凉夏

摘要：匆忙中赶回的若慧惊呆了，大雨中他们的报社像酷热中疯长一时荒草，随风而去，雷声中带走了叶枭，飘落了牡丹。人去楼空，一片狼藉。还好那盆青藤还在，悠忽间，看见青藤在风雨中生长成一片新的希望…… 伴随风扇的嘶鸣，黑夜终于退去浓妆，房间在晨曦中亮了，若慧从电脑前站起来，一阵眩晕，闪了个趔趄，差点摔倒。撕去一张日历，显示新的一天——七月二十八日。不大的房间，几张电脑桌旁堆满了未发完的报纸，龇牙咧嘴的一摞摞，一排排塞满了所有的墙角，拥拥挤挤连走路都成了问题，若慧踉跄着穿过层层报墙走到窗台边，扯开窗布，太阳已经露出光芒，尽管还是早上，却已经感觉到它疯狂的气势了，预示今天又是一个烈日，专家们天天吆喝着今年是凉夏，可这势头哪有凉夏的征兆。
　　 若慧轻轻地洗刷着，担心惊醒了内间的丈夫，说是内间不过就是一张板子隔开，里面一张床，传来叶枭如雷的鼾声，风扇似乎也累了，发出嘶嘶低叹，像一位衰老的夫人报怨着它的辛苦。随着风扇叶片的旋转搅动着满屋子的油墨味四起。透过被报纸遮挡了半边的镜子，看到自己那清瘦的瓜子脸上布满了憔悴的倦容。
　　 这间屋子是她和丈夫租来的房子，在临街商铺的二楼，既是工作室，又是生活起居室，白天还是他们报社的办公室，他们都是文学爱好者，苦苦支撑一家小报的运营，写稿、排版到联系印刷几乎都是若慧的，丈夫在外奔波联系稿源、广告和发行。一想到文学，若慧的嘴角露出一丝苦笑，轻叹一声：“哎！”一转身一阵眩晕袭来，慌忙中双手去扶桌子。“啪！”一声碰到了桌上的小盆栽，一株青藤，那是若慧的最爱，是和丈夫毕业时一起栽种的，希望他们的文学之路像青藤一样枝繁叶茂，也是这屋内仅有的绿色，仅有的生机。
　　 “慧！怎么了？”叶枭慌忙从床上爬起急切的问。
　　 “没事的。”
　　 “你又一夜没睡呀，稿子写完了？慧，你真棒！”叶枭看着闪烁的电脑，欣喜夸赞自己新婚不久的妻子。
　　 “什么稿子？我不过是制造垃圾！”若慧低声说，还是感到了她的愠怒。
　　 “慧，怎么可以这样说呢？你的文笔一流的，马上安排印刷了，这篇报告文学传版费很可观的。”
　　 “这还叫文学吗？你们那所谓的记者采访记录，不过五十字的内容，要我写出五千字的报告文学，我除了瞎编胡捧还能怎么？只能是垃圾，好在不用署我的名字，让洋牡丹出名吧！”若慧一边整理着那盆青藤，一边和丈夫生气地辩解。
　　 “哈哈！谁在喊我？”随着一阵高跟鞋与水泥地刺耳的摩擦声，一个尖声的女人走上楼来。这就是杨牡丹，真名杨丹，报社的人都喜欢叫她“洋牡丹”她对这个名字似乎很喜欢。
　　 洋牡丹是够洋的，满头的红色卷发长长的，让人感觉本来就炎热的天气，更热了，上衣小衫领子低得乳沟清晰可见，大号的乳房一走路就像两只兔子，不安分地想窜出来。纹过眼线的眼睛又涂上绿色眼影，满脸的粉质似乎随时就会掉下来，本来就大的嘴巴，涂得血红血红的，让人感到一丝恐怖。
　　 “杨记者早！”
　　 叶枭看见洋牡丹扭着肥大的屁股，踏着够半尺的高跟鞋上来，赶快让出一把椅子，热情的打着招呼。若慧礼节性点过头，在自己的电脑前坐下吃泡面，那便是她的早餐。
　　 “站长呀，王主任昨天又给我们介绍了一位先进人物，又可以挣一笔了，这回放头条，今天我们就去采访——要钱去，哈哈！”洋牡丹大声的喧哗着，她大概想让满世界的人都知道她约到稿了。说着肥硕的屁股不停的向叶枭身边磨蹭。若慧看着想呕吐，心里骂一句：“还记者，分明就是风尘女。”
　　 “杨姐，好能干哦，全靠你了，你昨天的公关很棒，酒没白喝……”
　　 洋牡丹是报社的挂牌记者，所谓报社也就几个人的小屋，所谓记者写不出一篇像样稿子，采访记录，五十个字能错十八，她的任务就是拉有偿新闻，所得费用和报社对半分，叶枭不敢得罪她，她拉来的采访记录总让若慧帮她完成，然后再署上她的大名“杨丹”，所以读者只知道杨丹，没人知道若慧。洋牡丹很陶醉这份名利双收的工作。
　　 “这回采访，要深入些，多挖一些内容，我不想瞎编了。”若慧听到他们又要出去采访，顺便接了一句。
　　 “深入？多挖？妹妹你太傻了吧？你以为你那文学真能养活自己？你想在这小房子里住一辈子？”洋牡丹撇着嘴，不屑的看着若慧，喋喋不休的说。
　　 “至少我们不能出卖灵魂，对得起我们的良心吧？天天要我制造的垃圾，快崩溃了！”若慧也激动起来。
　　 “灵魂？良心？你太天真了吧？你以为我容易吗？今天我们一起去，让你见识一下，我是怎么拉稿的。”
　　 “去就去！”
　　 “若慧！你不能去，你要去印刷厂的。杨姐对不起，我理解你……”叶枭阻止着若慧，安慰着洋牡丹。
　　 “你去印刷厂吧，我去采访……”不容分说，若慧起身和洋牡丹一起上了报社仅有的那辆采访小面包车。
　　 毒花花的太阳毫不留情地辐射着大地，车子飞快的在城乡路上行驰着，洋牡丹一边不停咒骂着这燥热的天气，一边不停向脸上补妆；熬了一夜的若慧伴着窗外呼呼的风声，在后座上沉睡。等她醒来时，汽车停在了一个村庄的村委办公室前。跟在时髦前卫的洋牡丹后面显得那么寒酸，甚至有些胆怯。
　　 “郁哥！郁哥！”在洋牡丹的呼喊声中，看到一张麻将桌边一位秃顶大腹的男人停下搓麻将的手，点过一只烟卷，慢悠悠的吐着烟圈，上下打量着她们。
　　 “喔！你就牡丹了？”
　　 “郁哥，郁总，听说你工作很得力，政绩很突出，我们报社特地来报道一下，让更多的人学习你嘛！”
　　 “报道可以呀，有什么条件吗？”那位郁总挤着小眼露出奸诈的笑容。
　　 “郁哥是明白人，就是要收点传版费啦……”牡丹已经扭捏地挤到那位秃顶的跟前。
　　 “哈哈，最近资金紧张没有钱做这方面的投入了，再说也不允许嘛！”秃顶板起脸，一本正经的打着官腔。
　　 “我可是听王主任介绍了，郁哥别谦虚，今天我请客，我们好好聊聊！”洋牡丹还是亮出最后的王牌，抬出那位郁总的上司。
　　 “哈哈，来我这，怎么叫你请呢，王主任还好吗？”说着指挥手下订餐去。
　　 “这是我们报社的编辑小慧。”顺便把若慧介绍过去。郁总打着哈哈，算是见过，一双贼眼上下盯得若慧很不舒服。
　　 席间若慧呆呆地坐在那里，只听洋牡丹和郁秃顶高谈阔论，主题除了酒就是女人，根本没有她插话的余地，早就想好的采访提纲，已经张不开口，说什么此时都只会大煞风景。暗示洋牡丹该回去了，洋牡丹悄悄的在桌下动了动手指，做了个点钱的动作，意思传版费，钱还没到手呢！
　　 若慧忘了她是怎么逃离的，只记得她看到了不该看的……离开时，郁秃头长满猪毛一样的手臂半搂着牡丹嘴里含糊不清的吞吐着：“看这是我带领村民修的路，那边是我带头修的水塘……”“郁总英明！”路边一位老人撇撇嘴，低声说：“小子哎！你咋就不说修路你挣了多少钱呢？黑心不？”若慧想追上去问老人。被洋牡丹一把抓回：“想干什么？看，妹妹这是什么？”洋牡丹车内把象征胜利的支票高高地举起。
　　 “咔！……咔！”天空燥热过后响起惊天的雷声，伴着呼呼的风声一场暴雨倾盆而下，似乎要洗涤这世界的一切，凶猛异常。
　　 洋牡丹抱着那张支票，张着血盆大口卷缩起身子喃喃着：“下雨了，该凉了！”
　　 哗哗的雨声中电话响起，传来了丈夫叶枭急促的声音：
　　 “被封了，完了，全完了……”
　　 “雨太大，听不清楚，大声说。”若慧焦急地喊着。
　　 丈夫挂断了电话，若慧感到一丝不详的征兆袭来，不安起来……
　　 匆忙中赶回的若慧惊呆了，大雨中他们的报社像酷热中疯长一时的荒草，随风而去，雷声中带走了叶枭，飘落了牡丹。人去楼空，一片狼藉。
　　 还好那盆青藤还在，悠忽间，看见青藤在风雨中生长成一片新的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