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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子

作者: 滕丽琴 时间: 2015-08-12 阅读: 2880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与铺在桌上的这沓稿纸久久对视,表针已指向午夜零点,笔依然像只伸展不开的触角围着格子徘徊。  写她,是几年前的想法,曾几度问自己为什么,写什么,答案都不很明

与铺在桌上的这沓稿纸久久对视,表针已指向午夜零点,笔依然像只伸展不开的触角围着格子徘徊。
   写她,是几年前的想法,曾几度问自己为什么,写什么,答案都不很明确。我常常想如果只因她没批判过我才萌发写她的念头岂不是太狭隘了,坦诚地讲不排除这个因素,即便狭隘。为悼念逝去的同窗岁月,悼念被岁月淹没的那个小女生,我要写写她——黎子。
   一
   长途车把我搁在扎屯小站。
   嘟嘟嘟!汽车尾气管喷出一股浅黑色烟雾便大摇大摆地湮没在扬起的尘沙中。
   这片僻壤只有一根倾斜的木杆挑块站牌,还有一条曲折的乡路依河而卧。天,特别晴朗,头顶上的大火球已爬过中天,我沿着毗邻河流的那条路向扎屯村摸去,阳光泻在地上犹如河水一样明亮耀眼,仿佛脚下的路在流动,不知是自己来自银河还是那条小路通向银河,灼热却很奇妙……
   看来我的脚力还蛮不差,十多里路没用上个把小时就甩在身后了,走在这条乡路上别指望有谁为你做向导,它孤独阒静几乎遇不到路人,不过眼前只此这一条路你别无选择。
   低矮的土房从山角爬向山腰,像零乱的土堆摊在坡上,扎屯单调的风景一揽无余地横在视线里。
   “喂!小朋友,去扎屯小学怎么走?”
   我向河对岸草地上赶着羊群的男孩儿发问,小家伙停下挥动的青柳条目不转睛地看着我,露出对陌生人的惊讶,我突然觉着只有扎屯的孩子脸上才这般干净,这样不掩饰。像才记起河岸那边的外乡人问话,男孩一边指着前面那座残破的小寺,一边对我大声讲。
   “前边那座最好的……屋顶有瓦的那间房就是学校。”
   我加快脚步向那座“最好”的房子走。
   ……天那!我还是头回见到这么简陋的乡村小学,它是一座残破小寺改修而成的教室,房檐的琉璃瓦所剩无几,杂草顽强地抓着季风送上寺顶的沙土悠然逍遥。树杈组合的一扇小门随弯就弯地嵌进奇(ji)扭的门框,窗纸上小洞打着与它同样暗黄的纸补丁,教室没有课桌,凳子显然被错落有致的土坯炕取而代之,看情形孩子们只能以并拢的两腿代替课桌。
   与黎子仅半年的同窗岁月,即使后来几年偶有交往,也远不够我去捕捉她为何留在这里,于是我固执地寻着她走过的路品她读她,决意对她进行一次认真的写生,把她带到认识抑或不认识她的人们中去。
   初识黎子是四十四年前走进白城第十五中学那天。纯粹的年代使然,校园情形同小城街巷一样狼狈,墙壁上绽裂的大字报像套在楼下一条褴褛的破裤子随风悠荡,颓旧的两幢教学楼疮痍满目,多半窗子像骷髅一样瞪着黑洞的眼,一看便知那是红卫兵的手笔,甚至还能触动你联想那些挥舞大棒子的猛男猛女的猛烈。
   瘦小的黎子像刚从废墟钻出,看上去脏兮兮的小脸儿不是没洗净而是干脆就没洗,黑长的睫毛随着黑亮的眸子闪动,鼻翼薄得透明,灰色平纹上衣套在身上像腊木杆挑起一片麻袋,宽阔得没型没状,藏青色裤子从腰身到裤管都极富余,发亮的膝部和臀部说明它有些日子没过水了。
   黎子是那种邋遢又好看的小女生。
   上个世纪七十年代末,黎子走了!生命最美丽的姿态还未绽放,就在孕育唯美中凋零,人生谢幕太过匆忙。她离去的消息让我震惊,离去的原因让我震撼,许多年来一直有写她的冲动,当写作成为我生活的一个组成部分,黎子的故事便化成了我的文字。
   牧童居然赶着羊群趟过河跟上来了,在唯一的乡路上同向而行,没有理由问男孩儿为何跟着我。
   村上那座“最好”的房子——扎屯小学已离我很近,它却给我一种凄然之感,不是礼拜天怎会这般安静,没丁点儿学堂气息,看上去依然像座颓废的小寺。
   那群羊在河边饮水,男孩儿站在离我不远的地儿,我招招手示意他过来,他却仍旧那么站着,那么好奇地看着,我只好一边向他走去一边向他打听关于学校的情况。
   “小朋友,这学校怎么没人?”
   男孩儿问非所答地扔过一串问号。
   “我们不认识,你为什么叫我朋友?你是城里来的吧?是公社派来的老师吗?”
   我感觉男孩儿一定知道些关于学校的事情,对他的提问我只能一一作答。
   “孩子,这一路走来我们已经认识了,并且你还指路给我,你说我们算不算朋友?”
   男孩儿睁大眼睛看着我,想了一会儿点点头,似乎很高兴接受这个朋友的认定。
   “小朋友,你猜对了,我是从城里来的,不过吗不是公社派来的老师,我是——”
   “是走亲戚吗?谁家?我带你去!”
   男孩儿的话颇像那群羊的犄角,挺硬朗,或许这样子的生硬爽朗才是扎屯的纯朴风格,我依然以亲近小孩子的口气回答他的提问。
   “不,不是走亲戚,是想请人给我讲一个老师的故事。”
   男孩儿似乎不加思索地肯定我想找寻的内容。
   “大朋友,你是想听黎子老师的故事吧!”
   看来男孩儿已经认可与我的忘年交,并且开始使用这个存在年龄差异的朋友称呼。
   “小朋友,你怎么知道我想听黎子老师的故事?”
   “因为我们这儿只有黎子一个老师,可是她——她已经不在了,我们再也没有老师了,学校也关门了。”
   男孩儿的情绪像天气变化一样敏感,才浮在脸上不久的笑骤然萎缩。
   学堂外空地儿深一块浅一块长满杂草,野花随心所欲地在草上奔跑,羊群悠然自得地走进草丛。与男孩儿登上四级石阶我去推那扇门,他却说那门不能推,得端——端着打开它,我细看一下那门的确不像小寺一样原始,莫说铁折页,连木轴都没有,两根麻绳把拙劣的门扇固定在一侧框上,纯粹一个蛮现代的土栅栏门。男孩儿说他每天放羊路过这儿都进去看看,每天站在草地上都盼公社派来的老师从小路那边走来。
   端开栅栏门,我领略了扎屯学堂的现代原始,仿佛闻到黎子的气息,听到孩子们的读书声。
   男孩儿用食指沾些混着灰土的粉笔沫在小黑板上歪歪扭扭地写下赛罕两个字,并兴奋地告诉我这是他的名字,是黎子老师教他的。
   “大朋友,你是黎子老师的啥亲戚?没听她说起过城里还有亲戚。”
   “我——”
   我拍拍赛罕的小脑瓜儿,心想我是黎子的什么人才不会让他失望。
   “我是黎子老师的同学,不,是她的姐妹。”
   “那你到底是姐姐还是妹妹?”
   “是姐姐。”
   我的个子比黎子高小半头,于是选择了这个答案。
   “那你怎么才——来?”
   赛罕又提出一个比较尖锐的问题,我是个不善为装不会撒谎的人,这会儿只好违心地哄骗一个纯真的孩子。
   “噢!我——我去了一个很远的地方,才回来。”
   我编了个谎言敷衍赛罕的追问,心却很是不安。
   “啊!是这样。”
   似乎他已宽谅了我的迟到。
   “大朋友,我们去巴根老爹家吧,他是扎屯最心疼黎子老师的人。”
   “为什么?”
   “黎子爸在世时他们像兄弟一样亲,巴根老爹还认黎子做了干女儿,不过他见到你又会想起黎子,一定很难过的。”
   巴根老爹的家因我而略带忧伤的气息,他的慈祥还因我而丰满地复苏。
   小屋很暗,光线从一扇小窗曲曲折折地爬进来,刚照着半截屋地就走不动了。门敞着,我认出那群绿头苍蝇是纯粹的北方品种,它们围着墙根粪坑嗡嗡盘旋,无比繁华吵闹,我嗅到一股令人反胃的气味从门那里扑进来。
   老爹倒空口袋的一点荞面为我做了碗牛犊子汤,无论是因了嫌脏还是因了它太金贵我都无法下咽,我取出背包里的面包和咸榨菜与他们分享,那碗汤最终归属了赛罕,小家伙手上的筷头快乐快速地扒着碗里的菱形面片,声音像小猪抢食似的哧溜哧溜吸进肚里。
   扎屯的夜很宁静,黑漆漆的土屋趴在青黛色的大山脚下,远处偶尔有狼在娓娓地唱,隐隐悠悠……
   巴根手上的纸卷烟像佛龛前供香一样燃着,他几乎不去吸。
   赛罕推推陷入沉思的老爹。
   “喂!巴根老爹,想什么呢?是在想你的黎子闺女吧!想就讲出来,这个城里来的大朋友就是为听她的故事而来。”
   “好人那!咋就——”
   老爹,您是说黎子?
   “老林,林家兴先来扎屯的。”
   巴根老爹深深吸了口烟,目光依然不折不扣地伸向门外,似乎他说的那个林家兴随时会走过来。
   关于黎子生父,我知之甚少,同学的只言片语曾路过耳边一点,却从未推动起我的兴趣,只知黎子爸是右派,还知黎子妈早就以离婚方式与其划清界线,并改嫁一个根红苗正的刘姓同事。
   黎子住在娘肚里那会儿,林家兴就为这小生命取了个男女通用的字号——林黎,而林黎还不懂林黎是谁那会儿,这个“林”字就被娘勾销了,好在“黎”字幸存下来,不久黎子的姓氏被继父专政了,娘伙同那男人跋扈地把林黎篡改为刘黎。
   巴根老爹没提及黎子却讲起林家兴,当然我愿意获取一切相关黎子的事情,包括阅读黎子的老爸林家兴,于是巴根老爹的一段叙述便演绎成我的一段文字。
  
   二
   扎屯从来就是个穷地界,民国没打造出一个正儿八经的地主,共和国也没滋润出一户富裕人家。早年间,林家兴父辈攒三聚五置下二十几亩薄田,土改那年农会赏赐林老爷子一个地主成份,谁都晓得这个高规格成份是矬子里拔大个儿,为此厚道的乡亲们只分掉了林家那点田产,却留住了林老爷子的脑袋。
   留住首级的土鳖地主林老爷子还是蛮幸运的,而命相不济的林家兴就没那么走运了。
   一九四九年,林家兴师范毕业从长春来到白城一所中学教书,那年他二十四岁,是走出扎屯的唯一秀才,也是林家留下的唯一财富,林老爷子暗自庆幸那点薄地的收成不是几囤苞谷,而是苞谷催生的文化结结实实囤积在儿子脑袋瓜儿里,谁也拿不走分不掉。
   如果说林家兴是位优秀教师一点不言过其实,他不但语文讲得好,哲学、历史、地理也讲得非常出色,尤其对历史这门学问的研究更有其独到之处,关于中国古代史、近代史、现代史,无论他讲述哪部分都似大河奔流滔滔不绝。
   文化与文明丰富了林家兴,让他从容地走上讲台;大鸣与大放却毁了林家兴,让他成了年轻的右派。
   一九五七年冬,一辆押解犯人的南京“嘎斯”行驶在山路上,车轮扬起的沙尘淹没了排气管放出的臭屁,汽车经过十几小时颠簸把右派林家兴卸在劳改农场,有形的尘沙和有味的烟雾很快散去,灰头土脸的押解人员跳下车厢,他们手握步枪像守灵的侍兵站立两旁。林家兴被带进一间屋,两名管教将他衣物及口袋的钞票还有腕上那只英格表收缴一空,之后,剃头匠的推子又把包着他脑壳的黑发剿杀干净,才扔过一套背上写着207字号的囚服。
   林家兴一手抱着刚发的被褥,一手端着盛洗漱用具的脸盆走过监区长廊,管教把他放在十三号监舍。这间屋很小,墙角那只马桶散发的气味却蛮大,通铺上蜷缩着三人,每只饥饿的肚子都叽里咕噜地乱吵,不时还会从某个人裆部播放出丑恶的声音,他们脸上带着人生即将谢幕的疲惫,而林家兴还带着由疲惫而催生的凄凉。住进这儿不久,林家兴也能伸手从身上某个地儿捏住蹦个没完的活物抑或蠢蠢蠕动的家伙。
   寒冷的冬天,吹过采石场的山风像刀子,扑在脸上割裂般的痛;炎热的夏天,射向稻田的太阳像团火,灼在背上火辣辣的疼。他们去茅厕都要以恭敬的姿式、高亮的嗓门报告,这些背上驮着字号的人对自尊和廉耻已然慷慨无畏。当挑着饭桶的人来到地头儿,稻田里的人像群等候饲料的鹅竖起脖子,目光聚焦在没落地儿的饭桶上,动辄有人会为一口清汤寡水撕扯在一起,轱辘在稻田泥水里用最别致的词复述那桩繁衍生命的第一步骤。
   他们像算盘珠子一样任凭管教拨来弄去,在这儿,穿制服之人非常隆重地勾销了穿囚服之人的人格。
   林家兴脱掉那双比脚还疲惫的鞋,躺在属于自己的那块领地伸展一下酸疼的腰,忽听门外管教犀利的传唤:
   “207!207号!”
   林家兴腾地从通铺上起来,规规矩矩地站在地上回答:
   “到!”
   “场部领导叫你马上过去。”
   “是!”
   这名管教押着林家兴来到场部,一个身穿干部制服的人神情严肃地打量林家兴一番。
   “207,你妻子王玉霞提出离婚要求,你有否异议?”
   林家兴听到这消息陡然一惊,不过很快便平静下来,他没看桌上那张纸里的内容就一字一板地回答:
   “同意!”
   “你看一下具体内容再决定。”
   “不看了。”
   林家兴拿起久违的笔重重写上口里说出的那两个字。
   “你怎么安排自己的女儿?你妻子提出不抚养女儿。”
   “我总不能把女儿带到劳改农场来吧,她别拿女儿来镇压我,她不养就送孤儿院,等我刑满再去接女儿。”
   “好吧,我们通过组织再做做她的思想工作。”
   回到监舍,林家兴拽下张牙舞爪悬在杆儿上那条坚硬的毛巾使劲儿在脸上锉了锉。突然一股粘稠的热流在嗓眼儿涌动,他萌生出一点文明随即又被自己消灭掉,心想这种地方谁还会清雅地咳嗽,斯文的吐痰,于是他呼噜噜地咳了两声,泼出的那口痰像个鲜红的惊叹号躺在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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