聚散两依依

我始终记得，第一次遇见他，是在一个人间四月天。那时候，杏花微雨，新绿悠然，我独自去江南的同里古镇拍照采风，一夜火车之后，我终于抵达了同里。
　　 同里的街，在我这样的北方女孩眼中别具一格，极有韵味。我走在石径小路上，端着相机拍摄着喜欢的风景，不知何时我手腕上的那条白色珍珠手链断开，遗落在身后。
　　 “姑娘，你的手链。”一个男声在我身后传来。我回头，看见了那个帅气的男子，他眼睛很清澈，手里举着我的珍珠手链，一脸温暖的笑意。
　　 “哦！真是。怎么断了？”我看了看空荡荡的手腕，有些迟疑，有些羞怯地回应他。
　　 “我刚好走在你后边，看见你的手链掉了……”男子依旧笑如春风。
　　 “谢谢你啊！”我接过手链，仔细查看，原来是接口处的环扣坏了。微微皱起的眉头被面前的男子一览无余。
　　 “姑娘，我认识一个珍珠店老板，我想他能帮你修好。如果你不赶时间，我带你去怎么样？”男孩热情地对我说。
　　 片刻的犹豫之后，我还是选择了拒绝他的好意：“不用了，谢谢你啊！”说完后，我便转身离开了他的视线。
　　 同里是江南六大古镇之一，位于苏州吴江区，这里的小桥流水，粉墙黛瓦，蜿蜒小巷皆是特色。同里的美，美在古色古香，不动声色，已将人醉于其中。
　　 其实，在我未抵达同里之前，我眼里的同里，只在画上，只在文字里。如今的亲眼目睹，我才真正地体会出江南水乡的美，是种婉约轻柔之美。在我看来，这份美，正是北方女子所向往的一种情怀。
　　 当天晚上，我在古镇中心的一家客栈住下，昨夜在火车上的颠簸，此刻终于轻松下来，躺在床上，竟不知不觉进入了梦乡。不知什么时候，我被窗外的一阵喧哗声惊醒，看看手机，原来我不过是睡了半个小时，然而这半个小时却颇有成效，浑身的疲倦被洗劫一空。
　　 走到窗前，朝着窗外望去，眼睛所及之处是一条灯火长巷。通红的灯笼，悠闲的人群，静谧的夜空，微晕的河面……一幕幕的景色交融，形成一幅典型的江南水乡水彩画。不觉心湖泛起阵阵涟漪，带上相机便融入了这漫漫夜色之中。
　　 同里的夜晚很美，尤其在一个摄影爱好者眼中，这夜色里的一只灯笼，一座小桥，一条柳枝，一个背影，都能成为我相机里的影像。在这里，我是个自由的穿梭者，无牵无挂，只将全部身心投入到眼睛所及之处的美景之中，我边走边拍，浑然忘我。
　　 “呜呜……呜呜……呜呜……”耳边传来一阵孩子的哭声。我寻声望去，看见不远处有个小女孩正蹲在地上哭泣，刚想过去看看小女孩怎么回事，却看见一个高大的男子走了过去。
　　 “小妹妹，你怎么了？”那个男子问。
　　 “我找不到妈妈了……呜呜……呜呜……”小女孩说完，继续伤心地哭泣着。
　　 “告诉我，你在哪里跟妈妈走散的，哥哥帮你找回妈妈好不好？”男子拉起小女孩，一边给小女孩擦着眼泪一边说。
　　 “就是刚才，妈妈正在买东西，我看见一个卖面人的爷爷从身边走过，就跟着他走到了这里……现在看不见那个爷爷了，我也找不到妈妈了……呜呜……”话音刚落，小女孩又哭了起来。
　　 “我知道，你妈妈肯定也在找你，别急，妈妈肯定走不远，我陪你去找。”男子说。
　　 我看着他们牵手离开的背影，心里一阵温暖，手中的相机没有停息，正合事宜地拍下了一张张两人的画面。也许是好奇心的驱使，我的脚步忍不住跟随着他们缓缓移动。终于，在人群中小女孩看见了正在焦急寻找她的妈妈，母女团聚的欢喜眼泪，那一声声的彼此呼唤，使得我的眼眶泛起潮气。那一刻，我沉浸在这份感动里不能自拔，一直望着那母女俩手牵手地离去，我都没有回过神来。
　　 “咦，姑娘，是你啊！”一个男声将我唤醒。我看清眼前的人，原来正是白天捡到我手链的那个男子，此刻，他正笑意盈盈地看着我。
　　 “原来是你。你真是个好人，帮小女孩找到了妈妈。”我忍不住赞美。
　　 “不过举手之劳。没想到又遇见你，看来我们还真有缘分啊！”男子爽朗地说着。
　　 “同里的夜色很美，我出来拍照片。”一边说着，我举了举手中的相机给他看。
　　 “我在同里生活四年了，对这里很熟悉，如果不介意，我完全可以胜任一个导游哦！”男子热情地回应我。
　　 看着眼前男子的灿烂笑容，无论如何我都没有勇气去拒绝了，欣然点头，答应了他的提议。
　　 “我叫苏慕清。你呢？”他说话间，已伸出了右手。
　　 “楚依依。”我也伸出右手。
　　 握手，是个很简单的动作，然而，就在他握住我的手的瞬间，我竟然有些心跳加速。我想，那一刻我的脸颊一定绯红，幸好在夜色中，没有被他发觉。
　　 第二天，我们相约在同里的退思园门口见面。为了显出诚意，我提前一刻钟到了退思园门口，没想到他已在那里等我了。他的早到，无疑让我感受到了一种被尊重的感觉，对他的好感也多增添了一分。我并不了解他，所以不知道他到底是个怎样的人，在同里又是做什么工作的，但是他与退思园的工作人员都很熟络，他带我进去游园，甚至都不需要购买门票。
　　 “慕清，这是你女朋友啊，真漂亮。”工作人员问他。
　　 “别误会，我们只是普通朋友。”或许苏慕清怕我难为情，说这些话时一直看着我，也就在那一刻，我第一次发现他也会脸红。
　　 不知道是因为第一次来退思园，还是因为苏慕清的陪伴，这次游玩让我身心皆得到前所未有的愉悦。苏慕清是个俊朗的男子，他的声音很好听，在退思园里游走，他就像个专业导游一般给我细致的讲解其中的历史，建筑，来由。
　　 退思园始建于光绪年间，是园主任兰生取《左传》中“进思尽忠，退思补过”之意而建造。其中亭、台、楼、阁、廊、坊、桥、榭、堂、房、轩，一应俱全。在这些怡人建筑的门厅之上，皆有牌匾，书有“得闲小筑”“云烟锁钥”“水香榭”“览胜阁”“退思草堂”“眠云亭”和“菰雨生凉”等。这样裹着浓郁书卷气息的名字，与江南的诗意再匹配不过。
　　 整整一个上午，我们都滞留在退思园中，虽然退思园规模并不大，但是每一处的景色都足以让我流连很久，苏慕清也不催我，反而帮我寻找各处最佳拍照地点。累了，我们便择一处清幽之地小座闲聊喝水，闲话间，我得知苏慕清是江苏宜兴人，父辈来到同里开了专营的紫砂壶店与茶叶店，他大学毕业之后也便来到这里与父母一起经营店面，他告诉我，他来同里已经四年之久。这四年，他几乎走遍了同里的大街小巷，也认识了很多朋友，包括退思园的工作人员，他们都曾打过交道。
　　 我认真地听苏慕清讲着他的故事，恍然间，已把他当做我多年的老友。
　　 “早就听说宜兴盛产紫砂壶，没想到还是茶叶的故乡。”我听了他的介绍后说。
　　 “这你就不知道了吧，宜兴素有陶的古都，洞的世界，茶的绿洲，竹的海洋之称。宜兴的美，那可是浑然天成，毫无雕琢之感，与同里的美是截然不同的。”苏慕清说起自己的家乡，眼睛里竟然绽放出异样的光彩。
　　 “是吗？你这样说，会引起我的好奇心的。”我也丝毫不掩饰自己对美好的向往。
　　 “那么，我很欢迎你来我的家乡游玩。”苏慕清收住笑容，一双眼睛虔诚地望着我说。他的眼神让我的心又是一阵悸动，我以微笑来回应他的热情。
　　 “你刚才说，宜兴盛产茶叶，我自认为自己很了解茶叶，却不知宜兴有什么名茶。”为了避免尴尬，我又转回最初的话题上。
　　 “哦，你也喜欢茶？那跟我说说，你都知道些什么茶？”苏慕清似乎要考验我。
　　 “比如，四川的竹叶青，云南的普洱茶，贵州的毛尖，江西的云雾，湖北的玉露，福建的铁观音和茉莉花茶，安徽的红茶，浙江的西湖龙井，江苏的洞庭碧螺春，太湖翠竹，还有，算了，太多了，我就不一一说出来了。”我一口气说出那么多茶叶与产地，面前的苏慕清瞪大眼睛看着我，一脸的惊奇。
　　 “行啊，依依，没想到你小小年纪竟然懂得这么多，慕清实在是佩服。”苏慕清一边说着，一边双手作揖，我看着他滑稽的样子，忍不住笑出声来。
　　 “不瞒你说，我一个亲戚家开茶楼，我曾在茶楼帮过一段时间的忙，自然也就熟悉这些名字了。”我实话实说。
　　 “原来如此，那也不简单了。依依，我看啊，我们也算半个茶知音了。”苏慕清笑着说。
　　 “你说是就是吧！不过，说了半天，我还是不知道你们宜兴盛产什么茶叶呢？”我坦白自己的疑问。
　　 “那我告诉你吧，我们宜兴盛产阳羡茶。阳羡茶形态美，色泽鲜，味道香浓醇厚，可是难得的珍品呢！”苏慕清自豪地给我介绍他的家乡特产。
　　 “被你这样一说，我竟有点迫不及待想要品尝一番了。”我被苏慕清口中的阳羡茶所吸引，几乎是脱口而出。
　　 “没问题，我保证让你达成心愿。”苏慕清信誓旦旦地向我承诺。
　　 中午时分，苏慕清带我去吃了同里最具有当地特色的餐饮。午饭后，我们并肩游走在同里的老街上，时而绕过一条蜿蜒的小巷，空气中会飘来淡淡的花香，四月天里的江南古镇，是浸在诗里的，这里的一花一草，一瓦一墙，都在吟唱着一首美妙绝伦的婉约歌谣。
　　 “依依，同里的三桥最为有名，我带你去看看。”苏慕清提议。
　　 “好啊！我来之前就知道有三桥这个地方，那也是我此次前来必看的风景。”说完，我们便欣然前往。
　　 同里是个小巧玲珑的古镇，面积不大，几乎所有地方只要步行就可抵达，三桥也不例外。大约一刻钟，我们便抵达了目的地。
　　 苏慕清告诉我，这三座桥分别叫做太平桥，吉利桥，长庆桥。三桥位于三河交汇处，以品字状建筑。站在桥上观望，河水明净如镜，小桥如飞虹卧波，波光桥影，美不胜收。尤其是那两岸的花石栏与垂柳相呼应，更是纯朴婉约至极。
　　 “这里的风景真的好美。”我忍不住惊叹，手中的相机再次忙碌起来。苏慕清正站在桥上仰着头，闭着双眼，陶醉其中。我调整镜头，把他的身影收入其中。
　　 “依依，你知道吗？很高兴在我离开同里之前会遇见你。我想，与你的相识，会是我在同里最美的一段回忆。”苏慕清突然很伤感地对我说。
　　 “什么？你要离开同里？”我心里一惊，问道。
　　 “是的。我父母在同里开店有十几年了，如今上了岁数，却思念起家乡来。我们已经在宜兴买了商铺，父母也都回去了，我这次来同里就是办理退店面的事。”苏慕清的眼神有些暗淡。
　　 “原来是这样。不过，听你说的，宜兴是个美丽富饶的地方，回去应该也是不错的选择，你别那么伤感啊！”我安慰他说。
　　 “依依，我不是伤感，只是有些遗憾。我真希望你能品尝到我亲自为你泡制的阳羡茶，只可惜茶叶全都运回宜兴了。如果有一天你来宜兴，我必定会达成你的心愿。”苏慕清缓缓诉说着自己的心事。
　　 “嗯！或许有一天，我真的会去宜兴。”我望着远方，天很蓝，水很清，空气很湿润，然而，我心底却不确定我是否真的会去宜兴。
　　 我们聊了很多，关于同里，关于宜兴，关于他，关于我。
　　 其实，我一直不相信一见钟情，可是，我却分明感受到一种情愫。我对苏慕清，苏慕清对我，那种心照不宣的忧伤，无奈，不知所措，在我们之间凝聚成一股无法释然的情怀。我们聊尽所有，唯独不聊感情。
　　 黄昏时分，我的手机突然响起。
　　 “喂，依依啊，奶奶病危，她一直喊着你的名字，你快回来。”电话那头是父亲焦急的催促。
　　 “爸爸，照顾好奶奶，我这就往回赶。”挂断手机，向苏慕清说明缘由，我们便匆匆赶去客栈取了行李，退了房间。
　　 苏慕清一直把我送到火车站，在发车前的半个小时，我买上了返回的车票。
　　 “依依，我……”苏慕清第一次欲言又止。
　　 “慕清，你怎么了？”我不安地问。
　　 “你那条断了的手链，可不可以送给我，我想……我想留作纪念。”苏慕清低着头说出这句话。
　　 我没想到苏慕清会提及那条残了的手链，那一瞬间，我在脑海里搜索着一切可以送他的东西，却发现除了那条手链再没有更合适的东西了。心里的酸涩，不经意涌上眼眶，眼睛变得模糊一片，我低下头开始从背包里找那条手链，也是为了不让苏慕清看到我的眼泪。
　　 “找到了。一条残了的手链，送给你，有些不好意思。”为了掩饰离别的忧伤，我努力让自己露出一抹微笑。其实，心里已经有太多的迫切感，奶奶的身体一直是让我揪心的缘由。
　　 苏慕清接过手链，他没有说话，却似乎看出我的种种不安，他第一次将双手放在我的双肩，给了我一份坚定的力量。
　　 广播里提示开始检票，苏慕清目送着我一步步走远，在我的频频回头里，最终我们消失在彼此的视线之中……
　　 直到我上了火车，才想起来，我们彼此竟然没有留下任何的联系方式。那一刻，心中有无限大的失落感，眼泪终于顺着眼眶滑落下来。
　　 当我第二天上午赶到医院时，终未见到奶奶的最后一面，从小到大，最疼爱我的奶奶永远离开了我，我歇斯底里地哭泣，悲伤全都化作涌动的眼泪，泛滥成河。
　　 奶奶的葬礼结束后，我才有时间整理在同里拍得那些照片，也才在心中挪出一些空间去想念那个远方的人。
　　 照片在电脑屏幕里跳跃，一处处秀丽的景色，和那个俊朗的面孔出现在我眼前时，我便陷入深深的回忆中去。
　　 与苏慕清相识，不过是个偶然。源于那条断了的珍珠手链，源于夜晚的再次重逢。虽然我们只在一起相处了一天，他却如一颗种子般，长在了我的心上，成了我永远都不会丢弃的美好记忆。
　　 我把在同里拍摄的许多照片洗了出来，装订成册，其中包括苏慕清那张在三桥上闭着眼睛，陶醉其中的照片。这本相册一直被我珍藏着，一晃，便是三年时间。
　　 我时常会拿出来翻看，也会想起苏慕清来，还会一个人傻笑。那年，我二十四岁，他二十五岁，如今，我二十七岁，他二十八了。
　　 这几年，我一直没有交到合适的男朋友，一直过着如三年前那般自由自在的单身生活。他呢？我不得而知，或许，已经有了妻子，有了孩子。想到这些，我内心深处多少有些遗憾，不是因为失去，而是因为当初我们的矜持，谁都没有主动提出留下手机号码，才导致离散两茫茫，谁都不知道谁的生活境况。
　　 这一年的国庆期间，我打开手机微博随意浏览，竟看到了这样一条消息：寻找遗落的缘分，共续宜兴羡阳茶与珍珠手链之约。那一刻我的心猛然狂跳，我确定，发信息的人除了苏慕清再不会是第二个人。
　　 我开始庆幸，三年前分开后我便从微博上开始关注关于宜兴的各种消息，三年的坚持，三年的等待，终于看到了这样一条消息。
　　 我给那条微博留了言，四个字：慕清依依。
　　 第二天，我便得到了回应。
　　 “依依，真的是你吗？”那个遥远而熟悉的声音再次响起。
　　 “是我，慕清。”我笑靥如花。
　　 “依依，你来宜兴，我会沏上最好的阳羡茶等你。”苏慕清的声音有些颤抖。
　　 “好，等我。”我望着窗外的夕阳，望着洒落在大地上的一片金黄，坚定地回应着他。
　　 放下手机，打开电脑，我订了一张最快飞往宜兴的机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