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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叔的葬礼

作者: 泰山眺望 时间: 2015-08-09 阅读: 1805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接到大哥电话的那一瞬间,我有些迟疑,这个消息二婶已经通报了无数次,在我脑海中早就形成了很多道重复的皱褶,大哥的这个电话沿着这些皱褶的痕迹曲曲折折地溜进

摘要:这么风光的葬礼自然就引来很多人的围观。人们攀附在高处从各个角度来探究这支送葬的队伍。从灵棚到墓地还有一大段路要走,这段道路在某种程度上也成了死者生平的展示。我埋头在整个送葬队伍中间,孝子是不能抬头的,我的后面是一大帮子看似嚎啕大哭的女眷;前面是大哥,大哥的前面是送给二叔的扎彩,有车有马还有女人。
   接到大哥电话的那一瞬间,我有些迟疑,这个消息二婶已经通报了无数次,在我脑海中早就形成了很多道重复的皱褶,大哥的这个电话沿着这些皱褶的痕迹曲曲折折地溜进来,自然就在我心里掀不起什么波澜了。大哥紧接着说:这次是真的,回来吧,二婶也病了。大哥的消息当然是确实的,但我心里总还有些疑问,二叔死了,二婶病了。在我的印象中这不应该成为两个同时并存的现象,因为我一直感觉二叔如果死了,对二婶来说,这无论如何都是一种解脱。
   我最后一次见二叔是两个月以前,天已经很冷了,马路两边光秃秃的树木在寒风中瑟瑟发抖,公共汽车上原本由各种体味发酵出来的浑浊气息已经被流动的清冷所取代,在颠簸了一个多小时以后我回到了樊庄。这是一个明知有错误的行程,二婶已经不止一次在电话里跟我通报狼来了,这让我也逐渐摸清了某种规律,每当二婶对二叔的仇恨积压到一定程度的时候,她就摸起电话来告诉我:恁叔死了,赶紧回来发丧吧。
   我第一次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是认真而慌乱的,以最快的速度向领导请假然后打车赶回了樊庄,结果看到的是另外一幕:那把二叔从部队上带回来的老式藤椅被架在院子里,二叔正躺在上面晒太阳,齐胸搭着一块墨绿色的毛毯。二叔见到我并不奇怪,原本眯着的眼睛轻轻抖动了一下,僵硬的身体照常平躺着,只是把右手朝上抬了一下随即就松松垮垮地放下了。在经过短暂的惊讶之后,我恢复了镇定:叔,你没事吧?二叔已经歪斜的嘴巴裂开了一道不规则的缝隙:“这……女……人,瞎……胡……闹!”声音是含混不清的,自中风之后二叔过去那张很能说的嘴巴明显退化了,一般吐出来的都是单字,这样反而更增加了些力量。二叔话音未落躲在屋里的二婶就冲了出来,一直冲到二叔的藤椅前,情绪激动地说:“我怎么瞎胡闹了!我怎么瞎胡闹了!你从年轻就不是人,到老了还这么混账,就不许我找孩子们说说。二小,你看看,这是你叔打的。”说着就撩开头发朝向我,那皱纹密布的额角上果然就有片明显的青痕,很显然那应该是被二叔的拐杖击打所致。展览完了自己的伤痕,二婶就开始了新一轮的倾诉,控诉的对象当然是二叔。但躺在藤椅上的二叔却没有表现出应有的愤怒,仍然像刚才那样眯着眼睛,歪着脑袋,看起来很有些怡然自得的样子。似乎二婶那连珠炮一般的声音与他一点关系也没有。
   我无法把眼前平静的二叔跟二婶口中的那位施虐者联系起来,更何况还有他那老迈的病躯,但眼前的事实却是不容否认的,二叔手中离不开的拐杖就是他的武器,据二婶说在很多的时候,嘴巴不利落的二叔更多的是借助武器说话,菜咸了要动用武器;水热了要动用武器;饭凉了要动用武器;痰盂拿不及时了要动用武器……我找二叔来求证二婶说的这些现象,二叔只说了两个字:“该……打”。在我的记忆里,二叔跟二婶相处的方式从来就是这么简单,只有该与不该做与不做,没有任何的中间地带,在他最风光的时候是这样,现在久卧病榻了仍然是这样。一个男人把自己的威风保持到这个程度是不容易的,一个女人对一个强势而无理的男人习惯到这个程度就更不容易了,所以二婶不能善终了,终于要找人倾诉了,这也许就是她接二连三地炮制那个让人紧张消息的原因吧。
   实际上,在二婶第二次故伎重演的时候,大哥就告诉我不要回来了。大哥说:“她这样找过我多次了,老了老了反而有些魔道了。你也不用理她,二叔真要过去了,我还能不给你电话?”这我早就想到了,二婶肯定是在大哥那里碰了钉子才转嫁到我身上来的,她对我和大哥之间的这种接力延续应该是一种无可奈何的选择。很显然大哥作为她倾诉的对象是最为合适的,在村里干支部书记,跟她住的又近在咫尺。但时间长了这些优势就转化成了弱势,一个村子里的最高行政长官不可能整天听其治下的村民絮絮叨叨地控诉自己的丈夫,即使这个村民是他亲婶子也不行。应该是在经过很多次挫伤之后,二婶才把阵地转移到我这边来的。我离得远又多少吃着点公家饭,再加上脾气又温和了一些,这都为二婶转移阵地提供了极大的先决条件。
   大概二婶也没有想到我是这么一个容易上当的人,在接二连三的被那个假消息牵着回到樊庄之后,二婶似乎也有些不好意思了。有次在我返城的时候,二婶从家里往外送我,走出大门口二婶说:“都是婶儿耽误你工作了,以后婶儿再也不给你打那样的电话了。”但过后二婶并没有管住自己,我依然接到了二婶这样的电话。二婶这种出尔反尔的举动并没有使我恼怒,我是知道二婶的,自从她把自己的命运跟二叔捆绑在一起心里几乎就没有宽松过一天,她太需要松缓一下了。
   说起来二婶跟二叔的婚姻也许原本就是个错误。
   二叔年轻的时候英俊挺拔,是庄里数一数二的人物,后来还参了军。回家探亲的时候,媒人给他介绍了二婶。相亲的那天,二叔穿着雪白的衬衣,下面是一条草绿色的军裤,外面扎着一条深褐色的皮革腰带,这身装扮再加上那一米八的挺拔身材在二婶所在的村子一亮相就引起了轰动。二婶的那些伙伴们都扒着门框挣歪着身子往里面挤,乌黑的眼珠子在二叔身上上下的转动,然后就拿眼睛瞟坐在边上脸蛋儿黑红的二婶。出乎人们意料的是二叔竟然看上了二婶,他们很快就订了婚,说好等二叔复员后就完婚。谁知二叔回部队不长时间就传来要提干的消息,二婶家人听到这个好消息心里颇为忐忑,果然过了几天媒人就来退婚。二婶娘忍不下这口气鼓动二婶去部队找二叔讨说法,二婶就果然去了,到了部队才知道,二叔把一个副师长闺女的肚子搞大了。二婶这次去找二叔的结果是她没有想到的,二叔不但提干的事情黄了,还很快就办了退伍手续。二叔复员回来再去找二婶,二婶娘把二叔带来的点心和尼龙丝袜子都给扔在大门外面。二叔狼狈地被赶了出来,捡起自己的东西悻悻地往村外走,二婶却追了上来,后面撵着的是二婶娘,一边颠着小脚一边声嘶力竭地喊:“你这个死妮子!不听话,有你受罪的时候。”这话竟一语成谶,嫁给二叔以后二婶的日子过得颇不平静。
   二婶和二叔是有过自己的孩子的,文化大革命开始的那一年,身为公社民政干部的二叔被派往下官庄村驻队,有一个多月没有回家,已身怀六甲的二婶记挂着他的冷暖,就摊了菜饼织了棉袜去下官庄村寻夫。下官庄村离樊庄也就有七八华里的样子,二婶来到下官庄村的村口,村口正有几个小孩在玩耍,一听说是找公社来的樊民政都争先恐后地要给二婶带路。来到二叔住的小院,里面的门却紧紧的关着,一开始二婶还以为二叔出去了,后来看门鼻子上没有挂着锁就知道里面有人,使劲敲打,门终于开了,二叔斜楞着身子堵在门口,二婶想探身往里面看,二叔一把就把二婶拽到院子里。事情到了这一步任是傻子也知道怎么回事了,但那天二婶没有跟二叔纠缠,扭身就往回走,让二婶更感到伤心的是,面对着自己的愤然离去二叔一点反应都没有,仿佛二婶就是一条没有寻到食的狗。那天二婶回来就小产了,从此就再也没有怀过孕,这也成了二叔一辈子嫌弃二婶的口实之一。
   二叔发表自己的“泡妞”宣言是林彪摔死的那一年,已被发配到供销社站柜台的二叔有天下午早早地回家了,回来就躺在床上说自己头疼让二婶到温岭村去请医生广营。二婶看到二叔难受的样子二话没说就去了。走出樊庄二婶有些明白了,二叔头疼得这么厉害,供销社旁边就是医院为什么不去医院看看,非要回来再跑四五里地去请广营?是二叔让一个没有见识的愚笨妇女有了心眼。二婶返身回来,果然见自己家的大门紧紧地关闭了,这次二婶没有贸然的去敲门,而是自己先从大门的平房顶上爬进去从里面把大门打开,然后叫来了我父亲。门终于打开了,二婶和我父亲往里冲,床上的女人还没有穿好衣裳,二婶冲上去就要撕扯正瑟缩着的半裸女人,高大的二叔却跑上来一脚就把二婶踹翻了,然后就是对二婶一顿暴打。我父亲上前要阻拦,被二叔一下子甩开了,还指着我父亲的鼻子:“我教育自己的老婆你跑来干什么!把这里当成马戏场了!”我父亲讨了个没趣,他早就对自己这个弟弟没有办法了,但毕竟心里有些不甘,想教训二叔几句却被二叔一下子推出了大门,大门重新被二叔严严实实地插上了,随后就传来二叔的吼叫声:“鸡巴长在老子的身上,老子想搞谁搞谁,你还想管老子!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要不是你这个臭娘们儿,老子也到不了今天这个地步!”
   很明显这些我听来的有关二叔的零碎故事串起来就显现了一个核心:二叔是个非常好色的人,用樊庄人的说法就是爱长毛,直到现在樊庄人都认为二叔这一辈子毁就毁在这个爱好上。后来我常常想,二叔这样不遗余力的追逐女人很显然不仅仅是为了满足感官的刺激,它一定还有更深层次的原因,有时我甚至猜测它来源于对二婶的仇恨,他恨二婶当年去部队坏了他的好事,在潜意识里他一直认为如果没有二婶他的人生会是非常辉煌的。邻村跟他一期兵的二幺当年在部队混的跟不上他,人家在部队提干后转业到了上海的虹桥机场,每次回来都坐着轿子车,大把大把的给弟兄姊妹摔钱。他一直认为自己原本也可以这样的,之所以没有能这样全是二婶的错误,所以他落魄之后一定要娶到二婶,他需要发泄;需要报复。也许他从部队上复员回来就是抱定这样的目的才再次走进二婶家门的。让他始料未及的是,他这样做的结果只能是让自己的人生越来越晦暗。就像他在部队当空军后勤兵时每天看到的那些大大小小的飞机,它们是由低往高处飞,而他自己的道路却像个漏气的降落伞,在空中画出一个不太优美的曲线,最终飘回到了樊庄。
   我的这种猜测是有依据的,我们寄居在二叔家之后,有很多次二叔喝多了酒就回家打二婶,打完了就嚎啕大哭,好像刚才他击打出去的所有的拳头都反弹了回来。一边哭还一边念呱着自己时下的境况怀恋着美好的过去。
   我和大哥是一九七五年走进二叔家门的。那一年春天的某一日,父亲下到地窨子里去拿地瓜,娘在上面很长时间听不见动静,随着也下去了,看到父亲直挺挺地躺在下面,立刻惊叫一声也昏死了过去,从此他们就再也没有醒来。闷了一冬天严重缺氧的地窨子成了杀死我父母的凶手。成了孤儿的我和大哥被二叔收养了,那一年大哥十三岁,我六岁。
   二叔二婶没有亏待我们,虽然这是一个不太温暖的家庭但他们没有拿我们当外人。已经读初中的大哥继续读书,我也在两年后迈入了学堂。二叔这时已经不在供销社站柜台了,回到村里干起了民兵连长。一旦深入到这个家庭,我才发现二婶跟二叔的关系并不像外人说的那样简单。二婶非常能干,实行联产承包责任制之后,地里的活儿几乎不让二叔来插手,二叔变成了标准的甩手掌柜,但他并没有就此满足,依然我行我素的进行着自己的生活,这种生活看似是独立的,有个性的,但离开二婶辛勤的劳作就一点也进行不下去。是二婶给二叔铺就了维持他生活水准的轨道,二叔才得以走下去。对此二叔心里不可能不明白,这样看来二叔那种所谓的强势就大打折扣了,他的内心也在虚弱也在撕咬也在顾忌,正因为这样他才需要用拳头给自己虚张些声势。跟二叔有瓜葛的女人当然有,就是我们也能发现了一些蛛丝马迹,比如经常来家里拉呱的德顺婶,有次她端坐在我们家的椅子上,我就看见二叔借去椅子后面拿东西的当口,把手悄悄的从背后伸进她的衣襟里。还有村头的院生家,她到我们家来的时候专门抽二婶去地里干活的时间,每到这时二叔就会把我支应出去。
   这个阶段二婶似乎变得比过去豁达了很多,她一豁达外人也就敢跟她开玩笑了,有次我去坡里给二婶送饭,村里一个外号叫老鳖的男人就笑嘻嘻地说:“老二家,你以后得把老二看紧了,不然你那被窝儿就让别人给占了。”二婶当时应对的很是坦然:“谁愿意占谁就占,被窝儿还不好找吗,只听说有耽下的大老爷们还没听说有女人找不到被窝儿的。”过后二婶把脸呱唧就撂下了,嘴里骂着:“死老鳖,就你多事。”还有一次一大群娘们在我们家拉呱,不知怎么就说到了男人都爱吃腥的话题,二婶旗帜鲜明地阐明了自己的观点:“只要他有劲愿意朝谁使就朝谁使,把别人的骚x操烂了咱也不管。”那天我明显的记得在场德顺婶的脸上扫过了一丝阴云,很快就借故走脱了。
   我们对二婶的同情是逐渐建立的。乍到他们家的时候我们很依附跟我们有血缘关系的二叔,但过了不久我们就对二叔失望了,这不仅仅是表现在对我们的照顾上,我们很快就发现二叔虽然是一家之主,但支撑这个家的却是二婶。我们的眼睛是雪亮的,分辨出来的是非也是透明的。有了这样的是非观我们对二叔的感觉就大打折扣了,但我们毕竟是孩子又寄居在人下不敢流露自己的看法,不过有时候心里也有些不甘。二叔经常撵着我去代销处给他用地瓜干子换酒,有时候我就在酒里做点文章,吐上一口唾沫或者接点凉水掺上。这种举动是弱小的无力的却在极大程度上安慰了一个纯真少年的心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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