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桃花逐流水
作者: 华明城
时间: 2015-08-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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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节归来,威海还沉浸在寒冬里,未曾醒来,北风呼啸,雨雪降临。一路上,我身不停的发颤,我急急忙忙地乘车来至初村镇上,再次寻到海豚湾旅馆。由于我去年在此居住,故
摘要:本篇小说,是我在北海海豚湾旅馆居住时的一段过往。
春节归来,威海还沉浸在寒冬里,未曾醒来,北风呼啸,雨雪降临。一路上,我身不停的发颤,我急急忙忙地乘车来至初村镇上,再次寻到海豚湾旅馆。由于我去年在此居住,故此次便轻车熟路起来。我进大门,打开007的房门,眼见一切摆设依旧,去年一般模样,电脑桌上,床铺上,俱都一尘不染,我心赞道:“刘阿姨真是个干净利索的人啊!”
窗台上的几株绿草,我不知其名字,只知它们一年四季常绿,从不曾修剪,今朝看时,更觉旺盛。我扯开窗帘,此时天空已然放晴,一米阳光穿窗而来,洒在床铺上,暖暖若春。我身心顿时惫懒,于是便仰卧床上休息。
就在此时我那虚掩的房门被轻轻推开,进来一人,原来是刘阿姨。我乍见之下,只见刘阿姨身着大红色棉衣,发丝凌乱,颧骨高耸,面部煞白,完全一副病态,较之去年刘阿姨面色红润,发型时尚相比,可谓相差甚远,我心中颇自疑惑:“怎么两个月不见刘阿姨,刘阿姨仿佛苍老十多岁呢?”
刘阿姨见到我,尚未说话,首先不自禁的咳嗽几下。她取出一张纸巾,轻轻擦拭一下苍白的嘴唇后,很优雅的放在纸篓里。恢复一点原力,她微微笑说:“扬子,什么时候回来的呀?在家过年过的好吧?”
“好,阿姨,我刚到,您呢?年过的好吧?”我相问说。
刘阿姨无力地说:“好,还好。”
言语简短,没有下文,一副不愿多谈的样貌。我对刘阿姨的身体不佳,疑问丛生,但也不知怎么脱口相问。
我转移话题说:“刘阿姨,今年房租,等经理来的时候,再一并交给你吧。”
“小事,小事,不着急,住下就好。”说罢,刘阿姨对我摆一摆手,径自她的卧室里去。
晚饭后,我独个在卧室里发呆。忽然听到窗外,刘阿姨语气埋怨地说:“贾若龙,你今年都十八岁了,一天到晚不着家,都是在干嘛呀?”
“和朋友打台球呢。”贾若龙漫不经心地说。
刘阿姨轻叹一声,说:“你天天不务正业,早晚要学你爸。”
贾若龙停顿一下,仿似充耳不闻。继而刘阿姨迈步而出门,接着听贾若龙说:“妈,你干嘛去?”刘阿姨不作回答,只顾行步。
贾若龙见我房间灯光亮起,便推门而入,笑说:“呦,扬子什么时候回来的呀?”
“今天中午刚到。”我说。
只见贾若龙头发染成金黄,左边戴着银色耳钉,最过于显眼的莫过于一只手的虎口处还纹着一只蝎子,栩栩如生。贾若龙掏出一包香烟,递给我一根说:“抽一根不?”
“闻不惯烟味,我不会抽烟。”我拒绝地说。
贾若龙点燃一根,大抽一口,悠然的吐起烟圈,不屑的说:“男人还有不抽烟的吗?”
“想抽的都在抽,不想抽的没有一个在抽。”我呵呵一笑说。
贾若龙显然不愿与我理论,又说:“今年,在家年过的怎么样?”
“还行,你呢?”我说。
贾若龙说:“哎,天天闲着无聊,和朋友打牌,喝酒,玩台球呗,还有,还有,还有那个泡妞!”说罢哈哈一笑。
“你妈让你好好上学,你偏不去学校,如今辍学也有半年,天天如此下去,的确无聊,你应该找一份工作。”我说。
贾若龙说:“找什么工作呀?”
“什么都可以呀,比如酒店服务员,电子厂工人……”我话未说完,贾若龙只顾摇头说:“不行,不行,工人一天上班十多个小时还不止,多累呀;服务员天天受人指使,不丢人吗?”
“人辛勤工作,苦是苦一点,但绝没有丢人现眼之说,并且自食其力,是一件骄傲且光荣的事。”
贾若龙无暇理会我的劝告,将烟蒂放进烟灰缸里,说:“我还是不想做,你早点睡吧,我打我的游戏去。”说罢,起身离开我的客房。
俗话讲:话不投机半句多,的确如此吧!我还没有困意,便穿上鞋,外出走一走。路灯一如既往的明亮,路过一个麻将馆时,我听到一阵并不嚣张,也不激烈,柔柔和和的麻将声音。
去年时节,我曾和经理,常来消磨时光,此刻我又步进麻将馆内。麻将馆内,生有炉火,一股暖洋洋的氛围。麻将桌上,刘阿姨和三位麻友,也是附近居住的阿姨,四人正在对战。旁边炕上,还坐着一个中年男人,一会儿看看牌,一会儿看看电视,还有一个与我同龄的人,正躺在炕上,玩弄着手机。
我坐下来,观战不久,只听东首的一个阿姨,一边摸牌,一边对刘阿姨说:“雪丽呀,你说你如今都患有那么重的病?怎么就不住院治疗呢?”
刘阿姨听她一说,一脸无奈地说:“肺癌,哪个医生能治愈呢?”
我心中一凛,顿时恍然大悟,原来刘阿姨竟身患癌症,听其语气,对生命已经无可奈何。又念起刘阿姨去年曾给我洗过衣服,做过饭菜,我竟不自禁地难受起来。
那个阿姨续说:“那也不能放弃治疗呀?”
“在家静养吧,人活多大时候,都有上天注定。别说医生束手无策,就是有能力治疗,那昂贵的医药费,我也担负不起啊?”
一直专业打牌北首的一个阿姨毫不在意地说:“你在威海不是还有一套房吗?为何不卖它看病呢?”
“我现在什么都不想,唯一担心的就是若龙,若龙他爸伤人蹲着监狱,还不知道何时能出来呢?而市里的房产,是若龙最后的希望呀。”刘阿姨刚一说完,西面的一位阿姨,双手一推倒牌,哈哈一笑道:“糊啦,快给钱,给钱。”四个阿姨,又重新洗牌,再开始。
一旁的我,还沉浸在刘阿姨罹患癌症的事情里,心中酸苦,不再久坐,便回到旅馆躺在床上,千思百转,辗转难眠。
第二天我便到工地开始上班。以后的天数里,我常常在夜里,听到刘阿姨一阵急促的,不可抑制的咳嗽。白天见到刘阿姨时,只觉得刘阿姨容貌一天天地清减。
有一次刘阿姨对贾若龙说:“若龙,妈妈浑身难受,两腿发抖,今天你做饭好不好?”
贾若龙虽然贪玩,少年习性,有一些游手好闲的不良俗气,但他也深知爸爸坐牢,妈妈一个人含辛茹苦养他长大,他并不是一个没有血性的人。贾若龙听妈妈如此一说,忙道:“好,妈妈,你到炕上养着,我来做饭给你吃。”
说罢,贾若龙来到厨房,开始手忙脚乱的炒菜。贾若龙从未做过饭,只是脑海里回忆起妈妈做饭时的模样,试探着模仿。其实刘阿姨并未回卧室躺着,而是透过窗口,小心翼翼的张望着贾若龙的一举一动。半个小时后,贾若龙已经做好两个菜,一个是清水煮蛤,一个是青椒鸡蛋。贾若龙端菜上桌后,便喊刘阿姨来至厨房。刘阿姨见此内心十分欣慰,脸上也就多出一抹发自内心的笑容。贾若龙说:“妈,你先坐下,我到对面买几个馒头回来。”
“好,好,快去快回。”刘阿姨开心地说。
待贾若龙归来,见到妈妈如此地高兴,便递上一个小勺,半块馒头,对刘阿姨说:“妈,你先尝一尝好不好吃?”
“好吃,一定很好吃。”刘阿姨虽如此评价,可她却一口还没吃。
刘阿姨心情一好,胃口便大开,只是吃青椒鸡蛋时,有一点难咽的表情,流露出来,但还是吃的津津有味。
贾若龙并未动筷,只是望着妈妈用餐,刘阿姨说:“若龙,你也吃呀?”
贾若龙从未见妈妈如此愉悦,并且是自己使得妈妈如此愉悦,此时小小的自豪感正围绕着贾若龙,贾若龙说:“妈妈你先吃,你吃完我再吃。”
刘阿姨也似乎明白此节,便大口吃饭,待吃下一块馒头时,已经吃下一二十个蛤,和小半份鸡蛋,刘阿姨说:“妈妈已经吃饱,谢谢你,若龙。”
贾若龙更加欢喜,便端来茶水与妈妈饮用,刘阿姨接过茶杯说:“妈妈,到卧室睡一会,你好好吃饭吧!”
贾若龙此时,才开始就餐,刚吃下一块鸡蛋时,顿觉太咸,急忙吐到垃圾桶里。便欲喊妈妈问为什么?但姚若龙回想妈妈刚才吃的甚好,就似乎明白一些什么?叨起一块青椒鸡蛋,放到嘴里,慢慢咀嚼起来,一口又一口地咽下时,一滴清泪已经悄然滴落在饭桌上……
随后的时光里,刘阿姨鲜有到麻将馆消遣,而是陪贾若龙做饭;贾若龙也很少外出晃荡,而是陪妈妈吃饭。
在菜市场里,刘阿姨指着出口处的台阶,说:“若龙,妈妈得坐一会,你自个进去买点菜吧。”
“妈妈,我不会讲价啊。”贾若龙说。
刘阿姨语重心长地说:“你自己卖菜,无论贵贱,都是你的事,与妈妈无关,妈妈不会批评你。”贾若龙似有所悟地点一点头。
一日我从工地归来,见到刘阿姨时,刘阿姨依旧憔悴不堪,时不时的咳嗽几下,说话断断续续。但厨房里的贾若龙已经可以应付自如的炒几样菜。饭后,刘阿姨找到我道:“扬子,你下午没事,陪若龙一起到西山给我摘一些松果是不行?”
“行,刘阿姨你要做什么呢?”我说。
刘阿姨说:“一个老人给我说,松果煎水喝,可以治疗我的病。”
“好,我马上和若龙一起去。”我回答道。
我和贾若龙一起穿过旅馆后面的村庄,很快来至西山上。此时已是阳春三月,虽是如此,但威海的天气还是余寒犹在的气候。整座山脉上,千棵万棵松树,负势竞上,春风拂过,犹似碧海蓝天一样。每一棵松树上,大都伶仃的挂着一些干燥松果,颜色发黑,形如宝塔,地上还洒落的七七八八。不一会儿,我和贾若龙便收获满满一包。回到家中,刘阿姨用清水清洗,放到小锅中中,煎熬二次,方才服用。
如此又过一周,我下班归来,见刘阿姨正在熬药,我说:“阿姨,松果吃完吗?病有没有感觉好一点?”
“没有呢,应该好一点吧,我感觉咳嗽的血丝似乎比以前少。”
我说:“那很好啊,坚持服用。”
刘阿姨有气无力的点一点头。
夜幕降临,一轮皓月当空,洒下一地的明媚月光,引得我外出散步。一排高楼大厦,分离着宁静与繁华,我穿过热闹的街道,信步到安静的村庄里来。我每天上班,有时步行经过此地,故我又情不自禁的来此。在村中央,一座石板桥旁,我静坐下来。桥下是一条小河流,从山上来,不知流往哪儿去?河水掺和着银白色的月光,异常柔和清冽,缓缓,声响就如同一曲抒情音乐。我环顾四周,除却一座座瓦房外,我惊奇地发现近旁河岸上有一株桃树,不见一片叶儿,只是千朵万朵桃花盛开,沐浴在月光里,洁白晕红,犹似少女的娇羞,可爱耀眼,仿佛每一朵都在跳动,都在活跃。我心暗喜,久久方依依不舍地离开。
黎明时分,我起身,来到院中洗漱,见刘阿姨正在一下两下地正在扫地。贾若龙没有恋床,而是在厨房忙碌早餐。
刘阿姨对我说:“扬子,今日上班吗?”
“中午没事,下午上班。”说罢,我开始刷牙。
刘阿姨又看一看贾若龙说:“若龙,你有没有自己喜欢的工作呢?何不找一份先做着呢?天天在家待着,消耗时间,你自己也觉得枯燥,不是吗?”
“我喜欢理发,但我不会剪呀?”贾若龙思想一会儿后说。
刘阿姨笑说:“那没事啊,你可以从最基本的学呀?”
“那岂不是要很长的时间?”贾若龙不以为然地说。
刘阿姨说:“慢慢来,认真学,自然而然便熟能生巧。妈妈给你托人找一个理发店去试一试吧?待你出师,你也开一家理发店,妈妈给你当下手,你说好吗?”
贾若龙一听自己也可以开一家理发店,那份成绩,真的可以使自己满足,便说:“妈妈,真的可以吗?”
“当然可以,只要你坚持到底,绝不放弃。”刘阿姨温和地说。
贾若龙兴奋地说:“好,妈妈,我学。”
自此贾若龙便开始人生的第一份工作。岂料没过几天,贾若龙便气氛的回到家,钻进被窝里,蒙头大睡。刘阿姨见此便艰难的行步来询问:“若龙,你怎么在家呢?今天不上班吗?”贾若龙不回答。
刘阿姨又温柔地说:“你给妈妈说说为什么呀?”
贾若龙猛地掀开棉被说:“店长天天让我拖地,洗头发,干一些乱七八糟的小事,根本不教我技术。”说罢,又盖上头来。
刘阿姨轻轻的打开贾若龙头上的棉被说:“傻瓜,那一个成功的人,不都得从小事做起吗?小事做不好,大事更做不好啊?”说罢,刘阿姨大咳一声,鲜血而出。
“妈,妈,你怎么样?”贾若龙见此,内心一慌,着急地说。
刘阿姨擦拭一下血啧,镇定地说:“没事,没事。若龙,你得能吃苦,妈妈向你保证,你只要坚持一年,便可以理发,再坚持三五年,便可以开店。”
贾若龙不解地望向妈妈,刘阿姨又说:“首先呢?你还得从洗发开始,你反过来想呀,你自己洗过头发,感觉清爽自在,你给别人洗过头发,同样别人也感觉清爽自在,不是吗?慢慢来,有志者事竟成,苦心人天不负。”
“好,妈,我回去上班。”贾若龙生怕妈妈病情加重,说罢起身便去。
刘阿姨望着贾若龙上班的背影,嘴角扯起一个温暖的弧度,继而又厉害的咳嗽不止。
贾若龙经妈妈一劝,再也没有无故离职的情况。时光转眼初夏,此天午后,突然狂风大作,天空墨云积压,即至傍晚,大雨便飘落下来。我躲在房间里,只听到窗外雨点轻轻时,如同灵猫散步,重重时,犹如密鼓隆隆,重重轻轻重重,交织一片,不知是谁,一夜都在弹奏一曲莫名的悲哀乐曲?
清晨醒来,我惊闻噩耗,刘阿姨在昨天夜里悄然长逝。工作路上,我精神恍惚,路过村里石板桥时,我看见那一株桃花,已经被风雨摧残的体无完肤,一瓣一瓣地飘落在小河里,流向很远很远……
接下来公司招我回总部,我也就离开海豚湾旅馆。及到季夏末,我因工作事宜再次来到初村镇上,经过一家理发店时,我时来兴起便想理一理发。我进到店里,偶遇到贾若龙,只见贾若龙身体消瘦一些,头发是黑色,耳钉也已经消失不见。贾若龙见到我喜道:“扬子哥,理发呀?我来给你理吧?”
“好啊。”我微微一笑说。
贾若龙说:“我才开始动剪刀,哥,你怕我给你理坏不?”
“我相信你。”我依旧微微一笑地说。
贾若龙听我一说,便细心地一点一点地为我理起发来。
理好之后,我对镜自视,笑说:“还可以嘛,慢慢练习,总会越来越好。”
“谢谢扬哥。”贾若龙感激地说。
离开理发店,我欲到当初海豚湾旅馆旁边的饭店和同事用餐。经过村里的石板桥时,我见到那一株桃树,已经结果,密密麻麻,虽然青色幼小吧,但我坚信:“秋天一到,它必将成熟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