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相依 死相随

【手起刀落，斩不断，藕断丝还连。人间最苦是情钟，推杯换盏，碎影浮现。都说是前世情缘，痴痴守候五百年。却为何，苍白了今世容颜？夜色阑珊，朦胧睡眼，谁在你梦中呢喃？孤月无伴，夜色寂寒，惊魂春心梦残。曾经的海誓山盟，如今的千疮百孔，缘尽情未了，义绝恩不断。风云突变，醋海深渊，皆因痴情无限。桃红柳绿三月天，莺歌燕舞独翩跹，鱼戏莲叶间。爱到心痛，却无缘，再相见，独思恋……】
　　 一
　　 初涉网海，阳光和几米偶然相遇，他们成了网友。
　　 阳光是因为老同学一再要求才开了空间，带着生活中的热情，阳光真实地生活在虚拟的空间里。阳光很喜欢浏览空间，鼠标一点，穿越空间，凭借感觉，评判网友的素养喜好，她的善解人意让很多网友感觉和她聊天是一种很美的享受。尽管每天到阳光空间浏览的人很多，阳光无意中还是发现有一位网友每天几次甚至十几次浏览她的空间，不说一句话，不留一个字，也不主动找她聊天。阳光感到很好奇，于是回访了他的空间。
　　 几米的空间让阳光倍感压抑，没有一篇日志——空间赠送的魔方日志也被他删除了。引起阳光注意的是几米的说说，内容几乎全是宣泄。阳光仿佛听到了几米无助的呐喊。那一天阳光在几米的空间里逗留了很长一段时间，字斟句酌地在每一条说说后加了评论，然后离开了几米的空间。
　　 几米依然没有任何表示，只是更加频繁地浏览阳光的空间。阳光设置了网友上线提醒，阳光很快发现几米上线只是为了浏览她的空间，于是她试着给几米留了言。第一次聊天是阳光主动找几米的。几米开始几乎不怎么说话，说了没两句就下了线，阳光一个人对着电脑哑然失笑：热脸贴了个冷屁股。日子久了，几米也开始主动找阳光聊天，他告诉阳光自己患抑郁症，因为从小性情孤僻，不善表达，在工作中很难体现自己的价值，跟领导同事关系特别紧张。几米文化程度很高，能力也很高，可只能做到中层领导，无论怎样努力工作，晋升都很困难，所以他每天醉生梦死，酗酒成性。几米告诉阳光，自己没有朋友，看到她的留言他非常感动，在这以前，没有人理会他，也没人理解他，他一直生活在孤独里，没有爱情，没有亲情……直到认识了阳光。几米每晚十点钟，应酬完客户，最大的乐趣就是上网找阳光聊天。
　　 有一天几米K歌回到宿舍上网聊天：
　　 “认识你真好！”
　　 “为什么这么说啊？”阳光反问道。
　　 “你善良，温柔，有耐心。你是不是对谁都博爱啊？”
　　 “是啊！我爱所有的人！”
　　 “和你聊天真是一种享受！”
　　 “你不爱别人吗？你给别人一个笑容，别人会给你整个笑脸。”
　　 “没有人爱我，我也不爱别人。”
　　 “你爱人呢？孩子呢？你不爱他们吗？”
　　 “对她们而言，我只是赚钱的工具。我老婆叫叶子，她在我最贫穷的时候嫁给了我，那年我十九岁，还在上学。后来她又背叛了我。我出于感恩，持续了十年无爱无性的婚姻。——我没有爱！”
　　 “为什么不选择离婚？”
　　 “我提出过，但叶子死活不肯。虽然她没有文化，但她很清楚在这个世界上除了我没有人会一年给她十几万任由她挥霍。”
　　 “你活着的意义是什么？”
　　 “问题就在这儿，我不知道我为了谁活着，我活着没有任何意义，所以我醉生梦死！对了，我活着就是在等死……”
　　 “对这个世界没有任何留恋了吗？”阳光感觉很压抑。
　　 “认识你以前我真是没有任何留恋……”
　　 “为什么这么说？”
　　 “我崇拜你！我很想问你，你是不是对谁都这么有耐心啊？”
　　 “是啊！我博爱！”阳光打了个笑脸。
　　 “博爱很广泛，你给我的是哪一种爱？”
　　 “母爱。”阳光大笑。
　　 “我陶醉在你的母爱里——和你聊天真是一种享受……”
　　 阳光网友很多，喜欢她的网友也很多，几乎每天都有网友示爱，阳光总是一笑了之。阳光是一名志愿者，是一位公益组织负责人。同情弱者是志愿者的本能，几米的脆弱拨动了阳光内心深处柔软的神经，激发了阳光泛滥的母爱。
　　 阳光每晚写作，所以睡得很晚，而几米每晚相伴，不再去酒吧消磨时光。四月的一个深夜，阳光在写日志，几米找阳光聊天：
　　 “阳光老师在干嘛啊？”
　　 其实阳光设置了“请勿打扰”，如果是别人，阳光会不太高兴，但她容忍几米的打扰。阳光笑着回复：
　　 “我在编故事。”
　　 “但愿故事里没有我。”
　　 “你怎么知道我写过你？”
　　 “我拜读了你所有的日志。”
　　 “对不起！没有征得你的同意——侵犯了你的隐私权！”
　　 “没事，只要你高兴！”
　　 “今晚故事里没有你，这个故事里的男女爱得死去活来。就不写你了，你正等死呢！”
　　 “你心里怎么有那么多故事？”几米沉默了一会儿问。
　　 “人间没有爱那就不是人间了，你希望人人都和你一样啊？每个人都等死，谁陪你聊天啊？”
　　 “不，我也有爱。我爱你！你是我的女神，我崇拜的偶像！”
　　 “我不用你崇拜，你不死就好了！——哎呀，你也挺可爱的！”阳光大笑。
　　 “我不会去死的。为了你我也要好好活着！”
　　 “别！你要为自己活着，不是为我活着。我不能成为你精神的寄托。”
　　 那晚的日志，阳光写到凌晨两点，刚刚点击了发表，浏览就由零变成了一。阳光沉默了一会儿，打开了会话框：
　　 “怎么还不睡？”
　　 “我隐身，阳光老师怎么知道是我？”几米答非所问。
　　 “我能掐会算啊。”阳光幽了一默。
　　 “故事我读了，老师写得太好了——你表达的是你内心的诉求吗？我希望是故事的主角。”
　　 “难得啊，你是第一次评论我的日志，太荣幸了啊——主角就不要了吧，结局这么悲惨。”
　　 “以前我一直在等死，生活对我而言没有任何意义。但今天不同了，我喜欢你！结局悲惨也乐在其中。”
　　 “‘我’都已经死了！”阳光突然也有些伤感，也许因为刚刚写了一个伤感的故事。
　　 “如果我是男主角，我情愿和你一起死——这叫死得其所！”
　　 “故事只是故事，请不要和现实联系在一起。”
　　
　　 二
　　 每个宁静的夜晚，几米总会找阳光聊天。尽管阳光很忙碌，常常是边写日志边陪他聊天，虽然隔着屏幕看不到彼此的表情，阳光依然很热情地回复几米的每一句话。几米在阳光的感染下，也变得开朗起来。阳光感觉几米其实很幽默，很机智，很有情调，慢慢地也就忘记了他的抑郁症。
　　 有一天晚上，阳光因为身体不好早早下了线，手机也关了机。阳光倒在床上沉沉入睡，完全忽略了几米。第二天起床以后，阳光打开手机看到了一条短信息：“我不想再崇拜你，我已经删除了你。”信息是昨天夜里发的。阳光忍俊不禁，笑着打开了电脑，果然几米已经删除了她。
　　 吃过早饭以后，几米又发来一条信息：“你加我。”
　　 阳光回复：“我不加。”
　　 “这不公平，我不想崇拜你了，只想喜欢你，以前是我加你，现在你加我。”
　　 “我真的不会添加，你随便吧。现在就是你加我，我还要考虑考虑，看看你的态度再说。”
　　 “你不会不加我吧？我喜欢你有什么错？”
　　 “你错大了，你有老婆有家庭，凭什么说喜欢我？还有一个错就是删除了我。自作孽不可活！”
　　 “我的命在你手里。你真不加我，我不能保证明天你还能和我聊天。”
　　 阳光心里很自责，她忽然想起几米是抑郁症患者自己不能太直接地刺激他：“想要我加你很简单，今天你浏览我的空间一百次，我就加你。”
　　 “这好办——你真狡猾！”
　　 “你别赚了便宜卖了乖！下不为例！”
　　 从那一刻起，几米每五分钟浏览一次阳光的空间，申请一次添加好友。阳光在电脑前默默看着，心情非常复杂。作为一名义工，阳光很明白抑郁症患者的情绪变化几乎可以决定他们的生命，自己又该如何面对这名抑郁症患者？
　　 五一节临近，很多人都在规划如何愉快地度过假期，几米也询问阳光的假期打算：
　　 “你放几天假？”
　　 “怎么啦？放假你要回来吗？”阳光住在几米的家乡城市。
　　 “你警惕性很高啊！”
　　 “那当然。不过我还是希望你回来的！”
　　 “别逗了。你会在乎我吗？我不过是一个小白领，和你打交道的那都是精英，权贵。”几米谦卑地说。
　　 “你的言下之意暗示我是交际花是吧？！真是不知好歹！诽谤社会先进。”
　　 “不会坐牢吧？”
　　 “难说啊！不过你不止一条罪名，你还犯了一条大不敬之罪！”
　　 “请老师训示！”
　　 “你告诉我的不是真名，我在腾讯微博查到了你的真实姓名。”
　　 “不简单！堪比美国联邦特工。”
　　 “不敢！也就是中国的福尔摩斯。”
　　 “你还知道什么？”
　　 “你中学早恋。暗恋一位女生……”
　　 “有些事你永远都不会明白……”
　　 “我头脑简单。你别放在心上。”
　　 “你要是头脑简单，那我们都是白痴了。”几米话题一转，“我真的很好奇，你哪里来的耐心陪我聊天？”
　　 “这很简单啊！我的其他网友都是网络高手，我打字都跟不上——和你聊天嘛，呵呵，更能彰显我的博爱！”
　　 “我就知道，你的网友不是高官就是精英。找个怂人逗逗！”
　　 “你哪里学来的那些词？你太幽默了！我还有稿子要写，你自己玩吧！”
　　 “扎——你怎么像女皇一样！”
　　 “不对，像母亲一样！”阳光揶揄几米。
　　 阳光和几米在网聊里尽享交流的快乐。几米越来越迷恋阳光，她的聪慧，她的善解人意，她的机智，无不让几米着迷。而阳光也因为几米没有越礼之处，一直迁就着他的坏脾气。更重要的是阳光发现几米反应特别迅速，知识面尤其广泛，虽然他的空间打理得一团糟。
　　 阳光很喜欢路遥的《人生》，有一次几米跟阳光聊起了这个故事：
　　 “我感觉你就是女版的高加林。”
　　 “不对，我是巧珍。”阳光反驳道。
　　 “你怎么看待高加林抛弃刘巧珍？”
　　 “他是小人！”
　　 “你说他们是性格不合还是高加林原本就是陈世美？——我怎么感觉你有点像他？”
　　 “你别忘了我读过法律，你小心我告你！”
　　 “击中要害了吧？告吧！什么罪名？”
　　 “污蔑社会先进，破坏社会和谐！”阳光不假思索的回答。
　　 “罪名不轻啊！”
　　 “我走了！伤自尊了！”
　　 “去哪儿？想不开了？”
　　 “是的。不活了！粉丝都这样了，我活着没有意思了！”
　　 “不至于吧，阳光老师！”
　　 “我挽救了你的生命，最后却死在你的手里，真是悲摧啊！永别了！”
　　 “带上我吧！”
　　 “你还真想和我同年同月同日死啊？”
　　 “老师，现在我和你聊天上瘾了！”
　　 “那我岂不成鸦片了？”阳光哈哈大笑。
　　 “比鸦片还要毒……”
　　 阳光这一次笑不出来了。她感到了莫名的忧伤，在电脑前呆坐了很久很久……
　　 五月一日凌晨。天刚刚亮，阳光上网，看到几米半夜的流览足迹，阳光心情阴霾。几米很及时地发过了信息：
　　 “老婆，早啊！”
　　 “混账！”
　　 “对不起！打错了！真的打错了！你是我心中的女神，我怎么敢对你大不敬？”
　　 “你少跟我装疯卖傻！”
　　 “我没有想占你的便宜——你伶牙俐齿的，谁敢占你的便宜……”
　　 “你有想法是吧？”
　　 “没有，你是水中月，镜中花，可望不可及……”
　　 “你能望望就不错了！”
　　 “你信不信我有你的照片，你的同学给我的。他们告诉我你三十岁，还没有结婚……”
　　 “你少在这里挑拨，我的同学都是死党，他们绝对不会出卖我！”
　　 “我说不过你！不聊了！”
　　 “那你就轻轻松松的走吧！开开心心的过日子，平平淡淡的生活吧！”
　　 “不走。我在原地看你！”
　　 “你要干嘛？”
　　 “你是我的动力！”沉默了一会儿，几米问，“阳光老师，我请教个问题，行吗？”
　　 “说吧。”
　　 “崇拜一个人，到了痴迷的程度怎么办？”
　　 “告诉她啊？”
　　 “你怎么就知道她是个女人？”
　　 “我不知道啊。”
　　 “那你怎么用了个‘她’？”
　　 “莫非你爱上了个男人？”
　　 “她让我感觉活着还有意义。——我很想报答她！”
　　 “她不求你的回报！”
　　 “她需要我的帮助！在这个世界上，她最需要我的帮助！我在网上人肉搜索到了她的很多资料和很多信息：我知道她病了，病得很重。所以她拼命写日志，是为了多留下一点痕迹！——你为什么不肯说实话？！我对你已经到了痴狂程度，没有你，我活着已经没有任何意义！……”
　　 听着几米的表白，阳光顿时泪如泉涌，泣不成声……
　　
　　 三
　　 这一个半月是几米从出生活到今天过得最充实的日子。以前几米最怕夜晚，除了酒吧还是酒吧，酗酒唱歌每天醉生梦死，消磨时光。现在下班以后，几米迫不及待地回到宿舍上网聊天。寂静的夜晚充满浪漫温馨，他的女神会穿越地域和他共度时光。几米没有多少网友，当几米发现阳光也在关注他的时候，几米兴奋得彻夜未眠。几米整夜呆在阳光的空间里，研究她的资料，看她的说说，读她的日志。几米特别迷恋阳光充满梦幻的空间，痴迷她忧伤的文字和浪漫的情感。几米知道阳光网友很多，通过留言和评论，几米也看出很多网友和自己一样，痴迷这个单纯善良、乐观自信的女孩。几米从阳光的日志里还发现了很多信息，突发奇想地百度了她，几米真的从网站找到了有关她的报道，这一意外发现让几米惊喜万分。但几米一直不敢声张，他领教过阳光的厉害，翻脸不认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