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人和狗
作者: 扬枚
时间: 2015-08-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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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熟悉的村落,一位热心的老人,一条忠实的狗。 狗是农家院落里很普通的那种土狗,背上是通体黑色的毛,肚子上是一溜的白色,吐着长长的舌头,眼睛里满载的是深
摘要:一个小小的乡村,一个有故事的老人,一条无家可归的狗。乡村有自己的情感,也有自己的喜好。老人年轻过,糊涂过,也执着过。狗满心的依恋,留下了慢慢的遗憾,故事就是从这里开始。
一个熟悉的村落,一位热心的老人,一条忠实的狗。
狗是农家院落里很普通的那种土狗,背上是通体黑色的毛,肚子上是一溜的白色,吐着长长的舌头,眼睛里满载的是深沉的忧伤。白天狗就守在老屋子的门口,没有声响。如果不是老人偶尔去下地时狗就跟在他的身旁,像他的影子一样形影不离,人们几乎就忘了有这么一条狗,也忘了还有这么一个老人。故事发生在一年前的冬天,黄土塬上下了有史以来最大的一场雪,压了一层又一层,麻雀的叫声凄惨而孤绝,随处都是被冻扁的鸟的尸体。一个灰蒙蒙的早晨,狗来到了我们村,一个过客,也是一个归人。它可怜兮兮地爬在村口的地头上哀嚎,一声接一声,晚上听在耳朵里像刚生下来的孩子就被狠心地娘给断了奶,饿了个把时辰。第二天一大早,它还趴在那儿一动不动,声音已衰弱了很多,眼角露出绝望的余晖。我试探地靠近它,扔下了一个白面馍馍。它将鼻子凑近嗅了嗅,又将头抬在一边。馍馍冷冷地被砸在雪地上,我再看它时,它已经一瘸一拐地向村头爬去,尾巴软软地落在雪地上,划出了一条歪歪曲曲的线。狗已经虚弱到极点,它走几步就跌在雪地上喘着粗气,瘦得只剩一层皮紧紧贴着骨头的肚子,以肉眼难以捕捉的微小差距一收一缩,休息四五分钟后它又扭扭捏捏地向前爬去。忽然一阵风卷起满地的雪花,向天空更深处徘徊旋转,缓缓落在挂满雪的梨园。
老人是我的本家,我们村人喜欢喊他三炮,我平时叫他炮爷爷。传说三炮年轻时长得很攒劲,脸白、手嫩、嘴巴甜,尤其是他们家那会儿是我们乡顶有钱的人,家里是做木梳子的,产品远销南北。每个冬天他家会聚集很多年轻漂亮的女人给帮工,他就穿着让人羡慕的新衣服,迈着八字步悠悠闲闲地走进来晃出去,惹得那些待嫁的姑娘红了眼,日思夜想,想得他一天喷嚏不断。听说村里那时很流行的一首歌谣,说的就是他:“东坡村里有福常,吊儿郎当不下房,涂脂施粉是长项,穿衣戴银难成匠,都说书笔天自降,顶多是个败家郎”。二十岁那年,三炮结婚了。他的女人是我们县一个山沟沟里的孩子,姑娘长得很俊、善良、懂事、手脚勤快。三炮的爹娘喜欢,三炮也喜欢,我们村都说遇到这姑娘也算三炮家积下了福音。他三十岁时,农村兴起制鞭炮的私人作坊,三炮也学习别人在家偷偷鼓捣着,一来可以补贴家用,那时他家的木梳生意已大不如前,他就买了比别人多三倍的炸药准备大干一场。依稀是六月份,天晴得有些过火,没有一片云,连日无名的生气让他一整天都心神不宁。那天有人叫他去喝酒,他就去了,他这一去解脱了自己,空留下终身的遗憾。说来也巧,他家的小孩在院子里玩耍时误将火星投在了炸药上,“咚咚咚”三声响,村里也摇了三摇,一般人家的窗玻璃也震个粉碎,离得近的几个人家的墙都裂了口子,三炮的名字自此由来。他醉醺醺的被村里人扶到已被夷为平地的家时,没有哭也没有叫,就静静地坐在那里三天三夜,等到村里人帮忙安葬了他的父母、女人、两个孩子时,他就消失了。等到我见到他时,我十二岁,他五十岁,一个人须发皆白,目光空洞里流动着深深的忧伤,见人就笑。即使别人取笑他,也绝不还口,他住在村口一个被废弃的旧屋子里,一个勤劳精干的庄稼人。
村落是黄土高原上最普通的村子,村头村尾遍布着数百户人家,村口连着一条通往乡道的泥土路,路旁是一片梨园,梨园深处就是一个破旧的屋子。春天村口很美,梨园是遍地的白,风一吹松动的梨花漫天飞舞,像雪花一样诗意,也像雪花一样悲伤。我们家住在老人的梨园边上,一有时间我就去三炮梨园玩,一来是为看梨花盛开时的样子,再者就是可以听他讲村里的故事,就算他什么都不说,我也觉得很舒心。老人的屋子里很整齐,每样东西都放得有条有理,有时我也会在老人屋子里吃饭。他做的饭很简单,但吃起来味道可口,像极了梨花的味道。三炮一闲下来就在梨园打转,疏花、剪枝、施肥,将死去的树挖出来,将幼苗种进去,循环往复。梨子成熟时,会有和老人一样年龄的女人们给他帮忙摘梨,他满嘴挂着笑爬上爬下地忙,偶尔应酬一下众多女人的调笑,一圈圈爽朗的笑声从园子里传出,又是一场轰动在村里爆炸。梨摘下树时,他会作为酬劳将一筐筐又大又甜的梨送给村里人,一样没有过多的话语,只有满脸感激地微笑。
几天后我去三炮爷爷家时,狗安安静静的卧在老屋子门口,悠闲地晒着太阳,老人就坐在它旁边一个椅子上,望着天边的云发呆。老人说狗饿得快不行了,他就将它扛了回来,放到屋里的脚地上,给它喂一些肉汤,两天后它才渐渐恢复了过来,可以行动了。我听老人说着狗的事,瞧了一眼狗的眼睛,安详而沉稳。时隔半年等我放假再看到狗时,狗已经完全变了模样,它的毛乌黑发亮,像小牛犊一样大,行动起来快如闪电,却依旧安静,动都懒得动一下。狗很多时候就在梨园里活动,很少到远处去,见人也不咬,其他时间狗就陪伴在老人左右,一日复一日,一年复一年。
三炮爷爷的干劲十几年如一日,但他的身体一天不如一天,就像梨园的老树,一天天老化。终于,一个冬天,他病倒了,住进了市人民医院。我在医院照顾他的饮食起居,还有一些需要跑腿办理的手续。老人的病情很严重,可他放不他的狗,我告诉他,家里有母亲替他照顾,他一切都可以放心。住院的那几天,老人每天起得很早,睡得很迟,饭也吃不了多少,唯一没变的就是他一直挂在脸上的微笑,无论对谁,他的笑都没有变了颜色。一个阳光大好的中午,我扶着三炮爷爷到楼下去散步,一来是为了透透风,二来是可以散散步,我们坐在小花园的一个椅子上,老人向我叙说他的故事。年轻的他恣意妄为,中年他的残破的经历,以及我们村所说的失踪那几年他去过的地方——二十年,老人从东到西,由南到北,跑遍了中国的每一个角落,历经了人世的每一份沧桑。老人说最初那几年,他每天晚上一合眼就梦到了他的爹娘、老婆孩子,还有他们残破的身躯。他曾经也尝试去死,但每次当他一只脚站上死亡的门槛时,他就失去了死的勇气,一次次的尝试换来的是一次次的失望。直到有一天他看到梨花,就像看到了自己的亲人,他想自己应该在故乡等待梨花的盛开,等待他的亲人来到他的梦境。他似乎是在说别人的故事,没有眼泪,没有悲伤,只有淡淡的空气化为语言流进我的心里。两周后,三炮爷爷还处于留院观察期,可他怎么也不愿在医院里呆了,谁说都没有用,他出院了。
狗死了,怎么死的谁也不知道。母亲说,三炮叔住医院时狗生了三个小崽子,那几天天太冷,而且狗也很凶,它护犊,一般人一靠近狗就张牙舞爪,没办法,只好听之任之。狗就一直蹲在老屋子门口,有时也在村口徘徊、吠叫,就像狗刚来我们村时那样。不几天,三个小狗崽子就死了。有的人说是饿死的,因为母狗经常在外面飘忽不定;有人说是冻死的,因为天冷得形销骨立;有人说是狗崽子死了,母狗伤心过度,流泪流死了。无论哪种死法现在都已经不太重要,一种生命的逝去是一段感情的终结,一段结束就是一段痛苦的回忆。母亲说狗那几天消瘦得很快,又是皮包骨头,什么都不肯吃,就定定地蹲在村口望着乡道,一声声地吠叫、流泪,像雕像,也像一个守卫者。一场雪连着下了几天,一个早晨,狗死了。它朝着老屋子的方向蹲在梨园,一动不动。
老人将狗葬在梨园的一片空地上,给它立了一个用木头做的墓碑子,上面没有一个字,只有朵朵阳光的影子。生活依旧慢慢向前推移,没有丝毫的变化。村子还是原来的样子,农闲时,村里的女人们就聚在一起成天说着闲话,诉着自己的惆怅。她们一边手底下快速而精巧地做着各种编织品,一边伸起耳朵听着自己感兴趣的事,或许也是别人感兴趣的事。她们有的话就在这里消失得没了影踪,有的话也许在下一个场合又会被重新提起。男人们三个两个聚在一起喝酒、打麻将,互相吹嘘着自己年轻时打过的架、骂过的人、干过的傻事,酒是一杯接一杯不断顿地喝,喝着喝着酒都喝高了,他们就会骂人,有时是对骂,有的人骂完了还嫌骂得不过瘾,就会去以前自己看着不顺眼的人家去大骂一通,迷迷糊糊的就被自己的老婆孩子给抬回家里去,一场闹剧就这样收场。老人没事干时就一直躲在梨园,务着他的梨子、梨树,有时他也会坐在埋狗的土堆边,一坐就是一整天,消遣自己的孤独寂寞。农忙时老人和村里其他人一样,没日没夜地干着。大地露出土黄色,雪化得差不多时,老人就时常坐在老屋子旁边门口发呆,我去了他话也不说,我不知道他在等待着什么,肯定是在等待,因为下一个春天就是梨花盛开的时节。
袅袅升起的炊烟打破了乡村固有的宁静,几缕阳光透过浓浓的烟雾披洒在长满青苔年代深远的绿瓦上,老屋子四周用泥抹上的墙皮子纷纷褪了一层皮,露出土基子垒起的墙根,耀眼的光芒滑过层层的树叶留出的缝隙优雅地射到潮湿的草丛上,一股泥土的腥味就着空气中残余的焦玉米杆味儿飘向门前的梨园,也有老人断断续续的咳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