蛐蛐的记忆
作者: 扬枚
时间: 2015-08-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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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八月的早晨四点,云翳绕过冰冷的寒月,银光像一层薄纱披洒在农家小院。不知谁家的猫立在院子的角落兴奋地嚎叫,紧接着就是几声老鼠啜泣的低吟,黎明前的黑夜逐渐安
摘要:一个故事就是一段往事,有回忆也有眷恋。
一个八月的早晨四点,云翳绕过冰冷的寒月,银光像一层薄纱披洒在农家小院。不知谁家的猫立在院子的角落兴奋地嚎叫,紧接着就是几声老鼠啜泣的低吟,黎明前的黑夜逐渐安静下来,那种幽幽的悸动慢慢像潮水一样退去。墨一样的玉米地里时而传出三两声怪叫,扯动着墙头上长出的几株麦青微微地颤动,泥巴墙上裂开的缝里探出两条柔软的触角,一颗光溜溜的脑袋借着窗内微弱的灯光朝窗子飞去。
砖瓦房构筑的农家小院,东边靠大门的屋子里乏困的少年揉搓着又酸又涩的眼睛。六十瓦的灯泡高高悬挂在少年的头顶,蝇子嬉戏在面部死板的光晕里,白色的塑料顶棚断开了少年的天赋,少年就只能苦苦地对着窗子发着无名的呆。屋子里很简陋,就摆着几个农家常用的破旧却结实的桌子、凳子,一个绿色的电壶安静地站在脚地里,凹凸不平的地面让电壶怎么看都歪歪斜斜,锈满绿苔的电壶塞子松松垮垮的放在电壶口子上,发出嗤嗤——嗤的声音,男孩听见这个声音回过头望了一眼另一个蓝色的电壶,捂着嘴笑着,刚才的睡意已经消了大半。齐胸的黄漆桌子上摆满了稿纸、《学生天地》、课本和各种练习册,也有国家教育部编制印发的暑假作业。铅笔、钢笔、圆珠笔、笔芯、电池上的铅芯、毛笔、用木棍削成的笔、粉笔、彩笔,凡是男孩有的笔都散落在桌子上,铅笔盒被拆开扔在桌子的两边,橡皮上画的是一只小鸟,背面是一个笼子,一条满是油迹的绳子穿过上面的图案将它套在男孩的脖子上,灯光照在男孩脖子上,湿淋淋的橡皮上发射出七彩的光。
少年叫心艮,今年十岁,一位普普通通的农家少年,上小学三年级。今天是暑假的最后一天,后天就要报名了,可他作业还没做完,今天是他最难熬的一天,开学老师要检查作业,没完成可会吃一番苦头,心艮深知其中的厉害,所以他以敢死队队员的勇气和魄力做最后的抗争,他决心彻夜不眠攻略所有的阵地。炕上母亲和妹妹用均匀的呼吸撩动着心艮的心。
心艮的心回到了放假的前一天,回到他的远大理想上———完成老师布置的所有作业。不过他很好玩,一旦回家放下书包,心艮的人和心就奔向门前的菜地。他没有朋友,也不认识村子里和他一般大的少年,妹妹又太小,和他说不到儿一块去,兄妹两个一说话就如刚吃过火药,一触即发,家里的空气都会被这种气氛扭曲,母亲走到哪都会带着妹妹,留下心艮一个人去瞎折腾。田地绿得郁郁葱葱,各种小虫子横行无惧,瓜果蔬菜和很多不知名的小草占据着门前的这块宝地,心艮喜欢绿色,也喜欢虫字,其中他最喜欢的是蛐蛐的叫声,他觉得那声音是最动听的音乐,每一次停顿都是一串音符的转换,每逢心情难过时听到蛐蛐的叫声,心艮就高兴的快要流泪。他时常将身体隐在一片绿色之中,或蹲或坐,听蛐蛐吱吱吱的洪亮的叫声,看辣椒的各种形状,摸黄瓜上白白的一层刺,定定地看虫子吃红色艳丽的西红柿。有时他也会玩一些小游戏,用树枝和草叶讲述一场小小的剧,像家里黑白电视上演的那样。
一天中午他在路边捡了一个烂的掉水的西瓜,将一只石头沿着有破口的流水的地方塞进西瓜里,抱回家放在别人都不太去的果园深处,就蹲在旁边等啊等。一直到下午,他满头大汗的出现在母亲眼前,还有那个流水的西瓜,破旧的短袖上沾满了泥土还有令人看一眼就恶心得想吐的汁水,母亲无奈地望着他,想知道怎么回事。
“妈,悟空变进西瓜里出不来了。”心艮喝了一碗冰水,又撩起他的衣襟擦了一把脸,衣襟上本来就沾满了东西,他感觉越擦越湿,就接连着擦了好几次,才满意地又蹲在西瓜旁边细细地品味着。
“你确定孙悟空变成西瓜了吗?”母亲想了想问道。
“他先变成石头,我把他扔进西瓜里,他肯定会变成西瓜,他不是有七十二变吗,”他还是一动不动蹲在地上看着。
“你见到的石头不是孙梧空,它只是一个石头,孙梧空昨天刚被压在五指山下,你不是刚在电视上看了嘛,他还没逃出来。”母亲说完就进屋子里做饭去了。心艮一个人想了半天也想不明白,于是他就相信孙悟空还没有出来,等五百年后他出来了再让他先变石头再变西瓜,最后从西瓜里变出来。觉得自己想明白之后他又把西瓜抱到园子里去,上演他想到的另一个剧,道具就是院子里的一花一草,一树一木。
蛐蛐又吱吱地叫了两声,今天下午还跟母亲到地里去给猪割草,地是收完麦子的,麦青和一些杂草遍地,心艮很快就把够用的草拔完了。然后他和邻家的阿凡在地里捉蛐蛐,他们在一个地边上捡到了一个沾满泥的罐头瓶子,他们用它在地里捉蛐蛐,因为电视上有斗蛐蛐一说,黄昏时候的蛐蛐好像都耐不住青草的芳香,纷纷跳转出来,他们一逮一个,一逮一个,遇到大的扔掉小的,逮到更大的,扔掉较大的。母亲和阿凡的妈妈在闲聊,尽是农村人的说长道短,远处两个年龄相差无几的少年一跳一跳的在地里追逐,时而放出无知的笑声,这笑声显得异常空白,却又异常爽朗,因为是两个村子,平时见面的机会也很少,一起玩的机会就更少了。
终于他们也捉得十来只他们认为顶大顶大的蛐蛐,看着他们相互激流勇进,扑哧扑哧地响着翅膀,当当当地碰撞着瓶壁,有的时而用自己的触角和其他蛐蛐在进行交流,还有的一动不动,有的时不时踢一下后退,或是用两个前腿划拉着脸部。心艮觉得非常有趣,他告诉阿凡蛐蛐在商量着晚上要来报复他们,吓得阿凡半天不敢说一句话,尽是说一些让他放掉这些蛐蛐之类的恭维的话,心艮觉得自己就像一个武士,神气十足地告诉他,孙猴子翻不出如来佛的手掌心。心艮又想起一句成语“兔子不吃窝边草”,不知蛐蛐吃不吃呢?其实他也总是在为蟋蟀与蛐蛐到底有什么区别呢,还有蝈蝈,还有蟑螂……这些问题伤透了脑筋,没有答案。
天渐渐黑下来,一只拳头大小的癞蛤蟆被放在瓶子里,因为心艮不知道癞蛤蟆为什么要叫青蛙,阿凡就更不知道了,他不爱思考,除了听他妈的话。心艮听村里人很不屑地说听女人的话就很娘们,他虽然不知道娘们是什么意思,不过他知道那肯定不好,为了让自己看起来更像个爷们,他从来不听母亲的话,姑姑大姨姥姥的话都不听,他跟她们说话时就叉着腰,他觉得那样才显得自己更加强壮,才更像一个男人。女老师的话他也不听,有时女老师收拾他时,他就叉着腰哭,哭够了他会以一个胜利者的姿态去鄙视那些娘们。心艮现在只想看看蛐蛐之间的争斗,但他失望了,瓶子里的蛐蛐除了用洪亮的吱吱声发出无所谓的信号外,就和睦相处的在一块儿玩耍。“不演戏那就和癞蛤蟆冬眠吧,”心艮想,终于母亲的闲聊也到了尾声,心艮将他的战利品呈给母亲看,得到了母亲严厉的呵斥,母亲说癞蛤蟆是黄土塬上的神物,心艮心里咯噔一下,不远处一座孤坟让心艮开始觉得阴森可怖,他将瓶子里的神物怀着无比纯净的姿态给放生了,连同一撮嫩绿的麦青,那是打算给蛐蛐的吃食,然后略有所思的背起装满了猪草的篓子,跟母亲走回家。阿凡看心艮将癞蛤蟆给扔掉了,他故意落在后头,将癞蛤蟆重又捉起装在衣兜里跑去敲响了地头上一个老寡妇的木门。门摇摇欲坠,一个九十多岁满脸都是褶子蓬头垢面的老人出现在门口。天越黑了,老人就像幽灵一样没有声响,没有气息,她的眼睛深深地藏在她的皱纹里,手上的皮紧紧地贴在手上,头顶稀稀疏疏得挂着几丝头发,她身上的衣服和她的身体极不般配,几件用土布缝成的只有平常人在冬天才穿的大褂子歪歪扭扭地套在她的身上,整个人就像一具骷髅一样,远近的几十颗杨树让这里的空气中飘荡着一股陌生的气味。阿凡呼吸急促,全身剧烈地抖动,裤子也湿了一大片,哇的一声哭了起来。阿凡的母亲闻声赶过来时,他正哭个不停。
“你这个老不死的,整死自己的男人,将自己的儿子告进法庭,现在又来祸害我儿子。”阿凡的母亲跳起来指着老人骂道。
心艮的母亲远远地看着,手里紧紧地拉着心艮的衣服。看到母亲来了,阿凡顿时壮了胆子,哭声就像夏天的雨一样说停就停,他的手紧紧地抱着他母亲的腿,他母亲不耐烦地一脚将他踢开,怕他的湿裤子弄脏了她的白净的腿。
“你妈的,好不让老娘安生一会,到这来寻死吗?”她狠狠地说了一句,得意洋洋地望着前面又在想下一句骂人的话。老人莫名其妙地看着她和阿凡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阿凡爬起来整了整衣服,擦干眼泪,慢慢凑进老人跟前刚从口袋里掏出了癞蛤蟆,手一慌就掉在了地上,老人的眼睛一亮,一道光耀的心艮一时睁不开眼睛。
“妈,哪有光,哪有光?”心艮好奇地大声问母亲,母亲抓他更紧了。
“别胡说,哪有光,”母亲训斥着心艮。
“乖孙子,这只蟾蜍好,看颜色就知道肯定特别好吃,比你以前给我捉的好多了,”老人用沙哑的公鸡嗓吼完这句话,舔了舔嘴唇,将癞蛤蟆从领口放了进去,抬起步子跑进屋子里一会又出来,手里已经多了一个袋子,她将袋子随意扔在阿凡手上,跳进门槛内哐哐两声闭上了门。
阿凡的母亲抢上前去把袋子攥在手里撑开口看了一眼,又用手掂了掂它的重量,喜笑颜开。她慢悠悠地说:“拿了人家那么多东西,谢都不知道说一声,石头吗,连鸡巴都管不住,裤子谁给你洗,也不知道老娘平时是怎么教你的。”说完她捏着鼻子走到门前翘着又大又肥的屁股将头伸向门缝处放大声音说:“大婶子,谢谢啦,您太客气了,就一只癞蛤蟆您就给这么多东西,以后再有这样的事儿您就跟我说,我们凡啊,抓这些东西特别有一手呢,保证让您吃得爽爽的。”说完的话被门吸进了一个空间,久久地没了回响,她把自己的耳朵贴在门上听了几听,确定自己的话里面的人记在心里之后才又向心艮的母亲走来。
阿凡边走边吃着袋子里的糖果,还有核桃,馋得心艮直流口水。他眼巴巴地看着阿凡带劲地咀嚼着,看看母亲又看看阿凡的母亲,就低着头背着草篓子跑到前面去了,阿凡的母亲现出比儿子还浓的得意神色。
“我呀,就是看不起有些人,和你走在一块,遇到事就他妈的爽在人后了,”阿凡母亲走着走着来了这么一句,心艮母亲羞得红了脸,一句话也不肯说,急急地向前走去。走着走着她又说起刚才那位老人的故事。
她正说着起劲时,阿凡跑过来说:“妈,口袋里还有蛐蛐呢,刚才忘了没给,”说完她可怜巴巴地看着母亲,他母亲恶狠狠地剜了她一眼,他又退到后面去吃他的糖果。他母亲自顾自的说着,当她明白过来时,骂道:“跟他大一样,献个殷勤还一半一半的,脑袋里装得肯定都是尿,你说是不是他姨。”心艮母亲没有说话,大步往前走着,就在要走出地里时,一声孩子般的惨叫从老屋子里爆发出来,驾着残云渐渐飘到远方,天血红血红,就像要滴血一样,每一个人都感到一种悲恸,想哭想大声的喊叫,一股凉意呆滞在心尖想出出不来,想进进不去。
心艮猫着腰神秘兮兮走过来小声说:“她把癞蛤蟆杀了,她把它吃了。”说完就一个劲儿向家里跑去。阿凡满嘴都被糖果给添满了,他的脸上挂着两行热泪,眼睛笼罩着一片死灰。快走到家里时,阿凡母亲突然让儿子扔掉了袋子,也有里面的糖果,还有口袋里的蛐蛐,阿凡哭着跟母亲走进家里,母亲要关门时他还恋恋不舍得望着自己的袋子,还有那几只能换到糖果的蛐蛐。
一夜未眠,内心的悔意随着笔尖的滑行让侥幸攀上了心头,母亲不时起来望儿子一眼,然后就是一声叹息,因为他太调皮,因为她太爱他。门外的蛐蛐鸣叫的声音又勾起了心艮的心事,他很愁,因为要上学,因为要做作业,他记起去年这个时候也是这种场合,他在做着同样的事,他觉得自己始终是一个悲剧的角色,作业啊作业,他想学生有这么多暑假作业,老师是否也会做作业呢,对于这个问题,十岁的心艮怎么会明白。
指针指向五点,六点天就要亮了,鸡已叫过了三遍,心艮的视线定在了电视上,不知道电视上在放什么呢,该是有趣的节目吧,他又想起《西游记》,想起孙悟空,想起它的七十二变。
母亲翻身起来,看了心艮一眼,“做完了?”她无奈地问,“快完了。”心艮面无表情地对着空气撒谎说,其实一晚上他不是望着灯发呆就是听着蛐蛐的叫声独自陶醉,作业的事早忘到九霄云外去了,问完母亲又睡下了。
村里谁家的狗又吠了几声,心艮想癞蛤蟆原来是通神的,想到这里心艮笑了,因为神是不会死的,孙悟空就没有死,那今天下午的叫声是谁的呢,心艮问自己。窗外响起清脆的蛐蛐的叫声,心艮看到窗外的玻璃上一只黑色的蛐蛐,他觉得是昨天下午的蛐蛐,因为很熟悉它的气味,还有那种让人悲伤的味道。他现在又感觉很遗憾,不知道袋子里的糖果还有没有,明天会不会被人给捡走,他觉得阿凡肯定会去拿回他的袋子,也有那些蛐蛐。
钟表的铃声响起,思维短路,外面一片寂静,窗外的蛐蛐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进入梦乡,原来蛐蛐也要上学吗,它们也要做作业吗,心艮嗤嗤地笑了。他想受批的不知自己一个吧,也有蛐蛐,他定定地看着外面悉悉索索的光影,蛐蛐已不见了踪影,他合上课本,将作业胡乱地装进书包,还有铅笔盒。
洗脸刷牙,去厨房拿起一个馍馍啃完就睡了。
起来时,太阳已经挂在墙头,一碗鸡蛋汤放在炕头的桌子上,母亲和妹妹已经没有了踪影,几本书和本子杂乱地堆在脚地上,心艮喝完鸡蛋汤,就抓起昨天削好的木头铅笔向外面跑去,他记起今天他要教蛐蛐写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