遇到于小鱼

1
　　 如果说，离婚女人小雨在40岁之前觉得打败自己的是时间的话，那么当她在40岁那一年遇到于小鱼，忽然透彻地承认打败自己的只能是于小鱼了。她甚至后悔把自己的大好青春交付给了糟男陈佳斌，是一段多么为人不齿的错误。
　　 陈佳斌甩了她，跟茉莉好上了。茉莉，小雨的闺蜜。这是世间最荒唐的笑话，但它真实地发生在小雨身上。没有吵闹，没有歇斯底里地纠缠，小雨放手了。那一段他们苦心经营了12年的婚姻，被茉莉这个女子搞成了婚姻狗血剧。但还好，小雨庆幸没有在50岁，或是60岁看清这一对糟男女的嘴脸。果真到那时，黄瓜菜也凉得盘冷碟冷了。
　　 母亲说，小雨。把妞妞送到我这里来带一段时间，你好好静静心。
　　 也好。母亲在另外的城市，临海。妞妞早就心驰神往了。
　　 送走了妞妞，以往烟火气十足的家里真的成了一座空城。小雨在大房间里每走一步，似乎都能听到一阵失魂落魄的回音，撞击着小雨孤单的心房。往事就那么一段一段被揪出来，刺痛着小雨。是时候了，小雨从单位请了假，要出去走走。
　　
　　 2
　　 最好的去处是大海。
　　 穿着泳装的小雨赤足走在沙滩上。夕阳把平静的海面镀上一层迷离的金黄，黄昏的风不时掀起小雨的长发，海鸥并不怕人，在小雨的身前身后尖叫着盘旋。小雨无视这一切，沿着海岸线一直向前走。她就想那么走下去，把之前遭遇过的所有疼痛狠狠地抛进水中，然后痛痛快快地回头，开始自己的新生活。
　　 这一幕全落进在沙滩上休憩的于小鱼的眼中。虽然海边有那么多的俊男靓女，奔跑着，妩媚地痴笑着，可于小鱼单单只注意到了那个沿着海岸线没完没了走着的长发女子。他知道，若她快乐，不会明明穿着性感的泳衣，却连拥抱海水的激情都没有一点点。那一刻，于小鱼沉睡多年的心忽然被什么东西拨动了一下，他习惯性地捂住胸口，感觉到胸腔里那颗心跳动剧烈。通常只有两种情形能让于小鱼心跳加快，一种是股票上涨或是暴跌，一种是遇到有故事的女子。
　　 所以后来的一切全在于小鱼的掌控之中，就完全可以理解了。
　　 他们恰好住进了同一个酒店。于小鱼约人打牌，恰好少了一个人。而小雨吃了晚饭走下楼，刚好经过牌桌。于小鱼不失时机地央求，美女，陪我们玩一会儿吧，保证你不会吃亏。此语一出，其他两个人都笑了。那两个人是于小鱼的死党，于小鱼已经事前警告，这场牌局只为小雨而设，牌桌上他们只能输不能赢。
　　 醉翁之意不在酒。反正之前于小鱼各自塞给他俩500块钱。再怎么输，也是于小鱼的钱。死党自然甘愿当配角，只等鱼儿上钩。
　　 小雨愣了一下，不知道是否该坐下来。死党不失时机敲边鼓，是啊，美女，陪我们玩一会儿，夜晚这么长，听说今夜还有流星雨，到对面山头上去看，会更过瘾。我们可以陪你去。
　　 小雨心动了一下。好吧，只为流星雨吧。陈佳斌说，流星雨六十年才会遇到一次。看到了流星雨，就会使他们的爱情更加坚固恒久。但这种见证陈佳斌留给了茉莉，两个最亲密的人一齐用暗箭伤害了小雨。令心思单纯的小雨措手不及。
　　 小雨懵懵懂懂地坐下来了，紧挨着于小鱼。于小鱼觉得自己的心脏又开始砰砰砰地激烈跳动起来。牌桌上笑语喧哗。一切都在套子中，按部就班就行。
　　 至午夜，三个男生已经输干了桌面上所有的钱。小雨成了最大的赢家。小雨不太好意思收下这些钱，死党们说，拿着吧，美女，你赢钱，我们高兴。其实他俩是想说，你赢钱，于小鱼高兴。但于小鱼从桌下狠狠踢了两人一脚，乌鸦嘴才没有露馅。
　　
　　 3
　　 看流星雨的事自然是子虚乌有。死党猛拍脑门说，自己记错日子了，应该是下个月的今天。小雨有些失落。但于小鱼说，放心吧，美女，我陪你去看，还来这里。尽管这句话有些不靠谱，小雨还是转忧为喜。不管怎么样，即便一份萍水相逢的陪伴，也要好过再去回忆陈佳斌那个渣男给自己造成的伤害要好得多。
　　 之后几天的海边，多了四人行的身影。当然，四人行只出现过一次。死党知趣而退。陪伴小雨的只有于小鱼。于小鱼带小雨游泳，带小雨吃烧烤，带小雨看海边日出。于小鱼所能做的几乎都做了，他只想让小雨快乐，让这个满身忧郁的女人抛却内心的阴影。尽管当她牵起小雨的手在海边逐浪的时候，他仍旧不知道在小雨的身上曾经发生了什么事情。他不问，这是他的个性。如果他足够有吸引力，小雨自然会将自己的从前和盘托出，如脚下澄明的海水，让他看个透彻。
　　 小雨假期结束了。于小鱼也无心恋海。于小鱼说，自己住在A城郊区，有一栋花园式的房子，欢迎小雨去做客。
　　 A城吗？小雨惊讶地张大了嘴巴。这么巧，我也住A城。
　　 这倒是于小鱼没想到的。但后来于小鱼把这一切归结为缘分。他觉得魔蝎座的他就是为了等待射手座的小雨而生的。
　　
　　 4
　　 上班的日子里，看着窗外粉蔷薇开得花团锦簇，芳香阵阵袭来的时候，小雨竟有些淡淡的思念那个叫于小鱼的男人了。他笑起来，眼睛细细地眯成了一条线，可是透出的光芒很温暖，让人心生踏实。他说，他会做饭。平日里从不胡乱打发，总是从市场买来最新鲜的食材，精心烹制。哪怕一个人的晚餐也不会潦草对付。
　　 想起以前，自己总是围着陈佳斌转。下了厅堂，围裙系上，就转身走进厨房。好汤好水的侍候着，不是照样没能留住陈佳斌这个白眼狼。
　　 小雨忽然很想见一见于小鱼，想吃一顿于小鱼做的晚餐。最重要的，她还想看一看于小鱼居住的花园。一个并不令人讨厌的男子，住在一个花园式的房子里，会自己烹制一日三餐，这种种便成了此刻小雨的至深诱惑。
　　 小雨给于小鱼发信息，今晚我去你那里蹭饭，可以吗？
　　 一秒后，于小鱼回，来吧，我管吃，管住，管让你开心。
　　 小雨去商场买了一瓶红酒，坐公交车去了。13站，原来并不远。站牌下，眼睛细长的于小鱼安静地守候着。
　　 绕过一条窄巷，一条哈巴狗冲小雨无聊地叫了几声，被于小鱼撵开了。他把小雨带到了他的花园里。
　　 果真是花园。
　　 小雨站在那扇古老的木板门前，就开始吃吃地笑。于小鱼绅士一般推开木板门，听到吱吱呀呀地两声响，他把小雨请进了院子里。院子里很热闹，甬路两侧各有一块菜地，分别生长着豆角、黄瓜、茄子、辣椒。每一种作物都长势蓬勃，果实累累。绕着院墙种着一排玉米，青葱的棒子饱胀得似乎随时要破裂开来。墙根下还有一丛五颜六色的太阳花，开得无比骄傲。此刻，都冲着小雨咧嘴笑。
　　 你的花园真漂亮。小雨说。这一句赞叹是由衷的。住惯了高楼，离土地和庄稼已经原来越远了。此刻看到这么丰盛的植物以各自最舒适的姿态出现在于小鱼的院子里，错落生长，妩媚盛开，不是花园，又是什么？
　　 于小鱼把小雨领进自己的“别墅”——有木格子窗的三间民房。
　　 房子里装饰简单。一张双人床，占去房间大半。各种生活用品摆放在床头柜和窗台上。除此只剩下一面雕花衣柜。于小鱼说，那里面放着行李和他的随身衣物。
　　 怎么看，这里都不像是于小鱼的家。但于小鱼说，就是他的家。是他走遍了大半个郊区选中的地方。买来半个月，院子里的菜是房东的，但他可以随便吃。家里的物什他不着急准备，他要等着另外一个人来把这些空白填上。
　　 于小鱼的话让小雨耳热心跳。她借口去看看厨房，将自己的窘迫掩饰过去了。
　　
　　 5
　　 于小鱼的厨艺果真是没得说。
　　 从院子里摘来了新鲜的辣椒，于小鱼做了辣椒炒肉。特别之处是于小鱼不惜时间完成对肉的处理。先把肉切成薄片，喂足调料。又打了一枚鸡蛋，用蛋清把肉裹了一遍。停留了10分钟后，于小鱼才开始烹炒。青菜上桌的时候，小雨夹了一枚肉片品尝，果然口感松嫩，特别地道。
　　 于小鱼阻止小雨吃下去。他从床头柜上取下两只马克杯，各自倒了半杯红酒。
　　 无酒不欢，盛宴向来如此。说完这番话，连于小鱼自己都忍不住笑了。
　　 于小鱼让小雨吃大闸蟹，吃海螺，吃基围虾。他甚至一枚枚剥好，只取出海鲜的肉，放在小雨面前的盘子里，并且用命令的口吻要求小雨都吃下去。
　　 那一顿饭两个人吃了三个小时，喝光了一瓶红酒。不胜酒力的小雨早已摇摇晃晃，两眼模糊了。她跟于小鱼干了最后一杯酒后，就仰面八叉地倒在了于小鱼的大床上。
　　
　　 6
　　 曙光钻进了这个花园里的时候，小雨醒了。
　　 她迷惑地看着周围的一切，忽然艰难地想起了昨晚发生的事情。自己醉了，然后不省人事。而身边并没有熟睡男，自己的衣服还完好地挂在身上。这让她对没有趁火打劫的于小鱼产生了强烈的好感。
　　 她起身，看到于小鱼在厨房转动的身影。她没有惊动他，只站在门边呆呆地看着。这个男生的侧影映衬着厨房的烟火，有着让小雨说不出的味道。这味道是陈佳斌身上从来就没有过的。小雨深深地痴迷了。
　　
　　 7
　　 从此，小雨成了于小鱼花园的常客。于小鱼每每好酒好肉招待。
　　 直到那一天晚上，小雨推开于小鱼蓄满的酒杯，保持着很清醒的头脑说，今夜自己不想喝醉，因为心早已醉了。这是一个不打自招的信号。她看到了于小鱼眼中瞬间迸发出的光彩，这光彩让小屋中的灯光开始摇摇欲坠，隐退到昏暗的背景中。
　　 床上的小雨叫得很响亮。她的体内有一团火在燃烧，这让已经大汗淋漓的于小鱼变得更加亢奋。
　　 为什么等到今天？小雨喃喃地问。她知道在海边那几日，于小鱼是有机会的。
　　 我要完整的你，我要我住进你的心里去。于小鱼喘着粗气，但语气里充满了真诚。
　　 小雨彻底地沦陷。
　　 她已经不在乎于小鱼一再警告她，你要小点声，否则隔壁的男女会受不了。她已经化成一条鱼了，游进了于小鱼的体内。而于小鱼也在她的体内疯狂地驰骋，所向披靡。
　　
　　 8
　　 于小鱼说，嫁给我吧，小雨。你40岁，我35岁，年龄不是距离。
　　 小雨一直确信于小鱼比自己小，但不知道他们之间差了整整5岁。她所担心的恰恰不是年龄的问题，而是横亘在他们之间的小鱼父母那道坎。毕竟，自己有过一次婚史，于小鱼却身家清白，怎么说，自己嫁给于小鱼都是一次高攀。
　　 父母的工作我来做，毕竟他们只有我这一个儿子。之前我一直不想走进婚姻，父母很着急。现在遇到你了，我不想再错过。父母不会成为我们之间的障碍。给我时间，让我做通父母的工作。
　　 于小鱼飞去了另外一个城市。只给小雨留下一个寥寥数语的短信，我回老家，等我。
　　 半个月之后，于小鱼音信全无。小雨去看过于小鱼的花园，木板门上着锁头，隐隐可见锈痕。花园里的植物长疯了，豆角架已经被大风吹得歪斜，墙角下的太阳花还是不停地开放，铺开一片红艳艳。
　　 小雨没有忍住，给于小鱼打了电话。但电话提示，对方已停机。小雨陷入崩溃的境地。她想到的不是于小鱼是否做通了父母的工作，而是于小鱼就是个十足的骗子。他骗了小雨的情感，然后人间蒸发了事。
　　 整整一个月，小雨都是在心神恍惚中度过的。其间，她最后一次去看了于小鱼的花园。她告诉自己，从此以后要把这个花园踢出记忆，就当做了一场荒唐透顶的梦。
　　
　　 9
　　 小雨，有人找你。同事路过办公室门口时告诉小雨。
　　 小雨慢腾腾起身。在这个城市里，闺蜜已“死去”，于小鱼也蒸发掉，小雨不知道还会有谁记得自己，找自己又会有什么事。
　　 她犹犹豫豫地下楼，走到大厅，就看到门口处站在一个脸堂黝黑的男子，正冲着她笑。是于小鱼。小雨想都没想，转身往楼上走。被于小鱼箭步冲上来，拽住了她的胳膊。听我解释，于小鱼声音低低地说。周围同事人来人往，于小鱼只能这么做。
　　 咖啡馆里。于小鱼要了两杯蓝山。他双目炯炯注视着小雨，那里面的温暖与真诚一如昨日。小雨在于小鱼娓娓的讲述中了解到了事情的经过。
　　 原来，于小鱼刚一回家，父亲就因车祸住院。在陪伴父亲的日子里，于小鱼不知将手机丢到了何处，而他愣是记不起小雨的号码。医生建议父亲去海边修养。于小鱼是唯一的儿子，自然陪同前往。就是那个他跟小雨都去过的海边，他陪父亲晒太阳，补足父亲身上流失的大量的钙。久而久之，原本皮肤白皙的他也晒成了古铜色。等到父亲身体恢复的差不多的时候，他告诉父亲，自己爱上了一个女人，他决定要跟这个女人过一辈子，这是他深思熟虑的决定。他没有隐瞒小雨离过婚的历史，他想如果父亲爱他，就会成全儿子的选择。父亲在犹豫了两个晚上，又跟他母亲通过电话之后，对于小鱼说，只要你快乐，儿子。父母永远爱你，爱你所爱的人。
　　 然后于小鱼就飞回来了。一日都不想再耽搁。
　　 还说什么呢？
　　
　　 10
　　 于小鱼带小雨去他的花园。
　　 他们一起扶正了东倒西歪的豆角架，又把沾了一身泥土耷拉到地面的茄子和辣椒摘了下来。走到墙角的时候，开得泼辣的太阳花好像齐齐冲着小雨咧嘴笑。
　　 “呸，笑什么笑。就不能开得矜持点。”兴奋之余的小雨竟脱口而出。
　　 于小鱼一愣，旋即把放浪的小雨搂进怀里。于小鱼的别墅里，很快就传出高高低低的叫喊，如一道不可阻挡的瀑布，喧嚣着腾空而落。不用说，高声叫嚣的是小雨，低声闷哼的是于小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