喝板蓝根长大的人
作者: 西湖月牙
时间: 2015-08-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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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次睡觉前,我需要半包板蓝根。 夜已深,该睡了,我喝了板蓝根上床睡觉。就像有些人需要睡前牛奶一样。把身体放平,集中意念让呼吸平缓,再把一个个杂念去
摘要:本篇尝试用意识流的写法,把庞杂的选材,诸如工作的忙碌劳累、人情的不堪负重、往事与现实的矛盾交织等等,浓缩在一场梦里完成。借一个靠喝板蓝根长大的失眠人的错觉,多角度呈现一种纷繁沉重的人生情态,传达勇于面对并接受缺憾的生活态度。
每次睡觉前,我需要半包板蓝根。
夜已深,该睡了,我喝了板蓝根上床睡觉。就像有些人需要睡前牛奶一样。把身体放平,集中意念让呼吸平缓,再把一个个杂念去除,等待着,一场好觉。也许太过刻意了,有另一个自己在漫漫黑夜里,招摇着游离了身体,像一段吸力极好的双面胶,把白天错综的想法,哪怕是一闪而过的念头,统统吸附在胶上。平躺着的身体渐渐变得沉重,无法轻盈地游进睡眠的隧洞。
我很累很累,我游不动了。几点了?手机亮了一下,12点差5分。室外很安静。窗帘很厚,把路灯的,还有十六的月光等都挡在外面。玻璃窗是关着的,外面城市的喧嚣进不来。偶有呼啸而过的跑车引擎轰鸣声,在我的睡眠上划一道痕。应该是从黄龙洞那里一路飞驰来的吧?谁家的孩子这样张扬?那年那个撞飞了浙大学生的富家子,也许也曾这样嚣张过?多年过去,当年铺天盖地的新闻,早已随风飘散,他的同学朋友们为他点燃的祈福的蜡烛早已燃尽,也许只有那个不在人世的学生的亲人们心里还留着那道伤。为什么我在这样的一个夜晚突然想起了陌生的他?人死后真的有灵魂吗?那个灵魂会翻山越岭来造访吗?那些曾在文二路上摇曳的烛光怎么突然在我闭起眼睛的时候还可以这样清晰地看见?那一声呼啸早就过去,却不停地在我心里回放,谁说声音是一过性的?也许每一寸空气都残留着那一声尖啸,否则怎么会在我耳边响了又响?紧闭双眼,最好两耳也可以闭起来。那声音好像有形的一样,即使闭眼塞耳,依然形象鲜明地杵在我面前。假如另一个自己能够在暗夜看见,看到的一定是一张双目紧闭的痛苦的脸。提醒自己,打开皱着的双眉,不去想七七八八的事。放松,放松,深呼吸,深呼吸,不再数羊了,想象自己在澄澈的水里自由地游,游啊游啊游……我游得格外努力,眼看着就要刺溜一下游进那个隧洞,被一股神秘的力量拉拽着,我进入了,完全忘记自己。突然,累了,游不动了,感觉自己想象的羽翼在哪里磕碰了一下,整个节奏乱了,要么一气呵成等来一场安眠,要么就这样徒劳地努力等到天亮,绝望地徘徊在睡眠的隧洞口。
看书吧。扭亮台灯,刺眼。闭上眼睛,斜伸出一只手,把灯光调暗一点。几秒后再睁开眼,打开一本书,忘记时间,进入作者构想的世界,忘记自己要一场安眠,好像明天不用上班。买来的很多书,还垒在床边的柜子上,它们的队伍不甚整齐,常常被我整上整下的。有时顺手抓一本来,不管看了一半的还是刚看的,只要心静下来,随便从哪里切入,都是合适的。我在心里夸赞着这样的作者,却很难把自己的想法用文字精确地呈现出来。文字是有生命的,它们活着。我几十年的努力,终究是一场徒劳,我即便拼尽全力,依然无法真实呈现它们的鲜活和有趣。我有多少断尾文?只有苦笑了。有时觉得自己灵感泉涌,迫不及待要记下来,可写一半突然卡壳了。也许再努力那么一下,只那么一下,就可以勉强结尾。可能是完美主义作怪,竟赌气放弃了努力。于是断尾文一直放在那里。我在黑暗里数着有几篇断尾文,我听到了自己的叹息。现在起身如何?打开那些断尾文,也许某一篇我可以和灵感迎面相拥,可以顺利收尾?但,但,我要那些完整的文章何用?此刻,我只要一场安眠,能保证我第二天起床,有体力站足四节课,而且思路清晰表达流畅。如果学生配合,如果我心情好,我愿意妙语连珠幽默一把。
那个胖乎乎的男生,一直喜欢在我的课上插嘴,看他笑呵呵没心没肺的样子,知道是坏习惯使然,并不是存心捣蛋,所以我的批评也总带着玩笑和不认真。这段时间,这个男生的笑脸少了,他的父亲猝死的噩耗,冻住了他的笑。才四十出头啊,前一刻还活蹦乱跳在工地上忙,前一天骂儿子的时候还中气十足唾沫四溅,怎么突然就心肌梗塞了呢?先前心痛的征兆怎么没有特别在意呢?这个男生的作文里是满满的痛悔。唉,白天找他谈话,安慰痛苦中的人真是一件难事,不曾想艰难和尴尬都没有出现。他出人意料的平静,主动和我诉说他父亲走之前和他吵闹的事实,平静得像说别人的故事。我事先准备的安慰的话语都显得多余。我在释然的同时又生出新的担心来,这个孩子真的如他表现的那样已经完全放下了吗?还是暗潮汹涌,潜伏着更大的危险?我看着书,只认得字,而自己却无法跟着进去。
我合上书,扭灭了台灯,等待安眠的降临。我有些担心自己的心脏,失眠的苦痛很大一部分在于,心脏早搏的增多,劳累的时候有很明显的不适感。嘭,嘭嘭,我感觉到了一次次早搏。静心等它再来,却安静了。在黑暗里,我一定微笑了。曾经历一场莫名其妙的昏厥,在家人和朋友的惊慌失措里接受各种检查,却没有查找到原因,但昏厥却是真实的存在。人,奇妙的人,还有多少是未知的啊!所有等待睡眠的时间都是浪费,我的浪费实在铺张得惊人。看书不行,写文不行,也无法阻止那些胡思乱想,快啊快啊,游到那个隧洞去吧。我感觉到身体慵懒不堪,像一个孩子的玩具,可以随手卸下胳膊和腿,然后我变成了一堆积木,漂浮到水面,离开了那个隧洞,支离破碎,任意东西。
我歇一歇,然后继续游。不可用力过猛啊,我这样提醒自己。肚子在这个时候不争气地咕噜了一下。我轻揉着自己干瘪的肚皮,想不真切晚上有没有吃晚饭。我记得下班回家后,我吃过一个苹果,很大的一个,阿克苏的,市里对口支援地区的特产,是学校难得的福利。没有原先想象的甜,小区门口的小水果店里有的卖,价钱超贵。假如甜得腻人,我一定吃不下这么大个的。从这个角度说,苹果不够甜,倒是极好的。极好的,我在暗夜里笑了,甄嬛当年果真这样说话吗?历史上真有甄嬛其人吗?不想了,不想了,我起身到厨房倒一杯水,欺骗一下辘辘作响的肚子。
开灯,水壶边,剩下的半包板蓝根。熟悉的颜色,熟悉的包装,记忆里涌上熟悉的味道。我很自然地把半包板蓝根倒进温水里,很难化掉,从筷筒里抽出一根筷子,搅拌,有一些泡沫浮在水面,熟悉的甜里有丝丝的闷气,氤氲开来。
板蓝根是伴着我长大的。母亲在一家小医院的药房工作,我稍有不适,母亲习惯了给我泡板蓝根喝。我从小就喜欢把沸水冲进玻璃杯里,板蓝根颗粒一下溶化的感觉,颜色从暗棕色变成清亮的浅褐色,每一个板蓝根分子从干燥的颗粒里奔跑出来,争先恐后地融入沸水中,像小时候看了一场电影后的散场,挤挤挨挨,热闹得很。有时候我有瞬间的恍惚,仿佛它们都是有生命的,它们在自己的世界里,因为沸水的帮忙,瞬间完成一场属于它们的狂欢。
小时候的玩伴中,最喜欢板蓝根的人是盈盈。她吃板蓝根的方式很古怪,竟然见不得水,倘若泡着喝,她就会犯恶心,也许是故意弄出那种要呕吐的样子。她喜欢把食堂雪白的馒头掰开,撒一些干的板蓝根颗粒在上头,或者把一小纸包的板蓝根倒在碗里,撕一小块馒头,蘸着吃,就像别人家蘸白糖一样。盈盈曾说,白糖多贵啊,还要凭票,吃起来还没有板蓝根香。在盈盈没有说这句话之前,我也喝板蓝根,却没有觉得它比白糖好吃。因着和盈盈姐妹一般的情谊,我竟也觉着板蓝根很香了。盈盈发“票”这个音很特别,很像“泡”。我们喜欢逗她发这个音,她意识到后,会成全我们,和我们一同笑。
我一想到盈盈,不知道该笑还是该哭。盈盈没有顺利考上高中,那时能考上高中也很厉害。我们一个高中班里,女生才十来个人。盈盈十六岁开始到酿造厂做临时工,洗瓶子,分酱油,后来做检验,再后来下岗。起先盈盈和我聊的,都是欢喜的,某某多么搞笑,某某待她多么友善,某某多么帮她,弄得我读书的心也不安定了,切切地想去上班,和盈盈一同投入有趣的生活。是母亲出面阻止的。
听说母亲是在一个夏天的傍晚,天色将暗未暗时,她胳肢窝里夹着一盒用布袋包着的板蓝根,去了盈盈家,说了不要影响我女儿考大学之类的话。反正后来盈盈不来找我了。我成年后曾经小心地问过母亲此事,母亲擅长顾左右而言他,我一直无法确认传言是否真的。
我最近得到一点盈盈的消息纯属偶然。
那天我家访路过夜市,顺便在地摊买两双对袜。当我和盈盈四目相对的瞬间,我们的眼睛里都有很复杂的东西在一汪一汪地流动。她看到的是疲惫不堪的我,我看到的是憔悴苍老的她。我们同时向对方微笑,我们都约好了似的不问对方,别后这三十年可好?我也没有问盈盈为什么离开了老家来了城里,嫁的人可好,孩子在哪里读书,还是已经工作,乖不乖,孝不孝顺。我知道盈盈不会问我什么,她结婚的时候我还在上大四,她请了四个伴娘,居然都没有邀请我。她不愿看到我这个当年骄傲的大学毕业生,如今生活也这样落魄,袜子不是在大厦买,是在地摊上买一元钱一双的那种。天色已晚,还没有安逸地歇息,还在为工作忙碌。我真愿意这三十年我们不曾分离,还可以像小时候那样,我泡板蓝根喝,她用馒头蘸着板蓝根吃,天真无邪地笑。
盈盈不肯收我两元钱,我也后悔捏了两个硬币硬要塞给她。两个一元硬币在我的手心,竟好像炮烙之刑烧红的铜柱,一股灼烫的感觉霎时传导开来。我隐约记得自己怎样仓皇地逃离,言不由衷的一句“再见”,飘进耳朵里竟有一丝刺痛。时间的河流,向前,向前,无法回头。窗外,有路灯还明亮着,对面一幢楼只有一户人家还亮着灯。
我在温水里冲一点热开水,小心地啜一口,竟有咖啡的香。我想起了孩子,唯一的孩子,她在外婆家好吗?如果不是中考不理想,何至于要离开父母去小镇读书,为的就是读一个重高。如果当年不是自己只顾学校不顾家,孩子的学习成绩何至于连一个普通高中都考不上。丈夫的一句话从脑海里飞出来,学生是祖国的花朵,自己的孩子难道不是祖国的花朵了吗!但,但,忙完学校的事,精疲力尽,怎还有精力帮助自己的孩子?曾经在家里饭桌上玩笑说,女儿呀,苦了你一个,幸福五十个。
我喝一口板蓝根,心头一动,眼睛突然有些潮。眼看女儿马上高三,进的是文科班,进重点大学好专业的希望多么渺茫,作为一个母亲,我能为她做什么呢?女儿不喜欢喝板蓝根,她喜欢喝咖啡。她能区别东南亚咖啡和欧美咖啡不同的口感,我是连速溶咖啡和现磨咖啡的分别也不清楚的。有一次她说到猫屎咖啡,手舞足蹈,笑得露出粒粒白牙。她说,猫屎咖啡啊,哈哈,麝香猫拉的便便呀,真的呀。见我不信,睁大了眼睛告诉我,麝香猫吃的是成熟的咖啡果实,吃到胃里,经过发酵消化一系列复杂的程序,排出的便便里有整颗的咖啡豆,要洗干净的哦,再晒干,香得不得了,鼻子都要香掉的呀!女儿的笑声还在耳边,女儿的笑脸却渐渐模糊看不真切了。有多久没见到女儿了?三周?四周?原本上周回老家看女儿的,结果周五的时候,班里两个学生一言不合打了一架,一个差点伤到眼睛,一个后脑勺流了点血,双方家长气冲冲跑到学校找校长理论,差点引发一场混战。双休日就这样泡汤了,一天用来陪学生上医院复查,一天用来家访安抚学生家长。
我甩甩头,想把这些统统赶跑,它们却固执地在我脑海里叫嚣。我走回卧室,上床,再次把自己放平,放松,放松,深呼吸。用力过猛,哪里只有工作是这样的呢?在一个文学网游逛很久,感觉繁荣昌盛,高手如林,值得一试,于是注册了,于是投了稿,于是被推荐了,以超乎我想象的好把我留在了那里。再说,多个文友早就畅游其中。一些断了的线索因此被接上,神奇到令人咋舌。原来那个在原先的文学网突然淡出的家伙,家中遭遇变故,家人重病,他自己车祸。那已是两年前的事了,想必现在已经好起来。看他又一篇一篇地发文,应该已经熬过难关好起来了,我祝福他们。那些个熟悉的名字,转换了阵地而已,并没有停下手中的笔。写点什么是有惯性的吧?不写会出人命么?哎呀呀,我一想到这些个未曾谋面的陌生人,心里怎么会感觉如此熟悉,因为文字,这许多年都未曾离开,神奇的网啊。北岛写过最短的一首诗,题目两个字,生活,内容只一个字,网。那个熟悉的名字,有真人照哎,娘啊,和我想的不一样。文字呈现出的一个人,和你看到平面照片上的一个人,竟然能这样迥乎不同。文字会骗人么?还是照片是假的?这样朦朦胧胧,像透过磨砂玻璃在看。一个文字婉约到不可以的大男子,竟然长得这样胡子拉碴一脸豪放。哎呀呀,越想越激动,我在隧洞口游动,渐渐有了力气,我挥舞着的手臂显得轻松起来,我也渐渐忘记了我要干什么。老天啊,求求你,让我睡着吧。
几点了?我怕看时间,每看一眼就增加一分焦虑,真担心晨曦很快穿透窗帘,最担心起床闹铃催命一样响起。再想一秒,我就奋力游向那个隧洞。我好像睡着了。起床,下电梯。那个爱笑的三岁小女孩,她仰着头朝我笑。电梯停在“8”。一个女邻居,长相陌生,她拎了一个绿色的垃圾袋,闪进来,朝我笑,看着有些怪异。我没想好自己用什么表情回应。木然间,电梯停在了“1”。刺耳的电梯开门声。刺眼的灯光。户外耀眼的日光。天哪。迟到了。飞奔。绊一下,倒了。脚一蹬,我清醒地知道,自己还在床上。睡吧睡吧,太阳快起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