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忆的方向

【一】
　　 手机上收到一条信息的时候，刘奇正在宽阔的沿江大道散步。
　　 那是春天一个星期天的下午。江风吹动着大道两侧的绿荫，桃花李花梨花竟相绽放，到处弥漫着沁人心脾的芳香，让人心舒胆畅，五脏清爽。刘奇正沉浸在悠闲自在中。
　　 他很快停住脚步，翻看起手机来。信息是妻子王晓发来的，就一句话：“找到了：18908888X59。”
　　 王晓还是终于用心找了。刘奇感到很高兴。这一段时间，为找这个联系电话，刘奇催促王晓好几次，可她总是不冷不热，不紧不慢，一点也不上心。这让刘奇有点急。他不知道妻子怎么会是这样的态度。如今，妻子终于传来好消息，刘奇有点迫不及待。他给王晓回了“收到”二字后，就拨打起那个号码来。
　　 刘奇要寻找的，是他多年前的好友刘军。
　　 刘军与刘奇曾经有过一段难忘的人生经历。那年，刘军作为知识青年，从省城下放到刘奇的家乡——石头村，就住在刘奇家里。他俩年龄相仿，刘军下放时，刘奇也刚好高中毕业回乡。于是，刘奇的父母就当多生了个儿子，专门空出一间大房，放了两个床铺，让他们睡在一起。从那时起，刘军与刘奇形影不离，白天一起参加生产队劳动；晚上，除了队上开会，他们就在一起拉胡琴，唱京剧，演现代样榜戏。刘军京剧唱得好，刘奇胡琴拉得好，两个人一配合，像一台小型歌舞晚会。看他俩演出的人还特别多，屋台子上下都挤满了人。由此，他俩成了好朋友，好兄弟。这样的光景，伴随他俩很长时间，直到李娟和王晓进入他们的生活。
　　 李娟和王晓晚两年毕业，也与他俩一样，一个是回乡知青，一个是下乡知青。王晓也落户在李娟家，两人交往如同姐妹。他们都在同一个生产队。那时在队上，他们都是很出色的青年，要身材有身材，要相貎有相貎，要知识有知识。而且个个能歌善舞，热情奔放。参加劳动、开会、演样板戏，大家都在一起，感情很融洽。时间一久，他们相互之间都有了好感，感情日渐升温，很快就进入谈论男女朋友阶段。
　　 刘军和刘奇之间产生分歧，就是从这个时候开始的。原因发生在谁与谁配对的问题上。本来，他俩开始的想法是一致的。刘军以为，他要交往的应该是王晓。刘奇也以为，自己要交往的应该是李娟。这与他们的家庭有关。刘军和王晓家里都在城市，刘奇和李娟的家庭都在农村。如果他们这样结合，今后都会很方便。可没想到，刘军一开始就吃了闭门羹。那天，他提出单独与王晓约会时，却遭到了拒绝。王晓告诉他，她只爱刘奇。这让刘军像当头挨了一棒子。刘军也清楚，王晓不接受他，并不是她只爱刘奇。原因在于他们父辈的恩怨。解放前，刘军的父亲是资本家，王晓的父亲是他们厂里的工人，受到过欺压。解放后，王晓的父亲狠斗过刘军的父亲。从此，两家形同水火……王晓不爱刘军是情理之中的事。但刘军没有泄气。他那时还是有几分傲气的愣头青，人又长得高大帅气，根本不怕别人瞧不起自己。他很快调转方向，准备把目标转向李娟。他觉得，除了家庭背景，李娟各方面条件都不会比王晓差。特别是李娟的长相，比王晓还胜过一筹。那时强调消灭“三大差别”，城市出身还是农村出身，没人看得那么重。可是，刘军刚要接触李娟时，却遭遇了刘奇泼来的一瓢冷水。刘奇得知刘军的想法后，对他直言：他已经和李娟好上了。李娟更适合他。从那时起，刘军对刘奇有了怨气，认为他自私，不讲哥儿们义气。
　　 到第四年的秋天，刘军的时运有了转机。父亲给他弄了招工指标，他可以回城了。这让他兴奋了一阵子。兴奋刚过，刘军的心情马上又沉了。他想起了父亲对他的交代：“如今城里的姑娘不好找，你年纪这么大了，一定要带个媳妇回来。”刘军相信父亲说的是实话。那个时候，像他这样的年纪并没有什么优势，回去后要找个如意的肯定难。可是，要他带一个回去也没那么容易。在这里，他平时接触的女孩并不多，而让他上心的也只有李娟和王晓，而她俩的情况又是如此，他不知道该怎么办？为此，刘军将喜讯揣了好几天也没能说出来。后来，刘军鼓足勇气抖出来，是想作最后的努力。一天中午，趁他们三人都在的时候，刘军将要回城的消息说了。可让他没想到的是，除了刘奇为他高兴外，李娟和王晓并没有为他喝彩。他的努力还是落空了。刘军因此感到很失落，一直闷闷不乐。
　　 事情出现转机，是那天夜晚刘奇请刘军喝酒。刘奇要母亲炒了几个好菜，说是为刘军饯行。酒喝得有些多的时候，刘奇突然对刘军说：“我们兄弟一场，我不能帮你什么。这样吧，你走的时候，将李娟带上，也好让你痛快地见上父母。”
　　 刘军当时有点懵。他不知道刘奇什么意思。难道，他改变了想法？即使他改变，可李娟又会同意吗？“这个……我们可是兄弟呀！我怎么能夺你的爱呢？再说，李娟会同意吗？”
　　 “这不是什么夺爱的问题，而是我们都真心想帮你一把。”刘奇很大方地笑了笑，“至于李娟，我已经和她商量好了。她同意助你过父母那一关。”
　　 刘奇的意思其实很明白，让李娟去，是好让刘军能高兴见父母。刘军当时也很感激。他激动地站起身，抱住刘奇，将两人的酒杯碰得叮当响，“兄弟，真的太感谢你了！”
　　 就这样，李娟以“女朋友”的身份，随刘军走了。可让刘奇没想到的是，李娟这一走，却再没回来。刘奇的好心换来了伤心。他心里好久都不痛快。不久，刘奇又听别人说，是刘军控制住了李娟。于是，他对刘军的作为更加鄙视。但后来一想，刘奇又觉得，帮刘军解决“老大难”问题也是好事，他也就释怀了。
　　 那以后，刘奇的命运也发生了根本改变。刘军走的那年，刘奇也参军离开了家乡。从此，他们的联系断了。刘奇在部队干了二十多年，职务升至正团职，直到去年才转业回到这座城市。在部队服役期间，刘奇与王晓的联系才密切起来，后来发展为恋爱关系。直到刘奇当上连长，他们才结了婚。王晓也随军去了部队……一晃几十年过去了，他们之间虽然有过恩怨，可刘奇还是一直没有忘记刘军与李娟。时间越久，他心里沉淀的都是他们过去在一起的美好。转业后，刘奇得知刘军夫妇也在同一系统，就要王晓寻找他们，希望尽快联系上昔日的老朋友……
　　 “请问你是刘军吗？我是刘奇呀！”电话通了，刘奇激动地问。
　　 对方一声没吭，随即电话挂断了。刘奇不知道怎么回事，又拨，又被挂了；再拨，还是被挂了。最后，对方干脆关机。这让刘奇有些莫名其妙。眉毛皱成了疙瘩。他想，难道对方并不是刘军？即使不是，也应该回应一声呀！
　　 这时，王晓打来电话，问联系的情况。这让刘奇感到，王晓其实是嘴冷心热的女人，嘴里说不想管这事，其实心里还很在乎。刘奇将刚才的情况说了，要她再打一次。王晓也打了一次，结果，对方仍处于关机状态。
　　 刘奇开始琢磨，对方究竟是不是刘军？但想来想去，他还是觉得就是刘军。刘奇这才想起以前李娟的事，是不是刘军有意回避？刘奇这样一想，觉得不可理喻。事情都过去了几十年，曾经的青年如今都变成了白发，还有必要放在心上吗？
　　 回到家里，刘奇对那个电话号码一连重复发了五条信息。其内容有点儿调侃：“刘军，什么意思嘛？打电话不接还关机，像躲瘟疫似的。烦你什么了呀？不是还对几十年前的事心怀愧疚吧？哈哈……”
　　 落款是刘奇。
　　
　　 【二】
　　 第二天上午，刘奇接到了一个陌生电话。
　　 电话是一个女人打来的。听声音，大概也是五十多岁年纪。问话很谨慎，试探性的。“请问……是刘……领导吗？”
　　 “我是刘奇。”刘奇大声回答。“请问你是谁？”
　　 “啊，真是刘领导呀！”女人似乎有些激动，又有些胆怯，声音有点颤动。“我是……李娟呢……还记得吧？”
　　 一听说是李娟，刘奇很快明白，昨天那个号码确实是刘军的。王晓提供的信息没错。“呵呵，是李娟呀，怎么不记得呢！几十年不见，还好吗？”
　　 “好……好。”电话那头，李娟的声音仍然颤动着。“你们……都好吧？”
　　 “还算不错吧！”刘奇笑着说。
　　 要找的人终于找到了，刘奇感到十分高兴。
　　 “刚转业回来的时候，我就打听到你们也在一个系统。那时就要王晓开始寻找……这下好了，终于联系上了。你是见到我给刘军的信息才知道的吗？”
　　 “是的。昨天老刘给我看了……他说，你之前还给他打过电话。他没接。哎……”
　　 “他现在怎么样啊？身体还好吗？”刘奇对刘军不接他的电话不理解，又问，“他怎么不接我的电话呢？难道过去的……情谊都忘啦？”
　　 “……”李娟停顿了一会儿，终于结巴着说，“他现在……身体有病……所有陌生号码都不敢接。后来，看到你发来的信息，他才告诉我。可人更加紧张了……”
　　 李娟的话说得吞吞吐吐，让刘奇感到，其中似有难言之隐。他首先想到的，是不是刘军身体确实出了大问题？哎，彼此二十多年不见，过去的许多美好还在眼前晃动，宛如昨天。而如今，他们都快成老头了，刘军还成了病人……刘奇这样一想，心中不禁掠过一丝人生悲凉。他觉得，自己应该去看看刘军。
　　 “他什么毛病啊？严重吗？头脑还清醒吧？”
　　 “马马虎虎吧，”李娟停顿了一下，“只是，脑子时常出点问题，遇事就紧张兮兮的。”
　　 “啊哟，脑子出毛病了呀？”刘奇感到，刘军是不是出现“老年痴呆症”了。“那我明天来看看他。”
　　 刘奇说要去看望刘军，李娟似乎有些不知所措。“领导来看他，那不敢担呀！就不必了吧！只是……领导找他，想必有什么事吧？”
　　 “没事。就想看看老朋友。”
　　 “这就……太感谢领导了。”
　　 李娟一声一个“领导”，让刘奇很不适应。他想起他们年轻时在一起的随意性。那时，李娟和王晓，还有刘军，都口口声声叫他“奇猴子”，那是多么的亲近和随性呢？
　　 他对李娟坦诚地说：“李娟啊，这两天，你们两口子给我的感觉，怎么显得那么疏远呀？再不要说什么领导了好吗？我就是刘奇。我们都是好朋友。这次，我是以朋友的刘奇寻找你们的。我就是要看望作为朋友的刘军和李娟。就叫我刘奇怎么样啊？”
　　 “……好、好。只要……领导能把我们当作朋友，我就高兴。”李娟似乎听出了刘奇的不快，但结结巴巴还是说出了“领导”二字。“只是……你明天来，如果刘军有做得不如意的，还请多多包涵呀！实在说，这也是我最担心的……”
　　 李娟的话，让刘奇越听越糊涂。他已经明显感到，李娟的话总是遮遮掩掩的，好像担心着什么。他们又担心什么呢？难道确实是因为当年李娟的事？
　　 刘奇决定，第二天一定要去看看刘军，当面解开这个迷团。他和李娟约定后，就将电话挂了。
　　
　　 【三】
　　 第二天是个春风荡漾的晴日。阳光温柔洒落在鳞次栉比的城市，轻风吹动着街边的绿茵，一片生机勃勃景象。
　　 穿过一条条大街小巷，刘奇偕王晓一道来到了某工厂宿舍区一栋的三楼。这里的房子还是上世纪七十年代修建的，显得有些陈旧。刘军夫妇就住在这里。刘奇夫妇来的时候，还特意买了水果和副食品，作为第一次见朋友的见面礼。
　　 敲开门的时候，刘军和李娟都站在门口迎接他俩。
　　 见上第一眼时，他们都差点认不出来了。几十年不见，彼此的模样都发生了根本的改变。曾经的花样青年，如今都与老年画上了等号；头发花白了，脸上堆起了皱纹。曾经的细皮嫩肉，也变得粗糙了。比较起来，刘军夫妇显得更加老态。特别是刘军，也许是因病的缘故，显得更加苍老。短短的刷子头发全白了，松弛的眼袋吊着，一幅老态龙钟的样子，反应也有些迟钝。尤其是他的神色，显得特别紧张而不自然。这让刘奇感到非常心酸。他走过去抱着刘军，喊了一声“兄弟”，眼睛顿时湿润了。
　　 刘奇的激情，并没有让刘军神情放松，反而更加紧张。他的脸绷得很紧，没有半点笑意，连眼光也不敢和刘奇碰一下，更没瞟王晓一眼。这让刘奇和王晓都感到有点尴尬。
　　 刘军慢慢推开了刘奇。“领导……坐吧……坐。”
　　 说着，刘军示意要李娟去上茶，然后，自个儿坐在椅子上，低着头，再一声不吭。
　　 看着刘军的模样，刘奇心里很难受。他又想起以前那个活蹦乱跳、扯开嗓子唱京剧的刘军，直摇头。心里感叹：岁月不饶人啊！
　　 “现在身体怎么样啊？”坐下后，刘奇问刘军。
　　 刘军没有回话，只是摇了一下头，算是对他的回应。
　　 “嗨，没想到，这些年不见，都变成这样了。”王晓瞟了刘军一眼，感叹了一声。
　　 王晓说话的当儿，刘军似乎像被电击了一下，身子猛一抽搐，随即微微抖动起来。他的头埋得更低了。这一举动被刘奇捕捉到了。他想到了李娟昨天对他说的话。心想，刘军的脑子真的有了问题。于是忙问：“怎么啊，身体很不舒服吗？”
　　 刘军这才慢慢镇定下来，又摇了摇头。
　　 这时，李娟上了茶和点心，也坐了下来。本来，刘奇以为，李娟会和他们有话聊的，可是，让他没想到，李娟坐下后，仍然无话可说，神情一点也不放松，显得有些拘谨，感觉不知聊什么的好，往往聊了上句就没了下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