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事

摘要：农村留守妇女的酸甜苦辣人生。 月光披着淡淡的清辉，在山涧静默着，影影憧憧的九岭岗，横亘在秀竹家的大门前。
　　 大地静寂，空濛一片。
　　 秀竹坐在院坝南瓜架下的石墩上想心事。自己太没出息了，人家狗窝娃的婆娘长年累月没男人在家，照样坦坦然然快快乐乐过日子，可自家男人不在屋头，心头老是空荒得难受！千怪万怪，都怪砍脑壳的男人没啥子能干，有手有脚的土崽，不在这块地皮上刨粮食养家糊口，却偏偏信闹热话，跑到老远的广州去打工。着倒好，别人出门都抱“金娃娃”，他去了一年了，连点盐巴钱都找不回来。
　　 狗日的土崽！
　　 土崽是秀竹的男人。年前婆娘刚刚生了妹崽露水，土崽就死活要往外头跑。说现今种庄稼没得啥子搞头，一天到黑守着黄泥巴，有鸡巴用，以后吃个铲铲！秀竹留不住男人，默默地望着吮奶的露水，不住抹眼泪……
　　 男人一拍屁股走了，女人只有个人动手，带奶娃，操家务，下地耕种，收割。
　　 透过南瓜叶的缝儿，秀竹望到了那轮眨巴着眼睛的圆月。月儿默不作声地在那块冷浸浸的天幕上游动着，秀竹的心事，也没个边边。
　　
　　 “狗日的懒婆娘儿，格老子还不出门抢收麦子，天都黑透地了，麦子淋烂在土头，日后吃鸡巴！”大清早，老社长又在坟山嘴嘴扯破嗓门吼。
　　 虽说土地包到户了，别人做不做事收不收麦子，关社长糗事，但老社长却依然像大集体那阵叫出工一样，天天如是。妈那×，现在当社长的连三岁大两岁小的娃娃儿都不卵你，当起还有个卵用！不过，上面还要安排个社长的位置，说明国家要这个公差还是有用的。嘿，你看看，这年月芭茅坪的人还真成了一盘散沙了，挤的往城头挤，跑的跑外头，尽留些托儿带母的妇人家。这些人管糗得你那么多，种得了多少就种多少，种到啥子程度就啥子程度，没得劳力的人户，就将田土一大块一大块给你空着，撂荒！妈的个×，着可是一块一块的肥田沃土啊，是能够长粮食出白米饭也出钱的宝啊，都让蓬蓬勃勃的野草杂草践踏了，能不痛心？！
　　 老社长青筋暴跳地吵骂了两三遍，见坪上的女人们依然没有响动，更是气得跺脚。“芭茅坪这些龟儿婆娘，一个个格老子睁开眼睛看看天嘛，满天的雨就要落下来了，水都淹到嘴巴边边了，都不着急嗦！”
　　 秀竹睡得晚，被老社长吵醒了，就翻身起来，胡乱理整了一下，背起妹崽露水，拿了镰刀，就朝坡上去，恰巧跟老社长撞了个正着。老社长见秀竹拖拖垮垮背着个细娃，懒洋洋的，就指鼻子戳眼睛数落开了。
　　 “你龟儿婆娘瞌睡睡起硬是安逸吔，你那地头的麦子还要不要？你看你那个卵样子，懒×酸调的……我屋头要是有你这种婆娘，早就掐起来喂波斯（蜘蛛）了！”
　　 秀竹受不了睁开眼就遭人欺落，痛骂，心头一股无名的怨气直冲上来，猛地鼻洞子一酸，眼泪水犹如开闸的江水，哗啦啦涌了出来。
　　 “狗日的土崽也是，甩个拖娃带仔的婆娘儿在屋头，就不管了。”老社长见女人遭说哭了，就软了口，换了话题侧面数落，“老子默倒外头出金子哟，结果连点稀饭钱都找不回来……”
　　 秀竹一听说起她男人，更是来气。狗日没用的死鬼土崽，在外头忘乎所以，逍遥快乐，丢下老娘在屋头遭这番罪。于是，哭得更凶了，转身朝屋里跑去。
　　
　　 跛子李躲在屋后那片竹林里，眼巴巴望着秀竹背起娃儿，一边跑，一边哭。心里就不是滋味，暗暗骂道，龟儿子社长也真不是他妈个东西，半夜起来吃桃子，只按到软的捏！芭茅坪这么多的女人，龟儿子不敢惹，却单单欺负秀竹，要狗日的土崽在家，看你龟儿子还敢这么嚣张不？！不把龟儿子狗咬耗子的老舅子捶扁，才怪！
　　 跛子李年轻的时候，帮邻居抬四八料石头修房子，大索绳子断了，几百公斤的石头砸下来，压折了一条腿。他已经四十多岁了，可还没有个女人肯嫁给他。跛子李想女人的时候，就神情恍惚地巴望着院子头的秀竹，吧嗒吧嗒咽口水。方圆一两公里的芭茅坪，就数秀竹漂亮。跛子李一天到晚，满脑壳都是秀竹的影影儿。
　　 跛子李自家只种了半个人的责任地，生活要靠政府救济一部分，平时也没什么事做，就上沟下沟地帮人。自从秀竹男人出门之后，跛子李就主动上秀竹家去帮忙，栽秧子啦，挞谷子啦，挑水担粪啦，侍弄猪草啦，都做得津津有味。算起来，跛子李比秀竹大个辈分，秀竹平时也巴巴实实喊他“跛叔”。秀竹心地善良，又是个贤惠女人，看跛叔很卖力气帮自己，就让跛子李把换的脏衣服丢给她洗。跛子李每回帮她做了事，她也把上好的饮食弄给他吃。坪上那些女人嫉妒跛子李巴心巴肠给秀竹干活，就指着他背影影讥讽地说：“哼，想吃那骚精婆娘的天鹅肉，你龟儿再整跛一个脚杆都不得行！”
　　 清晨的竹林，如诗如画般美丽。跛子李一瘸一瘸走出竹林地，回家操了把镰刀，就朝秀竹的麦地走去……
　　 其实土崽也经常写信给秀竹，说在外想婆娘想到命里去了，真正体会到了啥子叫度日如年的滋味！挣到一点钱，都还扣在老板手上，没得钱回不了家，也没脸回来见婆娘，只有硬着头皮把工做下去。
　　 秀竹心里就恨，死鬼土崽有啥出息呀你，早知今日何必当初，活该！连个跛脚的都不如呢，人家长个心还晓得疼人。你这个无用的男人，还有脸写信回来！
　　 跛子李割了一阵子麦子，累了想歇一会儿，就跑回家去，坐在秀竹家的门槛上，逗露水玩乐。露水晃动着小手丫，“咯咯”笑个不停。
　　 此情此景，秀竹心头就想起跟土崽在一起的那些事。想着想着，心口儿一股甜蜜的冲动流动起来。她不由自主跑过去，把露水紧紧地搂在怀里，捧起小脸蛋，说：“水水呀，乖乖，叫你跛爷爷……叫啊！”
　　 其实，露水还不会说话。露水见了妈妈挤眉弄眼的样子，就“咿呀哇啦”起来。
　　 跛子李见了，把露水夺过来，紧紧抱在怀里，是：“哦，水水叫我了，水水叫我了，她叫我跛爷爷呢！”
　　 秀竹就笑得直不起腰来。
　　 露水却被吓着了，哭喊不止。秀竹忙抢过来，连哄带逗，说：“哦哦，水水不怕，水水不怕，来吃奶，妈妈喂你奶，啊！”
　　 跛子李一下子愣住了，盯着秀竹白白的奶子，白白的胸脯，不禁耳热心跳。
　　 秀竹说：“跛叔，去给灶头添把柴。”见半晌没动静，抬起头，才发觉他正死死地盯着自己。秀竹一下子就慌了神，细皮白嫩搞的脸蛋，刷地红了。
　　
　　 老社长不知道啥时候站在秀竹家侧面的山头上，惊炸炸地吆喝：“土崽婆娘，你咋个还不上交修公路集资款？每人20块钱，就差你一家了。”
　　 跛子李听到老社长的声音，一骨碌儿就窜到灶屋去了。秀竹没好气地说：“鬼的个集资款，我哪来钱交？硬是要活抢人了！”
　　 老社长一听这话，就上了火：“格老子硬是个瓜婆娘，正经事儿不得行，耍嘴巴皮子憨得行，有本事找上面的人说去，在老子面前发啥子鸡巴牢骚！”
　　 秀竹就再不敢开腔了。等老社长走得没影影了，才愤愤地自言自语：“着日子真她妈没法过了……看来只有卖那只老母鸡了，唉！”
　　 跛子李望着满脸发愁的秀竹，心疼地说：“生蛋母鸡就留着，水水还需要它营养呢，我家里还有点钱，先拿来交吧。”
　　 秀竹说：“不行的，跛叔，土崽没个出息，我也不敢拉烂账。”
　　 跛子李说：“还见外啊，秀竹你，钱你先用着，我又不急着要还的。”说完，一瘸一瘸往自家屋里走去……
　　
　　 县上派的“促农队”下来了，住芭茅坪的是县农办的杨主任。杨主任被老社长安排到了跛子李家吃住。头天生二天熟，杨主任和跛子李无话不说，啥子龙门阵都摆。不几天，两人就亲密得像穿了连裆裤。于是，村里村外的事，女人男人的事，杨主任都了如指掌。
　　 群众大会上，老社长大发了一通感慨：“杨主任，不是我说，你看芭茅坪那些男人嘛，自己盘不活这坨泥巴汤圆，偏偏×生歪了怪尿桶没摆正，默倒硬要出去打工才是出路……要知道，土地才是农民的命根子啊！黄泥巴捏活了，她妈的不是照样出彩电轿车高楼大厦？！”
　　 杨主任也来了精神，说芭茅坪这地方地肥土美，可以大搞经济作物，比如种植油菜呀花生之类呀，还可以结合本地条件，搞点养殖业呀，绿色蔬菜呀，等等。无公害绿色食品现在可是吃香啊，市场俏得很的哟！咱们芭茅坪水资源这么丰富，还可以搞稻田养鱼嘛，保证会卖好价的。这样下来，不出两年，芭茅坪不过上小康生活才日怪！只可惜，以前芭茅坪有好多土地不但没有利用起来，还一大片一大片荒芜着，草草都长起一人多深了。在外打工，挣得到钱，当然是好事，但把土地撂荒了，总不该吧！
　　 跛子李找到杨主任，说：“土崽那龟儿，陈年累月死守在外头，嗝不打屁不出的。秀竹也想把水田养上鱼，可没啥头钱哩！秀竹呢，天天只晓得哭。”
　　 杨主任说：“老跛啊，我晓得你的心思，你尾巴一翘，我就知道你想要做什么。这样吧，县上有笔专项扶农贷款，我给跑跑，看能不能贷上一两千。”
　　 跛子李说：“那我代秀竹谢谢你了，杨主任。”
　　 杨主任说：“既然上级派我到农村来促农，我就应该为老百姓办点实事。再说了，君子有成人之美嘛，谢个啥！”跛子李一拳擂在杨主任的肩上，说：“到底没有白挨倒睡这么多个夜晚！”
　　 过了几天，跛子李将两千块钱交到秀竹手上。秀竹激动得泪水长流，连连说：“真不知道怎样谢你呢，跛叔。”
　　 跛子李忙说：“谢我啥呢，全靠杨主任帮忙申请到了专项扶农贷款。”
　　 秀竹说：“我晓得，我晓得，没跛叔这个心，也不得行的。”
　　 一句话说得跛子李心口痒痒的，盯着秀竹粉红粉红的脸蛋，恨不得一口把她吞进肚里去。
　　 春后的一场雨，给芭茅坪带来了蓬蓬勃勃的生机。
　　 大片大片的油菜、玉米、绿豆……长势喜人；一整块一整块水田，田坎全都砌上了石板，绿油油的秧苗下，一群群鱼儿，欢蹦跳跃着。
　　 跛子李不分白天黑夜给秀竹打整养鱼田。看水，下鱼料……
　　 月光无限美好，悠悠儿洒满了芭茅坪的旯旮角角。
　　 秀竹给露水洗了澡，放到床上哄睡着了，就独自坐到院坝头，痴望着那轮圆月想心事。月辉下，一瘸一瘸的人影儿晃过来，秀竹再也按捺不住蹦跳的心，情不自禁地迎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