,一时冲动。”
   “不要让‘不懂事,一时冲动’成为你犯错的理由。”景涛没有再笑,满是肯定地说,“你一直都没有饶过自己。”
   “不是的,我……你怎么知道?”我觉得自己最后一件衣服正在撕破。上高中以来,每每想到那事,我就有这种自己的衣服被一件一件剥下的感觉,似乎不到我赤身裸体站在太阳底下是不会善罢干休的。
   “这个寝室的每个人都知道。”景涛说,“你几乎每周至少有两次说梦话,要李淑丽别怪你,说你对不起她。”
   “什么?!”我觉得身上的压力正在减轻,即使仍然有一丝被偷窥的苦楚。
   景涛在等我的回答。
   我说:“她在哪里?”
   景涛笑了,站起身:“我带你去。”
  
   如果不是景涛介绍,我恐怕是认不出淑丽来的。几年不见,她长得老高了,身材颀长,加之一头乌黑的长发和一袭紧身缁衣裙,分明便是《黑客帝国》里的崔妮蒂嘛。头发把脸遮得严严实实,眼睛也深深隐藏在墨镜下面。我在想,她脸上的伤疤一定很大很大吧,使得她不得不用这种方式来掩盖。我想,那镜片后面的目光该是多么的扎人!
   “嗨,淑丽,好久不见!”景涛说。
   “你好,我……我是那一天。”我说。
   她别过脸去看景涛,我伸在她面前的手不知所措地架在空气里,伸也不是缩也不是。
   景涛笑了一笑:“这是那一天,我们的老乡。”
   “你好。”她握了握我的手,又问景涛,“接下来,该去哪里?”
   “跟着我,你们就跟着快乐。”景涛打了一个响指,抬腿向前走,边走边掏出手机。
   我和淑丽静静地跟在后面,谁也没有开口讲话。
   直到景涛打完电话,淑丽才说:“你又搞什么?”
   景涛眨了眨眼:“到了就知道。”
  
   转眼便来到一家歌厅面前,上面灯火辉煌,闪闪地现出几个大字:回家演唱城。门口年轻的小姐们斜挎礼带,微笑着向顾客鞠躬,欢迎大家光临。
   “还傻站着干吗?”景涛嚷道,“快进去啊!”
   进去后,我们点了一打啤酒。啤酒是青岛牌的,景涛非这个牌子的不喝。景涛让淑丽点歌,淑丽推说嗓子不行不敢唱,把歌谱递给了我。我看了半天,没有什么对味的,只好点了几首阿杜的歌。
   转了一圈,景涛仍旧要淑丽好歹点一首:“嗓子不好,也要来一首啊。今天老乡兼老同学难得一见,怎么样也得高兴高兴呀。”
   淑丽还要推辞,却听得站在旁边的女服务员说:“是啊,小姐,两位朋友都在这里,也是一种缘份嘛。在回家演唱城唱一首歌,你们一定会有回家了的感觉。”
   淑丽不耐烦了:“好了小姐,我点一首Beyond的《光辉岁月》。”
   景涛满意地对女服务员说:“小姐,我还要点这首《友情岁月》和……周华健的《朋友》。”
   淑丽张了张嘴,欲言又止。
   淑丽的歌唱得挺棒,引来无数的喝彩。但是在鼓掌的时候,我觉得她的歌声里还有一种无形的东西,像一柄利刃,冰冷冰冷地刺痛着我。
  
   “老师,淑丽和那一天打架了!”
   “老师,那一天把淑丽的脸划伤了!”
   “老师,那一天的衣服上好多血!”
   我的耳朵轰隆隆的,随时都要爆炸似的。围在四面的小伙伴们眼里满是惊恐。淑丽呜呜地哭泣,双手紧紧捂在脸上。桌子上是我那把小刀子,还满沾着血,淑丽的血。淑丽妈妈在一旁不住地咆哮:“这还是个学生吗?这像什么话?他……他竟然敢这样……!这……这简直就是一个流氓!”
   “流氓!”淑丽妈妈冲过来,一耳光扇在我脸上。
   我的脸登时肿了半边,我大声喊:“谁叫她不讲理呀!”
   “你……你相不相信,我也一刀子划破你的脸!”淑丽妈妈面色苍白。
   “李太太,您息怒……”一名老师从办公桌另一边过来劝道。
   “息怒?哪有那么回事呀?”淑丽妈妈痛心地说,“校长的女儿呀!校长的女儿,他也敢!这……这成什么体统呀!”
   “谁叫她……”我开口说。
   “住嘴,王八羔子!”淑丽妈妈举手又要来打。
   “住手!”一声暴喝,办公室的门被推开了,校长怒气冲冲地走了进来。
   “你……”淑丽妈妈看着自己的丈夫,一脸悲愤。
   校长声音沙哑:“你回家去等着,我来处理,好吗?”
   “你来处理,你来处理?你怎么处理?”
   “回家好吗?相信我!”校长说。
   “我不想回去,我就要看看你是如何处理的。你为了这个学校饭吃不进茶也喝不下,可是到头来呢?是他这个流氓——你的学生,破了你女儿的相!”
   “你说够了没有?”校长突然大声,一字一顿地说,“你先回家好吗?”
   “你……”淑丽妈妈气得全身发抖,咣地一声摔门而去。
   两个老师急忙扶淑丽出门。
   “那一天……”校长努力平静心绪,“我想和你谈谈。”
  
   身边的掌声越来越大,景涛已然顾不上喝酒。
   “依然,她唱得好吧!”他说。
   “很好!”我说。
   “该我唱《友情岁月》了。”他起身向歌台走去。
   淑丽回到桌边,微微喘着气,端起她的杯子。
   我说:“你唱得真好。”
   “谢谢。”
   我几乎看不到她张口,我们都看景涛。不能不说景涛唱得很烂,人们嘘声四起,到处都在喝倒彩。但或许是经典的魅力所在吧,我们依然随着歌韵一起一伏,踏着歌律一呼一吸。他仿佛便是陈浩南,我和淑丽都跟随他四处征伐四处奔逃。
   “景涛,唱自己所唱!”淑丽大声地喊。
  
   “爸,李淑丽脸上有伤疤吗?”我怯生生地问。
   “你说呢?”爸爸怒气冲冲地说,“李妈妈被你气疯了,你妈妈也被你气疯了。你小子再不给老子争点气,老子不管你,自个儿外出去打工,看你娃儿得意什么得意!”
   “你骂啥呀骂?明明是那小妮子自个儿先惹依然生气的。”妈妈实在坐不住了,“一天刚刚回进教室,她就说依然拿了她的水晶球,还用墨水瓶砸依然。她真以为她是校长的女儿呀,还……还留校察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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