卖报纸的老头
作者: 司徒
时间: 2015-08-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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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早以前我就有晨跑的习惯,可来乌城的半年时间里却自然而然地荒废了,居然一次都没有早起晨跑过。那天早晨洗漱的时候,审视着镜中因饱食终日无所用心而日渐臃肿的自己
摘要:卖报纸的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头,穿着破旧的衣服,身材不高,微胖,戴着一顶绣有黄色“晨报”字样的红帽子,黑黑的脸膛上布满了皱纹。
很早以前我就有晨跑的习惯,可来乌城的半年时间里却自然而然地荒废了,居然一次都没有早起晨跑过。那天早晨洗漱的时候,审视着镜中因饱食终日无所用心而日渐臃肿的自己,脑海里灵光一闪,便大声嚷道,“嘿!哥们,从明天起,我要重启我的晨跑计划了。”依旧懒在床上的同事含糊不清地接听着电话,没有回应我。
我可不管那么多,决定了那就要行动。午休的时候特地去了一趟运动服专卖店,花一千多元购置了“行头”。晚上下班回到家,又特意把行头穿戴整齐,在同事面前展示了一番,“阿迪达斯,怎么样?”他大拇指高高竖起,连夸了好几个“牛”字,自己照照镜子,也很是满意。借机赶紧再次鼓动同事跟我一起晨跑,他依旧摇头摆手说没兴趣,我只得作罢。
第二天早晨,下得楼来,只见小区里静悄悄的。清新的空气,林立的高楼,晨空显得有些暗,绿荫显得更浓了。不知从何处传来的一两声清脆的鸟鸣,把我的视线引向别处,几个晨练的人正在那里做着各种健身动作,一位戴着长帽檐红帽的环卫工弯腰清扫着路面。我舒展了一下双臂,扭了扭腰,踢了踢了腿,然后开始慢跑起来。
我行经的路线是这样的:出小区,穿过三七巷,上迎新街,然后一拐,就到了和乐园菜市场。平时下了班,我和同事经常到这里来买菜。市场外侧就是宽阔的大湾路,沿着大湾路一直往北跑,到了路口往右拐,就上了西域一街,跑到头儿就是明华街。明华街那里有个部队的营地,跑到那里,就算路程的一半,再一直往前跑,路的北边就是穆斯林墓地。
每天晨跑的时候街道上车辆都还不多,三七巷里的人还没有熙来攘往,和乐园菜市场的小贩们也还没有几家支好摊点,明华街旁边建筑工地上塔吊的巨臂也还没有摆动。等我回返的时候,景象就明显不一样了:工地上不时响着哨子,街道上的车辆多起来了,和乐园菜市场里的小贩们不少已经支好了摊点。甚至有一天在我跑到市场南头拐角处的时候,那里居然停着一辆很陈旧的三轮车,车厢上放置着一个木板,木板上摆放着各种各样的报纸。这可是个新发现!
卖报纸的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头,穿着破旧的衣服,身材不高,微胖,戴着一顶绣有黄色“晨报”字样的红帽子,黑黑的脸膛上布满了皱纹。我平时就有读报的习惯,象《参考消息》和《环球时报》是我每天必读的。那天晨跑回来,我的目光一下子就集中在老头的报摊儿上了。可当我赫然看见那两份报纸的时候才猛然记起,自己根本没有带钱。无奈之余,我只好贪婪地瞟了一眼两份报纸显露在外的标题,然后重又踏上了归程,并提醒自己,以后记得带点零钱在身上。
我喜欢读报,更喜欢买报来读,而不是事先预订好一年的,只等每天有人送来,然后悠闲地拿在手里读。每天上班的时候,在路过的报亭前买报纸与其说是我的一个习惯,倒不如说是一种享受和品位,所以有时报纸买来因事忙丢在一边不读也没关系。从第二天早晨开始,我就每天都在老头那里买报纸,在回来的路上大致浏览下内容,吃过早餐再把报纸带到商店里去读,而不必再在大厦门前那个令我生厌的报亭里买报纸了。
老头每天摆摊儿的时间很固定,总是在我快跑到和乐园市场的时候眼瞅着他弓腰远远的推着车子过来,而我回来的时候他已经正式营业了。我倒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收摊儿,也从没有问过。老头话很少,甚至不曾跟我打过什么招呼。看得出,他对我这个新出现的固定顾客好像也没心存什么额外的好感,当然也就更无所谓感激了。他卖,我买;给钱,找零儿,每天就这样重复着。
一天早晨,我下了楼才发现外面下着淅淅沥沥的小雨,路面洼处都有了积水,树上的叶子绿得发亮。本打算折身回去,可又怕被同事笑话意志不坚定,便决定趁机体验一下久未淋雨的感觉。出乎预料,在我还没有跑到和乐园市场那里的时候,就远远看见弓腰推着车子过来的老头了。和以往不同的是还有三个小孩子在帮他推着车子,四个人穿着颜色不一的塑料雨衣,参差吃力的样子简直有些搞笑。当时我在心里想,“这老头还真执着!”当我跑过去的时候,他们四个人已经七手八脚地在支雨搭摆放报纸了。
跑回来买报纸的时候我问老头为什么雨天还来出摊儿,老头说,“大伙都习惯了来买报纸,不来不好。”
“哦,”我接过他找给我的零钱,随口说,“你们家孩子都这么懂事,这么早来陪你卖报纸。”
老头脸上没露出自豪的神情,颇有些伤感地说,“今天周末不上学,他们非要来,不让来都不行。”
我再没说什么,扭头走时顺势打量了一下眼前的爷儿四个,一个八九岁的小姑娘,还有两个瞅着身体哪处有点残疾的十二三岁的小男孩。
这之后我终于有了个新发现:但逢周末,来卖报纸的就肯定会是他们爷儿四个。届时老头看摊儿,三个孩子就在菜市场捡拾破烂,而且不管刮风还是下雨,这种情况都会按规律持续进行。渐渐的我对老头有了些许好感,不再怪他用淡漠的态度对待我。可这好感没有持续多久,就被一件小事给冲击得荡然无存,甚至让我发誓不再买他的报纸。那天跑步回来时他的摊儿前围了不少人,这我知道,他们大都很熟识,除了闲聊说笑,有些人就属于没皮没脸,只蹭着看老头的报纸,却并不买;看了半天,说笑完了,报纸往摊儿上一放,人也就走掉了。但有一点是事实,我倒从没遇见老头和谁发生过争吵。那天接过报纸后,我把兜里的钱掏出来,可左翻右翻零钱就是不够,只有一元六角——报纸是一元七角,再就是一张百元面额的了。
“实在没零钱,经常买你的报纸,就当给打回折扣吧。”我半开着玩笑说。
“那不行,一张报纸我一共才赚几个钱!”
老头没有接我手里的零钱。
“那我明天再给你还不行吗?”
我有些不高兴了,毕竟当着这么多人的面。
“明天?”他似乎有些怀疑我,接着又说,“你不是有一张一百的吗?我给你破开。”
说完,他果真开始翻弄起装钱的那个破书包来。
当时我真的很气愤,那气愤里很大的成分是鄙视,鄙视他把一毛钱看得如此重要却不信任我。我铁着脸,甩手把那张百元面额的钱递给他,很想幸灾乐祸地瞅他把破书包兜底反过来,都凑不够要找给我的钱。见自己的钱确实不够,老头充分展现了他的执着,在市场里面走了三四家终于把百元钞票破成零钱,然后递给了我。末了,还不忘提醒我说, “你数数,正好的!”
我看都没看他一眼,把钱径直往兜里一揣,就跑开了。
我一连好几天没买他的报纸,来回路过连看都不看他一眼。可他却照样卖着他的报纸,即使看见我从他身边跑过,那张皱纹纵横的老脸也还是一样淡漠的表情,我几乎怀疑他对我根本就没有过什么印象。后来妥协的是我,因为禁不住报纸的诱惑,便又开始在他那里买报纸了,只是后来一直在兜里提前备好零钱。
五月十三日那天早晨跑步回来,我生怕报纸脱销,一到他跟前就赶紧把钱递给他。
“哎呀,天灾国难啊,怎么会有这么大的地震呢!”老头把报纸递给我,竟主动跟我说起了话,“看看!这下子,多少人家的日子没法过哦……”
我没回应他,因为我的注意力早就集中在报纸的内容上了……
第二天早晨我跑步过去的时候没看见老头推车子过来,我回来的时候站在那里卖报纸的却是那三个孩子,其中两个孩子的手里还拿着好像刚刚捡来的破纸盒箱子。
“你们的爷爷呢?”在我接过那个圆脸小男孩递过来的报纸后,就顺口问道。
靠边儿的那个小姑娘口齿伶俐,没看见另外的那个男孩子朝他使眼色,腮帮子上挂着两个泪珠,说,“爷爷去四川汶川救人了,昨天晚上坐火车去的。”
“啊!”我有些诧异,几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报纸差点掉在地上,“你们的爸爸呢?今天星期一,一会你们不去上学吗?”
“我们没有爸爸,也没有妈妈,我们几个都是爷爷捡来的……”
小姑娘还要继续说,圆脸的那个小男孩把小姑娘拽到跟前,抚摸着她的头发说,“月月不哭,爷爷明天就回来了……”然后又冲我补充说,“叔叔,怕影响大家看报纸我们才来的,我们一会就去上学。除了星期六和星期天早晨,爷爷平时不让我们跟他来卖报纸。”
那天早晨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跑回家的,一路上,我眼前晃动的都是那个老头:六十多岁,穿着破旧的衣服,身材不高,微胖,戴着一顶绣有黄色“晨报”字样的红帽子,黑黑的脸膛上布满了皱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