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偷矿人 ——秦岭系列小说

作者: 周天鹤 时间: 2015-08-12 阅读: 3043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一  秦岭峡谷的夜,很冷很静也很幽深。  下半夜的时候,在峡谷一个石崖下居住的偷矿人醒了。他们一个个打着哈欠,窸窸窣窣地从地铺上爬了起来。起得快的人,早

摘要:一段鲜为人知的偷矿人经历。 一
   秦岭峡谷的夜,很冷很静也很幽深。
   下半夜的时候,在峡谷一个石崖下居住的偷矿人醒了。他们一个个打着哈欠,窸窸窣窣地从地铺上爬了起来。起得快的人,早早站在崖边上,淋漓尽致地撒着尿,并痛快地放着响屁。一阵响动过后,这群人,便依次走出了栖息的石崖,踏上峡谷的小路。他们每人的腋下夹着一个白色的蛇皮袋子,没人说话,默默地一个跟着一个在蜿蜒崎岖的山路上摸索着前行。
   王木生走在队伍中间,身后是他十七岁的弟弟水生。
   农历三月春的峡谷,依然寒冷,偷矿人都穿着厚厚的棉袄显得很臃肿。月尽的夜,没有月光,天阴沉着,峡谷里极黑,夜幕像一张无边的大网严严实实地罩着峡谷,让人压抑,让人喘不过气来。
   一行人,在黑夜里幽灵般地无声地行进着。过河的时候,有人不小心跳进了水里,忍不住低声骂了句:狗日的,霉气。没人接话,更没人搭言,仍默默的前行。从峡谷里走上一段路,便开始爬坡了。这条羊肠小道,由于多有人的踩踏,在夜里依稀能辨出微弱的白色轮廓。
   小路通向半山的矿井口。
   爬坡的时候王木生把弟弟让到了前面,走在后面的他能清晰地听见弟弟爬坡时的呼吸声,那呼吸声年轻而又急促。
   两个月前的正月,当他收拾了被卷,准备再一次离家上秦岭时,弟弟在他临出门的时候,拽住了他:“哥,我也去。”
   王木生不假思索地说:“不行!那地方你不能去!太苦了。”
   水生很坚决:“哥,我不怕苦,我就要去!”
   木生看着弟弟,弟弟的眼睛很亮,熠熠生辉闪烁希望的光芒。木生懂了,他读懂了弟弟眼睛里的内容,读懂了弟弟内心那仍然没有破灭的梦:弟弟还要重圆大学梦,他的梦想在古都西安某一个大学的校园里。一年前,当弟弟捏着大学录取通知书,面对高昂的学费,面对瘫痪在床的母亲和苍老的父亲时,他流着泪撕碎了通知书。木生在那一刻,他不敢看弟弟的眼睛,作为哥哥他没有能力,没有力量帮助弟弟实现梦想,他羞于抬头,就那么合着父亲无奈的叹息,在商洛大山那个偏远的小山村伴着昏黄的油灯,度过了那个不眠之夜。
   第二天,王木生就和村里的年轻人,坐上东去的火车,在秦岭山脚下一个五等小站下车后,一头扎进了秦岭峡谷。
   在秦岭山那个偌大的矿区,王木生在一个背脚队里干起了背脚的活。他每天早上和背脚人,背上背篓从山根爬到半山上,从井口往下背矿石,挣一斤五分钱的脚力钱。近二百斤的背篓压在背上,下坡的时候,腿颤着,汗水像水珠一样,洒满了崎岖油亮的小路。他在想,作为家里的长子,自己有责任有义务让家里人过上好日子,有责任让弟弟去大学读书。但是在家乡,没有经济来源,几亩土少石多的薄地,连一年的口粮都不够。没有技术没有文化的他,也只有出这苦力。尽管出力多挣钱少,但毕竟比家里强。每天下来累的不行,但他还是咬牙坚持着。
   后来听有人说,进矿井采场里捡富矿来钱快。一袋矿石可以卖到50—100元钱。于是他离开了背脚队,加入了捡矿行列。所谓捡矿,其实就是进入到国营矿井里采场偷捡打出来的高品位矿石,于是他们在峡谷的矿区有了个名字——偷矿人。他们偷来的矿石,被一些山下上来的人收了买走。听说他们拉下山一晚上就成万元户了。当然,有偷就有抓,于是这些偷矿人和矿山护矿队就有了一种猫和老鼠的游戏。
   偷矿尽管危险,但利益的驱使,使很多在矿区出苦力的民工加入了偷矿的行列。偷矿人没有人组织,大都是同乡,或亲朋好友聚集在一起,他们餐风露宿栖息在峡谷,在峡谷的某个石坎下,山洞里。
   的确,偷矿石来钱快。当天背出井口,马上就可以卖到现钱。不像背脚队和民工队,一个月一结账,还结不利索,狠心的老板总是找借口克扣他们的脚力钱。
   但偷矿并不是每天都能成功,有时候刚在采场捡好,就被护矿队抓了,没收了矿石不说,还要罚款,并且还有挨打。有时候十几天也偷不成功一次。偷矿人在秦岭峡谷,有时即使不被抓,也可能遇到半路劫矿的。在这个黄金矿区里,在峡谷的每个角落,都隐藏着罪恶,一些鸡鸣狗盗,打劫杀人的事也经常发生。但偷矿的暴利和诱惑,无论矿区发生怎样可怕的血淋淋的事,都没有使他们害怕。秦岭峡谷的偷矿人越来越多,最高潮的时候达万人。
   王木生在峡谷里待了半年,临近春节他回家的时候存下了5000元钱。在八十年代的中期,这些钱对于贫困的山区人来说,无疑是一个天文数字了。于是,就在来年的正月“破五”刚过,王木生就收拾了铺盖准备重上秦岭。然而他没有想到,弟弟在他的秦岭之行看到了他未来的希望,执意跟随他上山,去实现他的梦想。
   看看弟弟坚定倔强的目光,木生叹了口气:“只要你能受得了罪,那就去吧。”在父亲再三的叮咛中,在母亲病床前的泪水里,弟兄两个离开了家乡。
   二
   在蜿蜒向上的小路上,爬半个小时,就到了矿井口。这是个洞穿大山的巷道,在这个巷道里分布着,依矿脉而采矿的采场。偷矿人就是从这里进巷道再进入采场。
   井口是个不大的平场,这是当年打巷道贯通后,倾倒毛石留下的。站在这个井口,可以看到山坡上开矿的洞口点点灯火,八十年代前,这方圆百里的秦岭只有位数不多国营单位在开采金矿,到了八十年代的中期,秦岭山上开矿者突然多了起来,洞口像雨后春笋般一夜之间冒出了很多。峡谷里整天炮声隆隆,碧绿的山坡上到处是打洞口倒下的白花花毛石,远远看去,像一个个飞流直下的瀑布。
   从大山腹部传出的炮声很低很沉闷。偷矿人知道,那是上大夜班的工人临下班时的炮声。偷矿人之所以选择这个时间进入矿井,就是等大夜班的人下班了,而上白班的工人还没有接班时间的空挡,去采场偷捡矿石,这样被工人逮到的几率就小很多,当然也有护矿队,半夜出击被抓那就另当别论了。
   矿井口像一个张着大口的怪兽,往外咝咝地吐着凉气,让人不寒而栗。
   王木生他们在井口悄悄的停留片刻,在确认没有护矿队的埋伏后,才开始进入矿井。长长的巷道,延伸向大山的腹地,他们手里的手电筒光闪烁着照亮了洞壁上湿漉漉的水迹和巷道里的滩滩积水。巷道里的滴水声,单调而又清晰,让幽深的巷道更显得恐怖。为了免得被发现,手里电筒,不敢长时间照亮,忽暗忽明,像点点鬼火。没有人声,连憋了很久咳嗽声都压抑的很低很低,只有杂乱的脚步声踩在地上水潭里声音在矿井里响着。
   偷矿人来到一个标号608的采场下面停下来,从通往采场的切割道爬上去,就到了采场。采场很大,很空旷,有一米高的采幅,顶板上到处都有呲牙咧嘴的口子,要不是采矿留下的矿柱支撑,很容易出现冒顶或者塌方。到了掌子面跟前,偷矿人个个眼冒绿光像饿狼一样各自扑向看准的矿石,拼命的哗哗啦挖着,往袋子里装。采场里急切而又恐慌忙碌的声音此起彼伏。手快的人很快装满了袋子,一百多斤的袋子,轻轻一喝就甩到肩上,很快走下采场。
   王木生和弟弟他们身背矿石,走出井口的时候,天色已经放亮。东边的天际下鱼肚白的云彩旁还有一抹绯红。这个早晨很美丽。但没人欣赏,偷矿人不敢有丝毫的停留,他们一刻不停的走上通往峡谷的小路,走向那个山下收矿人的东风车停车点。
   三
   春天的阳光,懒洋洋的普照着山野。秦岭山的春天总是迟到的,这个时节,山下已是百花盛开,万木碧绿了。可在山上还是一片的萧条,在背阴的峡谷里还残留着冬天的积雪和冰凌。
   太阳光斜照在石崖下,很暖和。有风吹来,吹的依山而搭的窝棚的松枝和破烂的花塑料布呼呼啦啦地响。此刻在这个温暖的石崖下的窝棚里,忙碌了一夜的偷矿人,香甜的熟睡着,鼾声一片。
   中午时分,有人醒了。醒了的人就开始和各自搭伙的伴,在崖边的铁锅里做饭煮面条吃,他们的伙食很简单,就是白水煮面。这时人陆陆续续的都醒了,有的做饭,有的在被窝里有一搭没一搭的唠着家常。
   王木生睡醒的时候,弟弟早已醒了,正在静静地翻看那本从家里带来的小说《人生》。书已成了黑灰色,但弟弟还是爱不释手。木生知道,那是弟弟高中毕业的那年买下的。木生识字不多,没有看过,但弟弟说那是本好书,当年学校里还号召让学生看。王木生不知道,弟弟在《人生》里得到了什么启迪,但现实使他破灭了大学梦,让他流落到这个高山深峡,做了偷矿人。
   这几夜偷矿还算顺利,没有被抓。有了收获的偷矿人都显得异常兴奋。吃了饭各自出去在石崖周围转一圈拿点钱,去峡谷底的矿场买些日常用品。这些偷矿人,从不把钱放在自己身上,都在石崖的四周藏在一个自己认为安全的地方。他们刚来的时候,卖了矿石的钱,大都缝在贴身的裤衩里或者最贴身的地方。但是被护矿队抓了之后,护矿队员会轻车熟路搜走了他们的钱。这还不算,有一次半夜里,棚子里闯进几个手拿猎枪和明晃晃杀猪刀的年轻人,闪着寒光的家伙什,对准他们,把他们身上的财物洗劫一空。被光顾了几次后,偷矿人学的精明了,把钱藏在外面山坡上,你再来,任打任骂,一句话没钱。劫匪又来了几次,看实在没有油水,也就不再骚扰他们了。
   晌午过后,王木生和弟弟几个人去了峡谷底的矿区。矿区很繁华应有尽有,南来北往的工人、民工、背脚人、偷矿人在这里汇聚成了一个热闹的世界,小卖部、录像厅、小饭店、理发店布满了谷底的两边。拉矿车川流不息地行驶在坑坑洼洼的公路上,很慢,象蜗牛在爬。
   他们进了小卖部去买面条的时候,同来叫喜子的去了录像厅。喜子二十六七岁年纪,是旬阳人。年纪不大的他在峡谷矿区,已经渡过了三四个年头了。喜子是那种很懂得享受的人,从采场偷出矿石卖完后,都会跑到矿区的小饭店美美地吃一顿。每次他吃完回到崖下的棚子,便会有人问:
   “喜子,今天又吃啥好吃的了?”
   喜子也不搭话,躺在黑乎乎的被窝里,闭目养神,但脸上带着满足的神情。
   看喜子不接言,就又有人说:“人家喜子就是有那口福。嘿嘿。”
   这时的喜子两手交叉垫在头下,把身体挪挪躺舒服后说话了:“今天吃了碗肉丝面。油汪汪,狗日的真香。”说完闭上眼一副回味的样子。
   紧挨着喜子睡的大庄,吸溜着口水,问喜子:“喜子,肉丝面多钱一碗啊?”
   喜子眼都不睁:“两块五,不算贵。”
   大庄低声自言自语道:“锤子,两块五了,还不贵?”人们七嘴八舌地议论一会,当有人鼾声响起时,崖下棚子里的人们也就进入了梦乡。
   王木生在小卖部,给自己和弟弟分别买了双解放鞋,又买了几把干面条就回到了棚子。
   天黑的时候,喜子回去了。他一脸幸福,脸颊绯红,刚进到棚子就大声说:“你们猜今天录像厅放的啥片子?”
   不知道谁说了句:“还能有啥,还不是那武打片?”
   喜子急切地说:“你知道个球,今天放的是黄色片子。”
   “啥?黄色片子?啥是黄色片子?”几个人异口同声地问。
   喜子脸上泛着油光:“不知道吧?全是外国女人,脱光了精沟子日哩。”
   大庄:“喜子,你吹牛皮,哪有那种片子?”
   “骗你干球啊?才开始放的是武打片,放了一半的时候,狗日录像厅的老板要加一块钱,说是有好的看。妈个逼,收了钱就放了,看着美啊,今天算是开眼界了。”
   王木生也觉得好奇,光知道山上的录像厅放枪战武打,由于舍不得那两块钱的门票,从没有去过,不知道还放那种片子,那个什么样的片子啊?他想问,回头看见身边的水生,他正瞪着眼睛,在静静地听。木生脸一热,把话咽了回去。
   一个月后,喜子从他们的窝棚消失了,没有人知道他去了秦岭峡谷的哪个地方。
   可是谁也没有想到,就在前几天,他们十几个人,矿井里背出矿石时,被一伙人截下了。六七个小伙子,手拿铁棍,围住了他们,为首的就是喜子。
   喜子穿一身牛仔服,面貌焕然一新。看到是王木生他们,喜子一笑:“原来是你们狗日啊。”喜子还算有良心,他手一挥,对那几个同伴说:“让他们走吧。”
   后来在这条路上,再也没有碰到喜子。又过了一段,王木生他们又去矿区的时候,刚好看到几个警察,押着一伙人从录像厅出来,其中就有喜子。王木生以为,喜子一伙劫矿犯事了,后来才知道,喜子他们几个人轮奸了一个在山上卖花生的妇女。
   四
   日子像峡谷溪流一样,默默地流走了。到了农历四月的时候,峡谷里的春天才算真正地来了。这迟到的春天,给荒寂的山野带来了生机,悬崖头、山坡上、溪流边无数的野花竞相开放了。它们经过漫长冬季的孕育,在温暖春光里开的如火如荼,似烟似云,芳香一片。
   王木生坐在被窝里,从窝棚口望着崖边的那丛山花出神。
   转眼来到秦岭峡谷,有三个月了。他们兄弟离开家的时候,那冬日的残雪还覆盖在门前古老核桃树的枯枝上。他想到了瘫痪在床的母亲,想到了苍老的父亲此刻一定在地里辛勤地劳作着。他的心刀割一样的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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