窑地
作者: 夏春秋
时间: 2015-08-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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窑地在小村的东北方向,隔着一条马路,南面是一片大河塘,波光粼粼的,站在池塘的一边远望,如碉堡般的砖窑倒映在河塘里,古铜色的胶泥建筑颇有几分神秘。烧窑得取土,
窑地在小村的东北方向,隔着一条马路,南面是一片大河塘,波光粼粼的,站在池塘的一边远望,如碉堡般的砖窑倒映在河塘里,古铜色的胶泥建筑颇有几分神秘。烧窑得取土,这里没有山,没有丘陵,只有一望无际的大平原。挖坑就地取材,于是隔着马路就有了这片大河塘,土变成一块块砖一摞摞钱揣进窑主的腰包里,几十亩的大深坑注入水放入鱼苗就变成了鱼塘。
老峥是这儿的窑主,五十多岁,土生土长的村里人,但从面相看不到一点农民的土相,高大富态,微秃的前额,油汪汪的,颇有企业家的范儿。老峥不是简单主,当然简单主也办不成大事,砖窑最红火时,排队的砖车昼夜不断,脱坯工,码垛工,烧窑工足有上百人,窑顶竖起的大烟筒昼夜不停地冒着黑烟,“封窑喽,封窑喽!”一车车褐色土坯推进窑里,窑口封死,紧接着烟筒冒出滚滚浓烟。“开窑了,开窑了!”粗狂的一声声吆喝,一车车红褐色的砖被推了出来,老峥的腰包在一声声吆喝声中日渐丰满,身边的女人也一茬一茬越换越年轻,老峥的心就飘飘荡荡的越升越高,俯览着他的红砖金字塔。
窑里的砖坯已经一摞摞码好了,老纪是河南籍的烧砖大师傅,和他的几个徒弟坐在一摞砖垛上吃午饭,正是夏天,屋里燥热得很,砖跺边有一棵几十年的老槐,浓荫遮日天然的餐厅。老纪嘴里嚼着饭还不落闲地吩咐着他的徒弟,几个年轻人低头吃着饭嘴里恩恩着,老纪嘴里的萝卜条嚼得嘎嘎响,忽然声音戈然而止。几个徒弟齐齐地望向老纪,老纪大瞪着双眼“看,看!”手指着远处的青纱帐,几个人的目光随着手指的方向望去,成片的玉米正在抽穗,绿油油阔叶间加杂着红红的玉米樱,,在玉米棵的间隙,一只银灰色的狐站在那里,望向窑洞的方向,这是一只很漂亮的狐,尖嘴,圆眼,长耳,细长的腿,身后蓬起的长尾巴尤为漂亮。
几个年轻人兴奋起来,扔下了碗筷,一起望向老纪:“师傅,抓住它吧。”老纪仿佛也一下变得年轻起来,吩咐着:“小福你从北面绕过去,安子你从沟沿超过去堵在后面,小李你跟安子一起去你在南面苞米地里,记住都不许弄出动静,狐狸狡猾得很。”几个人应着迅速行动起来三面包抄,只有正窑洞口对着狐狸,苞米叶片的摩擦声终于惊着了狐狸,它在苞米根部的缝隙看见了一双眼,那是匍匐在地怀着敌意的一双人眼,它立时警觉,耳朵竖了起来细辩声音,身后,身左同时响起苞米叶摩擦的沙沙声,它身上的毛也立了起来,迅速向着窑前的空地冲了过去,老纪挥舞着一个长杆从斜刺里横了过来,挡住了去路,狐狸向后退了退,身后身左身右的沙沙声越来越接近,它的眼里露出了惊恐和绝望,它向窑洞口望了望,身子划了一道美丽的弧形,消失在窑洞里。几个人汇合在一起,一个人堵住窑口,另几个人钻进了窑洞里开始搜捕。一摞摞的砖码排列有序,几十米长的大窑像个迷宫,一只狐那么小,搜寻起来颇为周折,几个人的头上都冒了汗,时间在一点点流逝。
“怎么还不封窑!”老铮的怒吼声。
“窑里跑进了一只狐狸,大家正在找!”守在窑口的小福应答着。
“找它做什么,窑封上,烧死不就得了,瞎耽误工夫。”
“可是那是一只很漂亮的狐狸。”
“什么可是,什么漂亮,顶什么用,把他们喊出来,封窑。”老铮的口气不容置疑。
几个人沮丧地从窑洞里走了出来。
“封窑了 ,封窑了。”随着吆喝,洞口封死,窑顶那冲天的大烟筒又冒出了滚滚浓烟,几个烧窑工的心理却疙里疙瘩的不那么舒服。
“开窑喽,开窑喽!”随着吆喝窑口的土坯在一层层揭落,窑厂前面的车已经一辆辆排在哪里等着装车,老铮就站在大槐树下,双手插着腰望着窑口,看着工人们忙碌着,这是他的王国,他的心里时时充斥着满足感,每次开窑他都站在这里,看着红红的砖码,被一摞摞推出来,换成一摞摞红红的钞票揣在腰包里,没有什么比这更让他满足的。
“老板,窑里的砖烧坏了。”第一个冲进窑里的小福,又慌里慌张跑了出来。
“什么?”老铮不敢相信,这是他办砖窑从来没有过的事,他一把推开小福,快步走进窑洞,褐色的土坯依旧是褐色的土坯,奇怪的是只有码在上半截的砖有那么两三层被烧成了红褐色的砖,每码都有几层,远看像一缕青烟飘过的痕迹,更确切说像一条挥笔而过的红色飘带,随意轻狂。老铮傻了,直直地站在那里。
“毁窑,重新排窑。”老铮对着依旧呆愣在那里的烧窑工说了一句,头也不回地走了,老纪的脸灰突突的,要多难看有多难看,烧窑大师傅没烧出砖来是他的耻辱,可是细想每道工序都没有差,自己十几年的手艺,火候时间已经娴熟于心,怎么就会出差呢。
“开窑喽,开窑喽。”随着吆喝,随着窑口的土坯剥落,老纪的心是空的,虚晃的空,没有个底,站在槐树下的老峥,没了惯有的双手插腰的神气,眼睛随着那一摞摞的土坯漂移着,洞口露了出来,依旧是小福迫不及待地冲了进去,眨眼的功夫又沮丧地走了出来,还未走近的人们知道又砸了,老纪坐在远远的一摞砖上,吸着烟没敢靠近,他看着小福的表情眼一闭,两滴泪顺着眼角流了出来。
窑里的情景令人狐疑,一三窑孔依旧是褐色土坯,四六窑孔却已烧成红褐色的新砖,像小孩跳的方格横竖有序,或红或褐。老纪的心里明白了,这绝不是自己手艺的事,蹊跷在那只狐狸身上,毁窑时,他特意叮嘱几个徒弟,找寻那被烧死的狐狸,结果踪影皆无,他就知道蹊跷,这一窑更证实了他的猜测。
“接着毁窑,我就不信了。”老峥看着一摞摞订单无法兑现,有些暴跳如雷。
烧不出砖来,这是烧砖师傅的失职,老纪知道,即使再烧结果是相同的,蹊跷只是猜测,无根无据无法让人相信。他决定离开,他的想法和老峥说了,老峥没有挽留只是说;“晚上请你喝酒,带上你的徒弟。”老纪知道这是践行酒,他默默走了出去。
夏日的夜空,繁星点缀,夜虫呢喃,隔着道的河塘蛙声沸噪,像一支庞大的乐队,老槐树下那几摞砖早已踪影皆无。代替的是一个大圆桌,围坐在桌前的是光着膀子的老纪和他的几个徒弟,还有老峥,酒酣面热,菜过五味,几个人的脸上 没有一丝笑容,寡言,闷酒。三四只空酒瓶,仅老峥眼前的酒瓶里还有一瓶底酒,不足半杯,黑暗中那只守窑的大黄狗忽然狂吠起来,几个人望向大道,只见一个五十多岁的老女人正在慢慢向他们走来,借着光亮,老峥细辨了一下认得是同村的三婶,平时舞神弄鬼,颇为他所不屑,所以少有往来。
“三婶来了。”老峥打着招呼。
“嗯,喝着那。”三婶的声音有些尖细,像卡住脖子的公鸡,只在缝隙偷溜出来的音符,让人直起鸡皮疙瘩。
“最近窑里的砖烧不好,查出原因了吗?”
“三婶这好像和你无关吧,你老净瞎操心。”老峥扫了老纪一眼,有些不耐烦地说。
“咯咯咯,咯咯咯。”三婶的笑声在黑夜里穿透几万蛙声的躁聒,尖锐的直刺进每个人的耳膜:“看侄说的,人老了,爱瞎操心,你们继续喝着,我给你们满上。”说着伸手去拿老峥眼前的酒瓶,小福暗暗偷笑:真是人老眼花,连有多少酒都看不清,还满上。三婶举着只有平底的酒开始倒酒了,第一个是老峥:“满上,满上。”嘴里说着瓶口对杯口“哗”满满的一杯,接着是老纪和他的徒弟,都是满满的一杯,瓶底依旧是原来的瓶底酒,几个人大瞪着眼睛,酒顿时醒了一半,后背冒起了一层冷汗,身后的大黄狗一直狂吠着,一扑一扑的,仿佛要挣断锁链。
“咯咯咯,咯咯咯。”三婶的眼里忽然冒出了荧光,胖乎乎的脸瞬间变成三角尖腮,在几个人的眼前无限虚幻地晃动着:“就你们几个还想烧死我,我千年的修行岂是你们能撼动的。”她的眼飘向了老峥:“还有你,一直佑你财源滚滚,未见你分文回报,还蝎毒如此,你的运到头了。”老峥傻呆在那里,满身的汗水,浑身瑟瑟地抖动。
“我本千年一银狐,修行蒲河芦苇中,灵性淸寡无世欲,形随影动飘无痕。如果想拿我,就到蒲河芦苇来找我吧。”随着话语三婶已飘飘无影。
老峥不甘心,换了烧砖师傅,又烧了几窑,不成,接着换,接着烧,无果。砖窑废弃了,碉堡变成了废堡,红砖王国就此坍塌。老峥一股火,脑溢血,半偏个身子,手里拄着棍,一身洁白的衣服,依旧一尘不染。时时在街上遛弯,又过了几年,逝去了。
我来到小村的时候,只看见废弃的砖窑,和拄着拐的老峥,随着时间推移,砖窑被扒弃,变成了农田,窑地也就变成了这块地的名称,绿油油的庄稼代替了高大的砖堡,老峥和砖窑就此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