素君

　　 【素君是中国千万流动大军中的一员，平凡的她在都市中用执着谱写了一曲辉煌的赞歌。】
　　 一
　　 素君出生在北方一个偏僻贫穷的小山村，姊妹众多，素君是姐妹中长得最难看的一个。素君从小就聪明机智，学习成绩全优，年年被评为“三好生”，是父母的骄傲。素君喜欢看书，她不希望一辈子和母亲、姐姐们一样围着锅台转，她希望能够走出大山，看看外面的世界。
　　 三十岁那年，素君生了女儿淑儿。婆婆看不惯素君口口声声的“科学”，更看不惯素君的“洁癖”——农村的很多女人找块石头或是随地就能坐下，而素君坐凳子时还要铺上块手绢。虽然同是农村人，素君不习惯婆婆一家不洗手就拿东西吃，尤其是一向不刷牙的婆婆用嘴巴给淑儿嚼东西吃。素君和婆婆的不睦直接影响了小夫妻之间的感情，儿子大多向着母亲，为了鸡毛蒜皮的小事，素君和丈夫走上了法庭。
　　 离婚后，素君没有回娘家，她不想给父母添堵。父母很要面子，在落后的农村，女子离婚是很丢父母脸的事儿。素君抱着一岁的淑儿，踏上南下的火车，本想着就是做乞丐也能养活孩子，但是真做乞丐素君还真拉不下那脸。举目无亲，素君抱着孩子半夜孩子还在大街上游荡。素君看着怀里的孩子，不仅潸然泪下……
　　 后来素君在老乡的帮助下在服装厂找了份临时工的工作，月工资一千两百块钱。素君把淑儿送到托儿所，学费每月八百块。即使省吃俭用，每个月下来还是所剩无几。每次送淑儿去托儿所，淑儿都会哭的撕心裂肺，死死抓着素君的衣服不肯送手。一天早上，素君刚刚送淑儿去托儿所，人还没到家，就接到托儿所的电话：淑儿被热豆浆烫伤了！素君赶到托儿所，淑儿安静地坐在小凳子上，肚皮上、胳膊上已经起了很大的水泡，幸亏没有烫到脸。素君没有追究托儿所的责任，默默抱着淑儿去医院。淑儿已经两岁，她没有哭，只是对素君说：“妈妈，我不想去托儿所，淑儿想和妈妈在一起，我想听妈妈给我讲故事……”素君流着泪：“好的，淑儿不去托儿所，和妈妈在一起，妈妈给你讲故事。”
　　 素君去服装厂结了账，和工友打了个招呼，离开了服装厂。
　　 为了照顾孩子，素君找了可以带回家做的手工活做，从网上找了“暗访”的工作（可以带孩子工作），在小区里做保洁员……只要能兼顾孩子的工作素君都会做，但日子还是过得捉襟见肘。
　　 一晃八年过去了，孩子已经进入小学，可以照顾自己了，素君开始在网上高工资的工作。
　　 二
　　 晚上7点50分，素君下班洗完澡刚要睡觉，手机突然响了：“您好！请问您还在找工作吗？”
　　 素君一愣：“您好！我已经在酒店上班了。”
　　 “哦！我是刚刚在网上看到您有关的招聘信息，以为您还在找工作呢。——我这里正在招聘，感觉我这里离您家不远呢。——您应该是刚刚上班吧？”对方试探着问。
　　 “是的。我刚上班没几天，而且酒店离家是挺远。”素君很坦诚。
　　 “我可不可以冒昧地问一下：您在哪家酒店？”
　　 “我在RQ酒店。”
　　 “哦！五星级酒店。您的工作是？”
　　 “保洁员。”
　　 “您的特长是什么？”
　　 “英语。”
　　 “听您的声音应该很年轻，怎么会去酒店做保洁呢？太屈才了吧？我这里也是国际酒店，外国客人特别多，正在招聘大堂接待，您能不能考虑一下？”
　　 “我？”素君大吃一惊，“我们酒店的大堂接待个个都是国色天香，而且都是高校毕业，年轻貌美。我行吗？”
　　 “这样，您能不能现在到我办公室来一下，我对您充满了好奇，我太喜欢您的声音了。”
　　 素君换了一身长裙，没来得及梳头发，五分钟后来到ROSE酒店。素君走进酒店富丽堂皇的大厅，看到值班经理和一位保安正在前台聊天，她们没有搭理素君。素君本来就不漂亮，再加上没有化妆，值班经理瞟了她一眼继续聊天。
　　 “请问，总经理办公室怎么走？”素君很谦卑地问。
　　 “楼上。”值班经理很高傲，冷冰冰地说，女保安用眼角扫了一眼素君。
　　 素君上楼，走到楼梯的一半停下转过头，正好看到值班经理和保安对她指指点点：“来做保洁的吧？”两个人没有在意或是故意让素君听到，她们“嗤嗤”笑着继续聊天。
　　 素君敲了敲门。
　　 “请进！”
　　 素君轻轻推开门：“您好！我是素君。”办公室里坐着一位四十出头、气质优雅的女人。
　　 “您好！我是ROSE酒店的总经理珍珠，员工都称呼我珍总。”珍珠上下打量着素君，“没有你形容的那般不堪，体型这么好，这么有气质，尤其是声音，你的声音太美了！到我这里来吧，先从接待做起。”
　　 “珍总这么看得起我，素君很荣幸，可是我什么都不会。我还是希望做保洁工人。”
　　 “做保洁工太委屈你了！不会不要紧，只要你肯学。我找人教你。只是我这里是三星级酒店，比不得RQ。不过素君你要相信，在我这里你可以学到很多东西。当然你要有心理准备，我这里的那几位前台个个伶牙俐齿，你是新来的，她们可能不会对你客气。古人说，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咱们都不是小姑娘，你应该能够面对。这就算对你的考验吧。”
　　 素君诚惶诚恐，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几个小时前还在RQ做保洁，现在已经是ROSE的前台接待了。几星级酒店不重要，离家近，工资高，聪明的素君很明白这份工作对自己既是挑战，又是机遇。
　　 三
　　 第一天上班，素君心里很忐忑，因为自己连电脑都不会用，而前台很多程序要用电脑操作。
　　 珍总让素君换上工作套装，这是素君第一次穿职业服装。珍总笑呵呵地看着素君：“很精神嘛！记得要笑啊，要让人家有宾至如归的感觉。素君，到我们酒店的客人有三分之一是外国客人，他们只需要能和他们交流的前台，不看外表，英语是你的强项；有三分之一的是老客人，他们很多是高层领导，素养很高，也不太注重外表，你的文学内涵弥补了外表的不足；我们每天都有很多预约电话，你的普通话非常好，声音特别优美，这也是你的优势；你能吃苦，这也是一般的年轻女孩不能比较的……所以，一定要自信！”
　　 珍总带素君来到前台：“佩玉，这是素君，新来的前台接待。你要好好教教她。素君，这位是苏佩玉老师，好好跟苏老师学习，她可是我们酒店最优秀的前台经理。”
　　 “请苏老师多多指教！”佩玉就是素君昨晚看到的值班经理，素君鞠了一躬。
　　 “喊我佩玉就好了。”苏佩玉看了一眼素君，素君看不懂她的表情。
　　 “这是小雅，也是我们酒店新来的员工，今天你们一起学习，看谁学得快。小雅，这是素君，你应该喊大姐了。好了，你们好好跟苏老师学习，我要上班去了。”珍总优雅的和大家挥挥手，开车去上班——珍总是某银行的经理，酒店只是她的副业。素君目送珍总远去，同是女人，年龄相仿，生活差距是如此巨大，内心不免感慨。
　　 没有客人时，苏佩玉开始教小雅和素君如何办理入住手续，如何打卡，如何退房，如何开发票，如何使用POSS机，如何操作公安系统，如何境外传输……讲了大约两小时，苏佩玉说：“改讲的我都讲完了，你们能记多少就记多少。理论很简单，重要的是操作。前台不需要大技术，只是事儿多，要细心。听懂了吗？”素君记了满满一本儿，佩玉说的那些术语素君基本听不懂，但是她都做了笔记。小雅说：“记不住，太繁琐了！”苏佩玉看了一眼素君：“你做过前台接待吗？”素君老老实实地回答：“没有。”苏佩玉眼中流过一丝鄙夷。
　　 前台有三台电脑，只有两台联网，另一台查看房态。小雅占了其中的能操作的一台，素君不知道小雅其实在其它酒店实习过。小雅从开始就没有搭理素君，她实在看不上这个又老又难看的女人，尽管自己长得并不漂亮。年轻是小雅自我感觉占优势的一个资本，她比素君年轻了十岁。小雅坐在电脑前练习操作，素君默默站在旁边。每当有客人进店，苏佩玉总是暗示小雅接待，一天下来，小雅表现良好。
　　 下午五点。
　　 珍总下班后回到酒店：“苏老师，这两位学生怎么样啊？”
　　 苏佩玉春光满面：“小雅很聪明，一学就会，今天已经学得差不多了。”
　　 “素君怎么样？”
　　 “她？也挺聪明！”
　　 珍总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好的。你们辛苦了！先下班吧。”
　　 苏佩玉的白班要到晚上八点。素君和苏佩玉道别，小雅头一昂，“蹬蹬蹬”跑到更衣室换衣服去了。等素君来到更衣室，小雅已经换好衣服，她旁若无人地走出更衣室，招呼都没对素君打一个。素君笑了笑，换好衣服独自回家。
　　 第二天苏佩玉歇班，值班的是南风。南风是个很阳光、很帅气的男孩，素君一看到南风心一凉：“完了。今天又没戏了。”果然，南风对小雅很热情，手把手教她操作，对苏军几乎视而不见——他们几位前台私下开了会，联手抵制素君，目的是赶她离开。素君还是只有站在旁边看的份儿。
　　 珍总上班前又来到前台：“南风，好好教她们啊。素君、小雅，南风老师可聪明了，刚到酒店没几天就当班。他可是咱们酒店最优秀的前台。好好学啊！——对了，今天你们两个应该到房间去熟悉房型，了解房型你们才能向客人推荐客房。”珍总让客房经理柏荷安排她们去客房上课。
　　 柏经理安排素君跟着客房钱阿姨去五楼、六楼，小雅跟着孙阿姨去七楼、八楼。素君拿着记录本，她记下了房间的朝向、型号、摆设，此时素君才知道原来客房还有这么许多区别：豪华商务套间的摆设和豪华标间不同，棋牌室和豪华单间也有差别。老板要求前台必须熟记包括房间浴室的门是朝哪边开的，所有房间细节的差别，以及中国客人应该安排什么房间，外国客人应该安排什么房间……
　　 中午快要下班的时候，钱阿姨带素君去找孙阿姨——平时客房阿姨是不得串岗的，今天就权当新人交流经验，老板应该不会苛责。当四个人坐在客房偷偷休息的时候，小雅一下子倒在床上：“累死了！我长这么大还没有这么苦过……”（酒店规定员工不得躺在客房休息。）
　　 孙阿姨笑着说：“小丫头还喊累呢，我们六十多岁的老太婆干了一个上午的活都没喊累——她就是跟我转了十几个房间，我也没舍得吩咐她干活呢。”
　　 钱阿姨问素君：“你累吗？”
　　 素君摇摇头：“我是农村出来的孩子，走这点路不算什么。”
　　 当客房经理CALL素君她们吃午饭的时候，大家发现小雅已经躺在客房的床上睡着了。素君笑了笑，忽然多了一份自信：“我比她能吃苦。”
　　 有时能吃苦也是职场取得成功的一个筹码。
　　 四
　　 珍总吩咐南风教小雅和素君理论知识，并且尽可能操作。
　　 总经理走后，南风不阴不阳地对素君说：“不要跟我学噢，我会教坏你的，你还是跟苏经理学吧。”素君很尴尬，不知道如何应答。
　　 每当有客人进店，南风总是喊小雅：“丫头，你来！”其实南风只比小雅大一岁，但是“丫头”喊得很顺口，也很亲热。
　　 素君跟了两天南风的白班，他什么都没有教她。
　　 素君第四天跟的是前台艳艳的班。艳艳是ROSE资格最老的前台，她来自西北农村，个头不高，学历不高，但她尤为狂傲。艳艳长得也不太漂亮，但她很年轻，听说进店时只有十六七岁，初中文化。艳艳很能吃苦，硬是自学了英语，在这家国际酒店做了七八年接待。艳艳第一次看到素君，鼻子“哼”了一声：“老板也真是！中国没人了吗？”素君强忍着眼泪，默默站在前台最不起眼的角落，而艳艳招呼小雅：“进去拿把椅子坐下，没事的，老板都不在。”
　　 一位客人退房，客人要求开发票。艳艳斜了一眼素君：“发票会开吗？”素君回答：“没开过。”艳艳说：“哼！什么都不会！——丫头，你来。”
　　 没有客人的时候，小雅和素君就坐在前台聊天。
　　 下午，珍总下班进店的时候，小雅和艳艳还在酣聊。看到珍总站在面前，两个人慌忙站起来。珍总问：“前台只能放一把椅子，新来的员工不懂，艳艳你是老员工了，也不懂吗？——素君她不会站了一天了吧？你们两个坐在那里，她年龄最大，她不会从我上班离开酒店就站在那里站了八个小时吧？”素君还真的站了八个小时了。
　　 素君上班第五天还是跟艳艳的班。他们的工作是两个白班两个夜班休两个班，没有节假日。
　　 前台经理夸小雅聪明，艳艳夸小雅聪明，南风对小雅评价也很高，虽然客房阿姨看到小雅在客房睡觉，但是看到大家都夸小雅，她们也夸小雅聪明，见风使舵是很多人的本能，她们不会为了素君犯众怒。只有客房经理柏荷是个非常谨慎的人，她不说任何话，不惹任何事非。珍总调取监控，看到了除了卫生间酒店以里的所有视频，员工的一举一动尽收眼底。当然员工不知道酒店真的装了监控，因为监控早就有，可只是应付派出所的检查，并没有真的运用。素君进店第二天，老板在办公室暗房安装好了一切设备，素君还曾帮着调试方位。当然，素君没有告诉任何人。
　　 五
　　 酒店新员工第一个月不需要加班，但是素君主动提出加班。因为她只有跟苏经理的夜班才有一点操作的机会。当然新员工实习期加班没有加班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