异狱
作者: 滕丽琴
时间: 2015-08-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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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是山峻下流,还是来Q他妈的那只耳朵下流。 山峻是在学校操场被警察带走的。来Q他妈推开筒子楼走廊半扇窗,身子隔着炉灶把脑袋送出窗外。一个穿蓝警服的年轻
不知是山峻下流,还是来Q他妈的那只耳朵下流。
山峻是在学校操场被警察带走的。来Q他妈推开筒子楼走廊半扇窗,身子隔着炉灶把脑袋送出窗外。一个穿蓝警服的年轻人一拳把山峻掀翻,两个身着草绿色军装的红卫兵扑过去把他捆了个结结实实,山峻本能的挣扎收获几记耳光便被拖上卡车。
事情起因是儿子没当上排长,娘俩进城两个月了,儿子只收到一个绰号——来Q。仗着儿子他爸是校革委会的候补委员,来Q他妈找山峻老师三次了,儿子还是没进入排里领导层,这小子真他妈不给面子。
01
这娘们儿有点狂喜,有点紧张地推开学校政工组的门:赵组长,快!快去抓流氓。
赵组长腾地从椅子上站起,瞬刻又意识到这举止不够持重,有悖自己平常沉着老道的处事风格,于是他顺势将手伸向桌旁的椅子,一边彬彬有礼地让座,一边轻轻地坐回去。组长一双乌黑晶亮的小眼睛在镜片后闪烁,眼眸不由自主地燃起一股热烈的火焰,不经意间流露出一种涉猎的贪婪。他被这娘们儿嘴里的流氓催生几分焦急,却依然摆出一副不疾不徐的姿态。
别急,你慢慢说,谁是流氓?流氓在哪儿?
山峻。山峻是流氓,在——就在他宿舍,跟一个女学生流氓。
组长听到这个名字似乎不能自我,霍地再次站起。
你亲眼见他们——那——那个样子了?
没,没有。我是耳朵贴在他门上听到的。
组长脸上立时浮起些许失望,屁股重重拍在椅子上。
山峻!是个令赵组长十分讨厌的家伙,工宣队长兼校革委会一把手的敖主任却格外青睐他,甚至有传言说他很可能取代赵组长的位置,其实山峻压根儿没那欲望,这虚无缥缈的传言把他遭践了。山峻就是个幸运的倒霉蛋,一个很幸运,也很倒霉的城乡混合物。
说山峻幸运,是因了他舅舅在公社当头儿,便轻而易举顶替知青名额上了市师专,两年后又幸运地分进红卫中学做了九排的班主任(排=班级,文革时期的编制)。他与敖主任的方言说得同样生硬土腥,如出一辙的乡音无疑他们是辽西北蒙族老乡,于是乎这个能写能画的小有才气的年轻人,年少得志做了连里的二头儿(连=年级)。
说山峻倒霉,是因了他遭遇来Q他妈。这娘们儿永远是一副提高警惕保卫祖国的样子,没进城那会儿就喜欢坐在村口的草垛上张望别家窗里的事儿,住进学校筒子楼又添了贴门听风的癖嗜。她承袭了很古老的长舌妇的传统,把门里肢解出的语言凭臆想完整起来,将愚蠢的思维生产出愚蠢的闲话再传播出去。
这会儿来Q他妈面对赵组长失望的神情愈发紧张,试图穷尽所思以那个流氓字眼调动起他最初的亢奋。
赵组长,事情是这样的:刚刚路过山峻宿舍门前,恍惚听里面有女人的声音,我就悄悄走过去从门缝往里看,可惜都被报纸糊上了,啥也看不见,只好把耳朵贴在门上听,天那!你猜怎么着,想不到他们那啥……那啥……来Q他妈急得一跺脚,就听……
赵组长迫不及待地欠欠屁股似站非站,像只等食的鹅,颈子伸向来Q他妈,听啥了?他如饥似渴的期盼进一步激发起这娘们儿的传播热情。
就听山峻说:别——别这样,李——李——来Q他妈清楚人名不可以臆想,她抓耳挠腮地使劲想,叫——好像叫李——啥?芳同学。
叫李淑芳是吗?对,对,是叫李淑芳,来Q他妈拍拍脑门,看我这记性……赵组长,你认识这女学生?不是认识,是知道,她是连里的学生干部。赵组长摆手示意她继续说,来Q他妈心领神会地点点头。
哎哟喂!山峻的动静那叫个酸哩,我那心啊冷丁一激棱,身上鸡皮疙瘩直往下掉。来Q他妈停顿片刻,她在想下面的语言怎么规拢才更生动。
接着说,之后呢?赵组长似乎进入状态,来Q他妈把山峻和李淑芳含混不清的对话加以简单整理,然后迅速推出:
山老师,你——你咋还不明白我的意思,真是急死人了。
李淑芳,老师明白,不用说了,老师都明白,可我觉着不好那么做。
哎呀,有啥不好做的,现在就做。屋里一阵沉寂……
赵组长,他们一定是——那啥了……来Q他妈像完成一个工程,吐出个重重的喘息。
就这些?赵组长依然伸着颈子等她的下回分解。
这些还不够吗?她睁大眼睛看着对方。
够——了。赵组长回的有些勉强,沉吟片刻又自问自答地:还是差点内容,差什么呢?对了,就差做,差那个现在就做。如果有现在就做的环节,那么山峻的流氓罪就做实了。
赵组长一双小眼睛异常的亮,来Q他妈被那对犀利的目光扎了一下,不由地浑身打了个寒噤。
赵组长,不知我检举的对不对,你忙吧,有事随时招呼我,来Q他妈轻轻带上门,那双下田踩格子的大脚板蹑足潜踪,没的一点声息离开政工组。赵组长脸上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阴笑,手指无所用心地在桌上弹了几下自语道:这娘们儿纯粹一下作的进城盲流,不,氓流较贴切。
那么自己呢?突兀的念头一闪即逝。
大约有一个礼拜的样子,来Q他妈被请进学校政工组,赵组长叫她在厚厚一摞材料中逐页按上红手印,三天后的那个上午,山峻被警察和红卫兵从操场上带走,留在红卫中学最后的身影是他无谓的徒劳的挣扎。
02
山峻事件发生的当天下午,李淑芳被塞进精神病院的救护车,车子镶着铁栅栏,里外都是冷酷单调的白色。她与两个穿白大衣、戴白帽子白口罩的人撕扯挣扎,一个人死死按住她,一个人打开药箱取出注射器,不一会儿她便安静下来,很快救护车就驶出校门。
淑芳是孤儿院的孩子,呱呱坠地就被人遗弃。那年月人们生活的很苦,身上穿的凭布票,嘴里吃的凭粮票,每个家庭都在渴求温饱中挣扎。可想而知,孤儿院的情形更加不堪,几名保育员要照看几十个孩子,饥饿使婴儿的哭声有气无力,可怜的孩子们没享受过母亲怀抱的温暖,淑芳就是在这种生活氛围中长大。
她上学了,或许是女教师同情所致,虽然淑芳学习不怎么样,女教师依然推她当班长。不久“文革”来了,她率先挂上了红小兵臂章,走进红卫中学又戴上了红卫兵袖标,一路走来,她雄赳赳地造反、气昂昂地革命,直到当上副连长。
救护车驶进疯人院大门。这座院落掩在一片白桦林中,楼房的白门白窗、病室的白柜白床、医护的白衣白帽,还有病人毫无血色的、毫无表情的白色面孔,无不显示出它疯人院的本质。
李淑芳被隔离在“文革疯子”病区。这些特殊病人的眼睛不像所有疯子那般空白,他们被锁在铁窗铁门里,甚至被铁链锁在床上。被精神病、被药物控制的这些人不允许接受探视,他们反抗过,斗争过,不久便停止挣扎了,屈就了。这些“文革疯子”惧怕冠以医生护士头衔的白衣武士,他们白得彻头彻尾,只有脸上的眼睛与腰上的电棍是黑色,很恐怖的。白色粉沫抑或透明针剂收拢了文革疯子的思维之缰,把他们变得像石头一样沉默冷峻,不言辞也不微笑。
每个文革疯子身上都有个鲜为人知的文革故事。
药物作用下,淑芳昏昏沉沉睡去,醒来时应该是傍晚了,奄奄一息的灯光从幽暗的走廊爬向铁栅栏,没摸着铁床就走不动了,地下室里浓烈的无以鉴别的浊气寂静地徘徊。进来这些日子她逐渐学会了循规蹈矩,不再做无谓的抗争,尽量避免机器一样的白衣武士对自己的伤害。她常常在剩下的清醒中瞪着寒冷晶莹的眼睛思考,把失眠的长夜变成推理猜谜的夜晚。
山峻老师与警察局、戴纯老师与收藏册、她与疯人院,这些人与物、人与处所的关联缠绕着李淑芳。或许都是因了那件事……
连里戴纯老师的地主成份及臭老九身份弄得他灰不溜丢,不过颈子上那颗精于自保的脑袋时刻警醒他谨言慎行。或许先人骨子里压根就没恶性因子,遗传到他身上的基因依然不坏。他从不整人却经常整景儿,为掩盖不与恶人为伍的落后表现,他可着劲儿地热爱伟大领袖毛主席,见到报刊上的主席像就剪下收藏,而且常常拿出收藏册显摆,以示对领袖的忠诚。故人送绰号:整景儿。
一天,李淑芳在连部翻看整景儿的收藏册,她像学生读课文一样捧在手里一页页欣赏,翻着翻着阳光透晰出贴在纸里的半个主席头像,李淑芳立刻把它与反革命事件联系起来,而且要取得证据。
戴老师,这收藏册太好了,借我回去仔细认真一睹领袖风采可以吗?
李淑芳没把这个重大发现在连里说出,中午她带收藏册来到山峻老师宿舍,当对着玻璃窗再现那幅贴在纸里的半个主席头像,山峻的心陡然一颤,屁股重重砸在床边一动不动,一声不响。
李淑芳一针见血地指出:这是一起严重的反革命事件,并提出把收藏册交到学校政工组。
山峻老师沉思不语,半晌才以少有的浑厚的男低音:别——别这样,李淑芳同学!他语气中有决然,也有请求。
山老师!你是副连长,你的无产阶级革命立场哪里去了?这是两个阶级、两条路线你死我活的斗争。你——你咋还不明白我的意思,真是急死人了。
李淑芳,老师明白,不用说了,老师都明白,可我觉着不好那么做。
哎呀,有啥不好做的,现在就做。
依然是良久的沉默。
……山峻突然站起紧紧抓住椅子靠背,慢慢地,一字一板地:不——是——不好做,是——绝对——不可以做。他的语言色彩及动作效果是戏剧性的,纯粹一专横的年轻法西斯,致这个所向披靡的红卫兵小将始料未及。
山峻老师最终阻止了李淑芳的“革命”行为,扼制了一个“现行反革命”的诞生。他亲自将收藏册完璧归赵,面对戴纯老师,山峻的脸比向遗体告别还肃穆:你该知道的,今天你无意剪掉半个主席头像,明天会被人有意剪掉你整个脑袋,马上修正那个严重问题。无论表演抑或表现要瞻前顾后,不要为正面忽略背面,避免类似情况发生。记住,这件事只有你知我知李淑芳知,任何时候任何人提及此事,全当什么也没发生过,永远没发生过。
李淑芳猜测,或许山峻老师是为收藏册被抓,那么极端反动的戴纯怎没被抓起来?还有自己怎会成精神病了呢?满脑子革命、满嘴高调的李淑芳觉着若把收藏册交到政工组,事情一定不是现在这个样子。她一次次把所谓的原则牺牲给一种朦胧的意识,山峻老师却不买帐,被关进笼子才生出怨恨。
开饭了,白衣武士把一只窝头一碗汤菜放进铁栅栏墙台儿上。疯人院的厨子烧出的饭菜像牲口料,把李淑芳饲养得很单薄,她团在床上的体积小了许多,脑子里一堆堆丰富的感觉却不减。批判会、讲用会、忆苦思甜会还有斗私批修会等都是展示她的政治舞台,那些沸腾在身心的记忆还没走远,它是思想,不是妄想;它是精神,不是精神病,李淑芳如是想。
抑郁的李淑芳突然狂躁起来:有人吗?来人啊!来人啊,我要揭发戴纯的反革命行径,我要……
白衣武士像拙笨的公熊匆匆穿过走廊,一人手里拎条绳子,一人手上端只盛针剂的白色搪瓷托盘,拴在他们腰上的电棍也抖动起来。
放开我!放开我,我不是精神病,我没疯……李淑芳顽强地抵抗,她连蹬带踹那两人的脸、身体,发出愤怒的狂叫。
跟着裂帛般一声尖叫,电棍呲呲擦出几只火花,李淑芳身体立时勾成虾状,白衣武士把她捆在床上,托盘里那支无色透明液体迅速流进她淡蓝色血管。
03
山峻背负六年徒刑被解到凌城监狱。
流氓!这个极其肮脏、极具侮辱性的字眼野蛮地侵略到他头上,真够恶心。山峻曾想过单就流氓罪提出申诉,而澄清它不是孤立的一件事,必然牵扯收藏册问题,那么真相大白的结果是什么呢?会让戴纯那混蛋面对十五年以上的重刑抑或掉脑袋的极刑,还会使自己的罪名发生质的变化,包庇现形反革命罪要比流氓罪严重许多,依然走不出高墙。
山峻一遍遍重复这堆想法,坏透的情绪、糟糕的心境一次次催生他呐喊的决心,而每一次迸发欲出的呼号都被一颗滚落的头颅消灭掉。山峻躺在通铺上闭着两眼忿忿地想,戴纯老——呸!狗屁老师,纯粹一混蛋王八蛋,你他妈地整景儿,老子坐牢,凭啥?
忽然有人弄出个酸臭的葱嗝,跟着一股浊气敷在脸上,山峻睁开眼惊得腾地坐起,几乎撞上那颗光头。
你——你要干什么?他的眼盛着极深的惊恐。那家伙一把将山峻薅下通铺,立时围上五六人,他们流里流气地一只手把另只手的指关节揻得咯咯响,两腿不时地变换立足点,脚尖放荡不羁地敲着地,一场围剿在这样的气氛中拉开帷幕。山峻先是收获了重重一拳,跄踉两步便仰倒在地,接着是几只脚杂乱地作用在身上,他像只瘪掉的气球一会儿轱辘向这儿,一会儿轱辘向那儿,两只手臂本能地护着脸和头……
停!操你妈地打上瘾了是吧,这些人渣儿即刻收手,他们似乎奴才惯了,也被喝斥惯了,俯首低眉地站在原地听牢头儿训斥。
山峻慢慢爬起,带着魂魄散去的超然望向铁窗外那小块儿天……突然他歇斯底里般地咆哮:我——不是流氓!我不是流氓!我不是流氓——失控的山峻被牢头儿钳住双肩旋转一百八十度,那浑蛋凶狠的目光一下子扎进他眼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