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菜

摘要：这是周浚安的一篇留守儿童小说，并于2012年改编，拍摄成同名微电影，引发网友广泛评议，多嫁媒体争相报道。 “妈，妈！”
　　 妈妈远远听到叫声，只见山儿在碗口宽的土埂上飞奔，忙喊道：“嚎啥呀嚎，你给我慢点跑！”话音未落，便听见“啊”的一声，山儿一头栽到了地里……妈妈正开口要骂，却见山儿并没有哭，擦着汗泥混和的脸说：“妈，妈，原来，老师也是吃菜的！”
　　 妈妈的声音立时高了起来：“啥，老师也吃菜？”山儿气喘吁吁：“是，是。老师也吃菜的，我……我刚刚听到的。”妈妈一把拉起还未站起的儿子：“莫急，莫急，你慢点说。”山儿小小的胸口起伏不止：“我……我们在学校听到的，她……她在打电话。”
　　 开学的时候，天空一下亮了起来，学校来了一个新老师。老早就听说她要来，而且还是一个大学生，好漂亮。老师来了，果然好漂亮，脸白白的，头发好长，被风吹散了，好半天才捋好。人们都说猪儿家的闺女好看，山儿觉得那简直就没法与老师相比。山儿家的闺女只能算是地里没盖好的洋芋，而老师完完全全就像是水汪汪的蜜桃，甚至比蜜桃还水灵。
　　 老师的牙齿好白，老师刷牙的时候，山儿和同学们一起趴在教室窗口真真看到了。那时，老师的脸一下就红了，很红，很红，就像是树上熟透了的苹果。她的牙齿也就更白了，山儿觉得那才是牙齿，他的，同学们的，爸爸的，妈妈的，都不算。
　　 可是，老师很少出来，除了上课，她总是呆在自己那间小小的房子里，门紧紧地关着，偶尔被趴在窗口透着薄帘子看她的同学们惹烦了，才轻轻地问上一句：“谁？”这时，山儿便跟着大家一哄而散，直到老师很久没有出来才又围上去。
　　 有一次，山儿告诉妈妈，老师哭了。
　　 妈妈连忙问：“为啥？是我们这里条件太苦了？”知道原因后，妈妈生气了：“你们莫去烦她！我们这苦旮旯里好不容易来了个新老师，把人家气哭了，跑了咋整？”山儿觉得很委屈，他们也没有去烦她，他们就想看看她。可是打那以后，他们再也没有那样去看过老师，他们知道老师哭了，老师不喜欢他们这样。他们不想老师哭。
　　 听说老师还没毕业，是来这里顶岗实习的，但是他们好想上她的课，学校的老师都很老，讲课也直让他们打瞌睡。新老师真的不一样，她根本不打他们，连批评人都像唱歌一样叫人喜欢，她还教他们画画，唱歌，给他们讲故事。她上课的时候，没有一个人闹，连最捣蛋的狗娃也突然变得好乖。老师很高兴，他们越来越多地看到老师的笑。
　　 他们好想看到老师笑。
　　 但是，除了上课，老师还是很少走出她那间小屋。山儿在想，整天不出来，老师吃的什么呢？也是吃苞谷饭吗？他看不像，老师不会吃这些的，这些东西只有他们这里的人才吃。老师那么漂亮，她肯定不吃饭的，吃饭的人哪能长得那么漂亮？所以，他想也不想便拒绝了妈妈让他送菜给老师的想法：“老师才不吃这些呢！”
　　 可是，该给老师送什么呢？山儿实在想不出来，同学们也想不出来，他们只有早早地待在教室等老师上课。一上讲台，老师又回来了，总是一字不漏地讲，对同学们稀奇古怪的问题也不气恼。尤其是她一唱歌，山儿就像是飞起来了一样，跟着老师的歌声飞出教室，飞到了田间，飞到了大山以外的地方，越飞越远。
　　 一个多月过去了，同学们越来越喜欢听老师唱歌，语文课也不想上了。老师不高兴了，好几次劝说不听，老师严厉地说：“同学们，唱歌、画画呀什么的就像是喝茶，语文课和数学课就像是吃饭。我们不能只喝茶，不吃饭呀！”同学们也不依，直嚷嚷：“老师，我们就要唱歌嘛。”尤其是狗娃，竟拍着桌子吼：“饭不好吃，我们只喝茶！”
　　 老师生气了：“狗娃，你要听话！”
　　 狗娃真讨厌，居然站了起来：“我不听话，你要怎样？”老师说：“我不想怎样。你是学生，就应该听话呀！”狗娃说：“我就不听话！”山儿和同学们都生气了，可是他们不敢作声，狗娃个子很大，他们都不敢惹他。果然，老师更加生气了：“你……你……”狗娃居然还很神气：“我怎样，我？你别忘了，你不过只是一个外地人！”
　　 老师一下子呆了，一会儿，她呜地哭了，拿起课本跑出了教室。那一天，老师再也没来上课，一直躲在小屋里哭，学校的老师怎么也劝不住。校长很生气，把狗娃一通臭骂，还让他爸把他领了回去。可是，山儿和同学们还是高兴不起来，因为老师还在哭。大家想去认错，但又不敢去。只怕他们一去，老师就哭得更凶了。
　　 于是，他们就在门外静静地等，谁也不想回家。后来，老师没哭了，她在接电话。同学们终于松了一口气，然而没过一会，老师又哭了，哭声更大：“你说这有什么用？你……你们快来接我，我不想教了……我不要毕业证，我……我要回家！”同学们急了，不由自主地叫了起来：“老师……”几个女同学也哭了，山儿的鼻子也酸酸的。
　　 他们要老师，他们不想老师走。
　　 但是老师并没有听到，她仍然在哭：“这个鬼地方……澡没法洗，水要自己去端，就连……就连买个菜都不行！本以为学生听话就好……可是……可是，都这样了，我还教什么书呀……我要回家！”大家一下子安静下来，你看着我，我看着你。他们不再傻等，他们回家了，飞快地跑回家，放下书包便往坡上跑，去找他们的爸爸妈妈。
　　 妈妈叹了一口气：“老师也是人啊！一个女娃儿，跑那么远来上学，又到我们这个山沟沟里来教书，连一个帮衬的人都没有，真是造孽呀！”山儿呵呵地笑着，妈妈骂道：“老师都这样了，你还笑！”山儿说：“妈，我们给老师送点菜吧。”他终于知道该送什么给老师了。妈妈马上说：“好啊，那你回家拿把镰刀来，剜几丛白菜给老师送去。”
　　 山儿的嘴巴立时嘟起：“送什么白菜呀，老师怎么会吃白菜！”妈妈也犯难了：“那送什么呀？”山儿说：“要送就送肉啊！”妈妈的眉头皱成了一团：“可是，我家哪有肉啊？”山儿要哭了，是啊，他们家哪有肉呀？有的只是苞谷饭。
　　 第二天，同学们都没有送菜来，他们家也只有苞谷饭。他们忐忑不安地等着，他们不知道老师会不会来上课。等了好久，他们终于放心了，老师还是来上课了。老师不走了，老师还是舍不得他们。以前的老师来了不到几天，就都走了。虽然他们都说还要再来，但是他们一走，就始终没有再来。老师不走了！这一节课，大家都很听话，不再不想上正课。
　　 接下来的日子，他们要给老师送菜的想法更加强烈，谁都记得老师是带着红肿的眼睛给他们上课的。他们一放学回家，就问爸妈：“有没有菜送给老师啊？”
　　 但得到的总是苦瓜一样的愁眉苦脸。他们想送鸡，可是家里就只有一只鸡，还很小；想送洋芋，但都蔫得不行；想送白菜，又怕老师不喜欢吃。后来，他们发现老师从几公里外的镇上背回了一棵白菜，蔫得几乎可以生火，脸也累得红红的，汗水直流。然而这个时候，家里的白菜早就已经吃完了，有的只是那丁点咸菜，老师肯定是吃不惯的。
　　 唉，山儿想，要是在春天就好了。
　　 要是在春天，他们就可以拿着小锄头，到田野里为老师挖一点折耳根。夏天也好，他们可以到河里去为老师捞点小鱼。秋天也好，他们可以为老师摘点果子。
　　 突然有一天，一位女同学说老师要走了。同学们不相信，都骂她，把她骂哭了。可是她还是说老师要走，她说她听老师在电话里说的。这学期结束，老师的实习期也就满了，老师要回去办毕业手续。山儿大叫：“我们小学读完都还有几个月呢！”那个女同学眼泪汪汪地说，这是真的，老师说她要回去找工作，招聘会三月份就开始了。
　　 同学们都慌了，他们一定要在老师走之前送点礼物，一定。可是，送什么呢？随着时间的推移，离期末越来越近，老师真的要走了。虽然老师并没有说，但是他们总在有意无意中看到老师对他们的不舍，就连惹她生气的狗娃也惹不起她的讨厌。大家也不敢提，他们只是有事没事便往老师房里钻。老师早就开始让同学们进去了。
　　 里面很简陋，和他们家里一样，什么也没有。
　　 大家想，一定，一定要给老师送点菜来。想了不知多少次，山儿终于想到了：“我们就给老师送鸡蛋吧。”大家一致赞成，于是分头行动，你出几个，我出几个，然后全部交给山儿，大家一起送给老师。可是，第二天一来，大家眼睛都红红的，说：“山儿，你送吧，你家钱多些。”山儿急了：“怎么这样呢？”大家只有哭得更凶：“可是，咱家都没钱啊！”
　　 山儿咬了咬牙：“好，我送就我送。”
　　 回家之后，妈妈也说：“算了吧，我家也没钱呀。一个鸡蛋五角钱，十个鸡蛋就是五块，爸爸背一趟脚力也只能挣两块。”山儿大叫，又哭又叫：“可是，老师都要走了！”妈妈说不出话，爸爸一次又一次地抠着后脑勺。山儿哭了，妈妈怎么劝也劝不住。爸爸抽了一支烟，抽了闻了好多回的那支烟：“那就送吧，我去苦钱，你妈就去买。”
　　 好多天过去，山儿乐开了花，乖乖，总共四十个鸡蛋呢！他催促妈妈装好，背着一破篓鸡蛋便屁颠屁颠地往学校跑，妈妈追出老远：“你慢点，别硌破了！”山儿哪里听得到？他一定要赶快送到老师手里，老师明天就要走了。因为要下大雪，大雪会封住山口，老师只得提前离开。山儿的气呼呼地喘着：“老师，你得等我。”
　　 那是星期六，学校里只有老师一个人。
　　 老师嘴巴张得大大的，过了一会，很遗憾地说：“山儿，我知道你不想老师离开。可是，老师是老师啊，老师是不能收人家东西的，而且……而且这么多，老师明天就要走了，也吃不完呀……”她说不下去了，只见留着条条汗迹的脸上，山儿的嘴巴瘪成了一条线。山儿不愿意哭，更不愿意老师见到他哭，可是，他就是想哭。
　　 老师的鼻子也酸了：“山儿，你听老师说。不是老师不喜欢你，是老师不能收礼呀。”山儿一句话也不说，泪珠在眼眶里团团转。老师不敢说了，转过身子，她擦了擦眼角。看了看四周的青山，再看看站在面前的小男孩，她硬起心想说的话又咽了回去。
　　 鸡蛋或许可以煮熟了吃，以前妈妈送自己上学时曾那样做过，途中几天，她都是吃那个充饥的。她想，她或许应该收下。她想，如果自己收下了，又会是怎么样的呢？这个小男孩一定会破涕为笑的吧，带着他那一身破烂的衣衫，憨憨地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