逃离
作者: 滕丽琴
时间: 2015-08-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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蓉镇,中原地域一个从远年走来的小镇,老迈带给它些许繁华,一条庸碌而流俗的小街容纳了许多面孔:有青楼窑姐儿温和而厚颜的笑,有客栈伙计迎送而卑恭的叫,连仁丹广告和广告上画着仁丹胡的脸都挤上了小街药铺的墙面。
战争的烈焰把中原大片田野房屋变成焦土,现在它向蓉镇滚来,听上去零乱的枪炮声不过三二十里,小镇慌乱了,小街忙碌了。
锣声喊声一阵紧似一阵,镇上通告各家各户多带上些粮食向西南方向疏散。人们迁徙的目的地及时间连镇长蓉德轩心里都没谱,他让车老板挑选几匹膘肥体壮的骡马套好两挂大车,吩咐管家一车拉上粮食和炊具,一车拉上家人和细软,蓉德轩把大院上上下下安排妥贴便推开门向镇中走去。
慌乱中铁匠老憨把粮食和烧饭的铁锅捆扎在独轮车上,忽然想起还要带上两只瓦盆,于是他又解开绳扣儿。老憨女人扯下那只蓝地儿白花儿的麻花被面,从柜里拽出些衣物摊在上面,她拎起这件看看舍不得扔下,捡起那件瞧瞧更爱不释手,这堆衣物把包袱撑得鼓鼓囊囊像只椭圆形的压缩棉包,硕大沉重,驮在背上占据她半拉身子。
与镇长出了五服的奎发夫妇还在驷马汗流地抓鸡逮鸭。喂!那些活物就别带了,让它们自己去逃生吧,只要人能躲过日本鬼子的枪子炮弹就万幸了。俩人没理会镇长的忠告只是对他抱以一笑,依然围堵惊慌失措的鸡鸭,镇长摇摇头一声嘘叹背着两手走进蓉氏祠堂。
蓉德轩为祖宗敬上三柱香,又跪在香案前三叩首,之后把临别奉与祖宗的话说得肃然起敬。
蓉氏家族列祖列宗:晚辈不孝,留下祖宗,放弃家园逃亡他乡,往小里说有失家族颜面,往大里说有失民族气节。各位先人,德轩并非为己开脱,日本人打过来了,连威风凛凛的东北军都逃了,何况吾蓉镇乎!蓉德轩还想替儿子忏悔几句却欲言又止,唉!不说也罢,在蓉氏祠堂提他岂不是亵渎祖宗。
原本在东北军任团长的儿子是他和家族的骄傲,曾经提起儿子蓉德轩就沾沾自喜神采飞扬,可是9.18后东北却被东北军弄丢了。日本一个区区两万人的南满铁道守备队开进奉天,二十万东北军竟然一枪未发就鞋底抹油溜了,身为军人守土有责,而不战自溃实乃奇耻大辱,现如今蓉德轩想起儿子就羞愧难当倍觉汗颜。倘若儿子和他的兵是有血性的中国军人,与侵略者战了拚了,即便是战败者选择自我了决那种永恒的撤退,都比跟着那个民族罪人,狗屁少帅张学良体面、尊严,甚至辉煌。一想到这儿蓉德轩就像刀子捅心般的疼,疼得厉害。
铁匠老憨站在独轮车前环顾四周,这孩子跑哪去了?见老婆拎着大包袱从屋里出来他随口问了句,哎!看见潘小了吗?老婆一边把包袱斜挎上肩一边回,没,没注意,就顾拾掇东西了,说话间这女人抬起头在疏散的人群中搜寻,依然不见潘小的影子。
镇长家的马车差不多是最后离开小镇的,眼前这情形突然催生出一股辛酸,是那种背景离乡的辛酸。马车路过镇子尽头铁匠铺时,镇长见老憨茫然四顾地还没走,他让车老板停下来,喂!老憨,咋还不走呀?老憨焦急地看着镇长,潘小不见了。镇长跳下马车向铁匠铺走来,潘小不见了?再找找。镇子上都找了还是没有,急死人了。这孩子能去哪呢?既然没在镇子上或许随疏散的人们先走了,边走边找吧,他婶子,把你背的那包袱放在大车上,也好方便找潘小。老憨觉着镇长说的在理,便推起吱嘎作响的独轮小车上路了。
奎发终于抓住最后一只鸡如愿以偿地塞进柳条背篓。时下远处枪炮声虽不激烈却离蓉镇更近了,奎发把屋里屋外又匆匆扫视一圈才带上房门离开小镇,这会儿往西南方向的路已见不到人车踪影,他们一家抄近路追赶疏散的人群。奎发的独轮车在垄台上扭着,战战兢兢犹如走钢丝一般,青涩的麦穗与奎发的裤管和车身发出经久不息的摩擦声。
太阳的白光刺眼而灼热,它无孔不入地泼向麦田,把奎发一家烤得如涸辙之鲋,盛着两只鸡一只鸭的背篓与那架忽忽悠悠的独轮车把他弄得摇摇欲坠,差不多有一个时辰了,一家人还没走出一望无际的麦田。他们祈盼一场大风大雨的吹打滋润,而心想事成偏偏跟事与愿违并列。
刚刚还是一地阳光、满世界如银箔一般雪亮,转瞬间太阳就钻进云里,风像推土机一样推着绿油油的麦穗一起一伏地呼吸。炮声雷声遥相呼应,在麦田上空,在奎发一家人头上放肆地窜来窜去……
雨来了,它大步流星走得一点也不温和,反倒有暴殄天物之势,不一会儿就把田边小路搅和得泥泞不堪寸步难行。奎发卸下背篓尝试去推车,那只笨掘的木轮陷在泥水里纹丝不动,背篓里的三只家禽早已成了落汤鸡,还好油纸雨伞下的粮食只洇湿了一点点,任凭雨水瀑布般地从他们头顶倾泻而下,一家人仍木然地站着一动不动,一声不吭,守着那两只鸡一只鸭,守着那袋粮食和杂物。
枪炮声依然零散却缩短了与麦田的距离,尽管伴有足够大的雨声,爆炸声仍很清晰。突然一颗流弹在蓉镇上空划出一条拋物线,轨迹的终点坐标与麦田吻合点离奎发不到十米,惨烈的一幕瞬间生成,血!在泥浆中洇散开来。漂过海峡的一颗日本国炮弹在中国土地上炸响,奎发是蓉镇第一个丧生日军炮弹下的平民。
小镇上的人家都走光了。悦来客栈前院的客房静静的,檐下长年亮着的两只纱灯熄掉了;后院的马厩空空的,骡马咀嚼草料的窸窣声消失了,门窗上满闸板,一把大铁锁勾住院门两只黄澄澄的铜环。即便镇上最潦倒的人家也用锁头插上门环,镇长的思维却与众不同,蓉家大院两扇朱漆木门虚掩着,屋内陈设一成不变,他说没有兵砸不开的门窗,甚至他们可以揭掉房瓦,扒掉山墙,至于那两扇挡君子不挡小人的门,你锁得越结实它被砸得越烂,镇长的所言所为不乏高见,的确有过人之处。
风月楼的纱灯像两只腥红的眼依然在夜里迷漓,青楼女子收起千篇一侓的淫荡眼神在窗纱后观望,看来这个夜晚不会有男人来欣赏她们妖冶的妩媚,更不会有男人来感受她们洞房的热烈。
凤姐儿是三年前来风月楼的,做这行当没有一点被迫性,完全为报复有逛窑子嗜好的爹才自甘堕落,这种以毒攻毒的极端行为彻底毁了她。当第一个男人钻进她紫红色的帐子,当那混蛋在极尽亢奋中消灭了她的童贞,这个躯体便开始一视同仁地接受每个男人,不分贵贱文野从容地迎合上去,迎合在狂野的满足与销魂中,风月楼把她调教成了一个老道的年轻婊子,她和她的姐妹们伪装出任人宰割的温柔,在各自的小格局中放荡,掏空男人的妄想和他们鼓囊囊的腰包,使来风月楼消遣的男人从混蛋变成穷光蛋。
这是风月楼最清静的夜晚,姑娘们的木床都停止了摇曳的声响,凤姐儿在没有男人的无聊中夹支洋烟吞云吐雾,袅袅扩散的烟雾中她眼里渐渐升起灵魂,愈发觉着老鸨的话说得那么别扭,什么管它是中国大兵还是日本大兵占领小镇,只要有男人就有的生意做。呸!狗屁,老娘伺候完中国骚爷们还他妈的去伺候日本大叫驴,休想!
日军队伍畅通无阻地开进蓉镇,小街的太平都碎掉了,没有与他们较量的目光,没有与他们抗衡的武装,这群强盗肆无忌惮地扫荡每间空掉的房子,正如镇长说的那样,门锁得越结实被砸得越烂。
潘小没走,他藏进麦地听动静,坐着坐着迷迷蒙蒙困劲袭来,不多会儿便倒在地头儿阴凉处睡着了。
朦胧中潘小走在一条挺宽阔的大车道上,一侧是片大得没边没沿的苞米地;一侧是条不见首尾的清水河,远处一片矮趴趴的房子像是刚从青稞子里钻出来,卑怯地站在路边,潘小辨出那田那河那房是老家,是小时候呆过的地方。房门开了,虚虚缈缈的身影像娘,潘小想跑过去,两条腿却牵牵绊绊一点也不听使唤,他想大声喊,嗓子却发不声音,看不清娘在摆弄啥像是很忙碌的样子,突然娘抽象的身廓不见了。噢!潘小记起娘已经不在了,老家的老辈们说她踩着一朵白云飘去天堂,化作一颗星星在晴朗的夜晚走出天宫看着你,保佑你。潘小还记起娘闭眼前说的话,她颤抖地伸出两手,孩子,过来,快过来呀!他怯怯地走过去,娘无力却努力地摸着他的小脸儿,想得起你爹的样子吗?他点点头僵立在娘身边。孩子,娘走后去找你爹,记住!你爹就在打鬼子的队伍上,日本鬼子在哪儿他一定在哪儿,不会很远的。娘奄奄一息地笑着,目光特别地亮,手一下子从他的小脸上垂了下来。
娘!娘……
从睡到醒潘小经历了一个梦的过度,犀利的雨点扎得他立时睁开眼,天色是灰的,看不出是个啥时辰。潘小悄悄摸进沉默寡言的小镇,径直回到老憨的铁匠铺,他端开作坊后墙那扇小窗泥鳅似的呲溜钻了进去,屋里暗得像个洞穴,借着小窗那缕光线,把犄角旮旯坛坛罐罐翻了个遍也没找到食物。唉!师傅可真够贪,一辆快散了架的独轮车怎么驮走一袋半粮食。转念又一想,师傅这是不想留给日本鬼子一粒粮食。潘小唉声叹气地摇摇头向里间走去,突然脚被绊了一下,低头细看是只盛满水的铜盆,他气呼呼地扬起一脚把盆踢翻,水瞬刻滚过地面从坑洼里冒出几只气泡便慢慢洇散开。
雨点把屋檐敲得更响了,小窗外像挂了张雨帘,潘小坐在里屋炕边等雨停下来,他核计镇上这么多户人家总会寻到一口吃的,至于别的事情放在填饱肚子后再计划。
傍晚时分,雨像个折腾累的孩子渐渐消停下来,这会儿潘小的胃肠已叽里咕噜地在腹腔里抗议饥饿,或许去镇长家找吃的不会扑空。潘小走近后墙小窗,他刚一脚登上窗台就听一阵颇具破坏性的砸门声,原本潘小有足够的机会离开铁匠铺,他却收回即将跨出窗外的脚,随手拎起那只满身黑渍的铜盆顶在脑袋上跳进烘炉。这是只炉膛通灰膛的常见土炉,为方便扒灰炉篦是能活动摆放的,两膛合二而一的高度正合适潘小蹲在里面。
门哐的一声垮掉半扇,另半扇由一只折页斜吊着,一前一后两个头带钢盔、手端长枪的日本兵叽里呱啦地撞进来。这俩家伙直奔里屋,透过炉膛与铜盆的缝隙潘小看到他们臀部以下的腿走来走去,听上去有枪托子戳烂缸坛盆罐的破碎声,有枪刺豁开枕头时荞麦皮散落的窸窣声,有布的片状到条状的裂帛声,种种野蛮的声音表明里屋已一片狼藉。
走出里屋的一个鬼子兵突然指着被水洇湿的地哇啦哇啦叫起来,另个小鬼子立时警觉地端起枪四处搜寻,他愈来愈接近烘炉并把目光聚焦在炉口,似乎怕那只铜盆瞬间飞起,炉里会横空出世一个枪手,他惶恐地把枪刺狠狠戳向铜盆,冲击力拍着潘小脑壳,这情形把个十四岁的少年弄得简直要窒息。此时另个鬼子又指着后墙敞开的小窗哇啦哇啦叫起来,站在炉前的鬼子放弃对炉膛的探究赶了过去,看样子他俩认定在到来之前已有人跳窗逃了。
两个张惶的鬼子兵忙活出一脑门子汗,他们一手摘掉头上的钢盔一手拎着步枪向门口走,后面的鬼子兵哇啦一句便转过身把枪戳在墙边,钢盔胡乱顶在头上去伸手解裤带。潘小的目光一直跟鬼子臀部以下的肢体走,他看见那家伙人在门外,器官却对着屋里开始撒尿,怒气冲冲的声音有一泡尿淹没铁匠铺的劲头,差不多半袋烟的工夫才把蓄满吹膀的尿排放干净,他抖抖不再张扬的器官系好裤子站在原地不动了,没多会儿他再次走进铁匠铺。
潘小的心一下子悬起来,只见鬼子兵两腿围着淬火油箱转了一圈又向烘炉走来,他试图取出铜盆,因刺刀把它戳得太实称竟没抠出来,潘小实实在在领受了心要蹦出嗓眼儿的滋味。鬼子兵没拿出盆却气急败坏地冲它砸了一拳,丢下一句“巴嘎!”便向幸存在墙角的葫芦瓢走去。看着往返油箱的两条腿,听着葫芦瓢泼油的声音潘小意识到鬼子要放火烧毁铁匠铺,他陡地生出个念头:拚了!与其自己被烧死,不如与鬼子一起死。他轻轻往上顶了一下铜盆一动不动,炉膛把它卡得结结实实,看来从上面出去是没的可能,响动太大会惊动鬼子兵。潘小趁那家伙往返里屋的短短数十秒,挪开灰膛挡板迅速从烘炉底部钻出,他像只受到惊吓的兔子轻轻几步蹿到门外,操起戳在墙边的长枪躲进斜吊着的半扇门后,潘小握枪的手抖得厉害,身子也在不停地抖。
鬼子兵拎着滴油的葫芦瓢晃晃荡荡往外屋走,还没到油箱前就发现戳在墙边的枪不见了,他立时扔掉葫芦瓢咕噜出一串一个模子的驴话,潘小感觉到这家伙是在喊他的枪,还能感觉到他焦躁的狼狈相,这种种感应反道给潘小带来些许镇定。为了自己能够活着,为了找到打鬼子的爹,还为了保住师傅的铁匠铺,潘小从容地端起枪,寒光闪闪的刺刀瞬间逼近鬼子兵,没等这畜牲回过神儿来刺刀已从他前胸戳进去,鬼子兵的身体像只沉重的麻包扑通一声砸在地上,拱了几下就不动了。潘小张开两手直愣愣地瞅着地上那张扭曲的脸和那双死不瞑目的眼,还有那支微微晃荡两下便静止在鬼子兵胸口上的枪。
枪刺!枪刺这玩艺真不错,比铁匠炉打的刀子好用,潘小要把这支带刀的枪藏起来,它止不定啥时能派上用场。枪斜立在鬼子尸体上,潘小一阵恶心,想吐,瘪瘪的肚子一天连口水都没进啥也吐不出。这个十四岁的少年鼓足勇气挪向鬼子尸体,的确恐惧从一开始就与他结伴,不离不弃,杀掉鬼子兵的瞬间勇敢依然是极度恐惧所催生。他扭头把视线射向门外哆哆嗦嗦伸手握住枪托,深吸一口气往外一拔,黑紫色的血顺刀口汩汩而出,沿尸体向外溢流凝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