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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真的热爱你

作者: 灵的玫瑰绿 时间: 2015-07-30 阅读: 2329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一  有时我会像一个刚刚脱离襁褓的婴儿,在回忆的某一瞬间被柔软的碎片击中,除了感受它带给我疼痛的同时,我无比羡慕我曾经对一切事物专注而热情的目光。即


   一
   有时我会像一个刚刚脱离襁褓的婴儿,在回忆的某一瞬间被柔软的碎片击中,除了感受它带给我疼痛的同时,我无比羡慕我曾经对一切事物专注而热情的目光。即使这与我现在干练的表情和这个凛冽的世界极不相称。
   很多年前我认识了老瘸,那年我十岁?十一岁?我无法肯定,就像有些人永远无法肯定自己究竟属于哪一类性格的人一样,我无法肯定自己准确的年龄,也不清楚自己究竟来自于何方,我只是记得我晃荡在街角,直到遇上老瘸。
   一场大雪让我认识了老瘸,跟着他钻进涵洞的时候天上正飘着鹅毛般的大雪,雪一挨着江面就化成了翻滚的波浪。这是入冬以来最大的一场雪。和它比起来,前面几场雪都在做假惺惺的彩排,它们反复的试探就为了今天正式登场。见着老瘸以前我一直在复兴桥一带流浪,我像一只流浪狗一样穿梭在小吃店的角落和垃圾箱旁边,我等着那些吃饱喝足的人扔下他们手里的吃食,然后我飞快地跑出去,再将它们变成我的口粮。我的运气不是特别好,每次我看中的东西它不会一定就属于我,我的周围还有和我一样盯着它的人,他们比我有力气,比我高,比我壮,我只能捡他们不要的,或者,他们吃剩下的。所以,垃圾箱也是我时常光顾的地方。我喜欢在垃圾箱里寻找我的宝贝,通常,在那里我不会受到太多干扰,最多会是一只干巴得皮包着骨头的手,或是被一只手握着的铁勾或火钳。我不怕,和这些被风都刮得走的老年人比起来,我要快得多,我的眼睛不花,我两支手在垃圾箱里翻找,比他们的铁勾和火钳都要快。靠着两个桥头的垃圾箱、一个包子铺和远处彻夜明亮的肯德基,我躲过了前面当作彩排的几场雪。因为我每天都又冷又饿,又冷又饿的滋味一点儿也不好受,但奇迹般地我总是在天亮之后就醒来。醒来后的第一件事就是到包子铺,那里总有些来不及吃完早点的人,他们总会或多或少地留一些给我。
   不久以前我跟着祖父走了很远的路,我们来到江边,我第一次看到轮船,看到宽宽的码头,看到江面上摇晃的铁索桥。后来祖父就不见了。祖父把我交给这座无比富有无比嘈杂的城市以后,就放心地走了。走之前连个招呼都没给我打。祖父你真不够意思!我一直想哪一天遇见他,我会这样说他。
   老瘸第一天见到我的时候我正在啃一个冷的面包,面包冷得很硬了,我很吃力的把它往肚子里送,我的头发被风吹着朝天立,我猜那时老瘸的眼里我一定是一根红通通的腊肠,风把我的脸我的手我光着的脚,都抚摸红了。我听见老瘸叹了口气,这口气很长,在他心里,但我听见了。他只是动了一下嘴唇,没说话,然后摸出一个馒头给我。我不知道他为什么给我馒头?我以前从来没有见过他,又或者见过,但没有什么比他手里的馒头重要,我一把接过来三两下就消灭了。消灭了馒头过后我就走了,我慢慢地转过身子,走了几步,然后我开始跑。跑是我在冬天最爱做的事,它可以让我很暖和,当然,是在我捡到口粮有了力气以后,而且,我一向认为跑是我最好的方式,比如说此刻,老瘸为什么要拿馒头给我呢?我不知道。但我想我跑开了就好了,跑得越远越好。
   我先从桥上跑,再跑到桥墩上,往回看时,老瘸已经走了,拖着他那支残腿,像一根风中吹落的树枝,跟着他手里的拐杖和那支好脚费力地朝前挪。他背上的帆布包遮住了屁股,里面是废弃的塑料瓶、纸杯和硬纸壳,刚才递给我馒头的那只手里现在多了一把铁勾子。我以为他只是我少有的好运气里偶然遇到的一个人,但第二天他又来了,和昨天一样,递了馒头给我。不同的是,我手里没有昨天的硬面包,我已经饿了很久,我蜷缩在路灯下面,像一只被主人丢出来的野猫。还没等老瘸把馒头伸到我面前,我已经迫不及待地捧住了它。我和老瘸还是不说话。昨天他心里那声叹息还在我的耳边回响,我想他兴许不是坏人。我看着他,他看着我,可是我不想开口,我已经饿了很久,刚才被我吞下去的馒头在我肚子里兴风作浪,它让我更饿。我不想说话,也不想动。我已经想好了,如果老瘸明天继续给我一个馒头,今天我就用不着像昨天那样跑开了。因为今天我还没有跑的力气,我一点儿也不想动。我靠着电线杆子,像一只躺在春天的田野里眯着眼睛享受阳光的懒猫。
   等我睁开眼睛的时候,老瘸已经走远了,他正用铁钩子穿起一串纸杯,大概是他捡过的。
   破烂把他的背永远压弯了,远远看上去,他就像一棵长歪了的树,树根的地方还有一根残枝。
   我是第四天跟着老瘸走的。前面三天他都准时带了馒头给我,第四天他给了我馒头,还说了一句话:“走吧,雪大着呢!”。我就跟他走了。我知道他有住的地方,我还知道头天晚上的雪把我往常过夜的地方盖住了,我害怕今天晚上的大雪把我也埋了,我就跟着他走了。走的路上我想,我这是去哪儿呢?大雪已经把路封了,零星的几个人埋着脑袋走在雪地里,偶尔有几声汽车喇叭响过后,这个被白雪覆盖的城市突然安宁下来。老瘸的脚印在雪地里留下很奇怪的印迹,那支好腿把雪地踩出很大的一个洞,枯枝一般的残腿从雪面轻轻划过,摇摇摆摆扭出一条弯路。我试图跟上他,踩着他那支好腿踏出来的洞走,但发现不行,我的脚太短,于是我三步并着两步,小跑着跟着他。老瘸把我带进桥下面的涵洞,这是一个比复兴桥大得多的桥,桥下面的江水哗哗流淌,偶尔飘过一阵腥味,那是风从水面给我们带来的问候。涵洞里很暖和,比起我平常过夜的地方这里简直就是天堂。老瘸把背上的帆布包抖在地上,示意我坐,我才发现往里还有一张用硬纸板垫成的床,上面居然还铺了一张脏兮兮的布,洞的尽头用牛毛毡封死了,怪不得它让我觉得暖和。老瘸从怀里摸出一瓶水,是捡废瓶子时顺带的,我渴的时候也会去找这些瓶子里的水,在店里它要卖好几块钱一瓶,有些人喝一口就丢了。我把水接过来,我知道他怀里有个口袋,因为他每次都是从怀里把馒头掏出来给我的,这次也一样,除了馒头,还有半边花卷。我们蹲在地上吃着馒头和花卷,渴了就喝瓶子里的水。桥下面的水流很急,大概和天上飞舞的雪花有关。
   老瘸把帆布包里的家什全部倒出来,酸奶盒、塑料瓶子、硬纸壳、纸杯、报纸、杂志书籍、易拉罐……还有两卷铁丝,能倒腾进废品店的他全部收罗来了。我学着他把这些东西分类,归置在后面牛毛毡封死的洞口边,那里已经堆积了很多分好的废品,只等垒高了老瘸就把它们背去废品收购站换成钱。这些,是我后来跟着老瘸知道的。当天晚上,他喊睡了的时候,我们闹了点别扭。因为我不愿意和老瘸睡一张床。虽然那是一张床,一张硬纸板垫成的床,没有寒风和冷雨扑面,它远比我以往在地下通道或公园的凳子上睡得舒服的多,但我还是不去。老瘸喊不拢我,他弄不懂他把我喊到他的地盘上,给我水喝,给我吃的,还允许我和他睡在一起,他都没有嫌我,我为什么还如此了不起?嫌他脏??老瘸盯着我,他寻思我是不是脑子有问题,或者,我生过什么病??我知道他的想法,可我就是不动,我表示我睡临近洞口的地上就行了。虽然地有些润,但和外面比,洞里已经是春天,我还是舍不得离开它。老瘸似乎有些生气了,他来拽我,他实在搞不懂一个一文不值的小屁孩,骄傲个啥??他来拽我,他的手毫不在意地摸到了我的胸,突然就停止了。他惊讶地看着我,我想有一天外星人站到我们面前,我们应该就是这种眼神。他盯着我,很久,似乎想用眼神把我凿穿,他的嘴唇动了动没有说话,我点了点头。
   老瘸看着我,眼神里渐渐有了湿润。他走到堆放的废品面前,几下抱来一撂报纸和纸板,掀开床单,如果那还算作床单的话,把报纸和纸板放在原来的床上,再把床单铺上,再从后面把我朝床的方向堆。这一次我没有抵触。我太累了,我想躺在这张温暖的床上。我爬上去,然后看着老瘸又去抱来一撂纸板,铺在靠洞口的地上,他倒在上面,打起了呼噜。我躺在这个纸板拼成的床上,它成了我日后记忆中最温暖的床,在翻滚的波涛起伏的节律中,我很快有了酣梦。
   那一天,老瘸和我共同拥有了一个秘密,我是个女孩。
   我留着只有寸长的头发,穿着捡来的宽大的衣服,我整天为吃的发愁,让我的身子迟迟发育不起来。事实上,我是个女孩子。那天老瘸摸到我的胸,他脸上骇然告诉我,也告诉他,站在他面前的小子,是个女儿身。我之所以每天脏不啦叽,是因为我没有吃饭睡觉洗澡的地方,还有就是因为我不得不让自己脏,只有越来越脏,别人才不会正眼看我一眼。我不能让任何人知道我身体的秘密。现在,老瘸知道了。它成了我们两个人的秘密。
   我跟在老瘸的后面,手里多了一根铁钩子,一个布袋搭在我的肩上,我正式进入了捡破烂的行业。这显然要比我像野猫般流浪的日子好得多,知道了哪些可以卖钱,哪些地方可以找到我们想要的东西,哪些地方的东西要什么时候去才能动,这比我一个人整天无所事事到处游荡好得多,最关键的是有老瘸罩着我,老瘸每走一步都带着我,在他身边,我不用担心被人欺负,他还能给我馒头吃。这块地盘是老瘸的根据地,圈子里的人没有谁不认识老瘸,他们问他,老瘸你收徒弟啦?老瘸说是啊,老了,得晃个人在跟前。刚开始的时候很多人以为我是哑巴,我只用一双眼睛警惕着四处张望,脸上看不到任何表情。
   我开始走在了老瘸的前面,我知道去哪儿呆上一天,背上的口袋可以装得鼓叮饱胀,哪里有捡不完的空瓶子、易拉罐,我们总是清晨就混进公园或在广场四周穿梭,逢到节气或周末,就是我和老瘸,我们这群人最盼望的时候,那几天的收获足够我们接下来的半个月吃得盘满钵满。当然,有时也会遇到一些烦恼事,我们黑不溜秋的妆扮总是让有些人不喜欢,他们觉得是我们扰乱了这个干净的城市。不过这都不是事儿,比起我之前到处晃荡着流浪的时光,和老瘸在一起做这样正式的营生,已经让我很满足。人嘛,总不能什么都能得到。我坐在高高的桥墩上,望着天边被血染红的夕阳,看着它一点点坠入奔流不息的河流,直至金黄的流水在我眼前消失。我总是把很多事看得很开,比如我的祖父,他刚把我带进这个城市就走开了,还没等我找着方向他就不见了,但我不恨他。比如那些宁愿把剩下的包子掰碎了喂狗也不肯扔给我吃的人,比如在遇到老瘸以前,我一个人到处晃悠,夜幕降临的时候,我会选择车站或地下通道里彻夜明亮的地方睡觉,因为到了别的地方,我会被别的和我一样四处流浪的人驱赶。他们总是欺负我。我总是那么弱小。但我不恨他们。不知道为什么,我恨不起来。我很少和老瘸说话,和别人也不说,我不想他们发觉出我的声音和别的男孩子有什么不同,除了声音,我和在街头到处流串的男孩子没什么两样。
   祖父把我丢在这座喧闹的城市太久了,我每天看见轮船费力地从港口出发,拖着长长的呜笛,江水被铁锚划开一条长长的白浪,每天每天,我看着轮船出去、回来,看着它们在深夜转来的时候,江面上会泛起一层光亮,光亮越来越浓,那是昼夜不息的码头欢迎的姿态。看着看着,我就厌了,我想我可以像江水上的轮船一样,走的时候鸣笛,回来的时候看见光亮。于是,我跟着老瘸走了。说到底,我还是怕,我是个女孩子,有个人愿意收留我,无论如何比我一个人浪荡在人群里强。
   我不知道父母是什么样,可我坚信祖父会因为我是个女孩子而日夜牵挂我的。
   二
   我一直很好奇那个教画画的学校里面到底是什么样?我很想进去看看,学画画的地方是不是到处都是五彩缤纷的颜色,它总是让里面出来的人脸上罩着神气儿。
   很快,机会来了,学校的门卫让我和老瘸去收废纸。我们穿过长长的走廊,去到学校的尽头,那是一场多么美妙的旅行啊,我看见春天的草绿在画布上绽放,秋叶的枚红在蓝天间摇曳,素色的铅笔浓淡的勾画,凸起处是一个男人宽厚的臂膀,桌上的花瓶在白纸上反复被描摹,少数几个学生正对着一个塑料人体比比划划……似乎是一道天边的闪电,我瞬间被击中了,我恍惚看见那个美丽世界,它拼命地向我招手,我的手我的脚,我身体所有的一切,都是属于它的,似乎我生下来就是为了看到今天的一切,我要和这世界上所有的色彩一起呼吸,在我眼中,它们不是单纯的颜色,它们是我由来已久的梦幻。今天,我们相逢,它们和我的梦境重叠。
   老瘸拽我,我不知道我站了多久?我这个捡破烂的假小子,在学画画的教室外面贪婪地盯着学生手里的笔,我脏兮兮的脸,肮脏的头发和透着臭味儿的衣服,和这个安静透着光亮的环境格格不入,从走廊经过的学生像从天堂下来的仙童,我是护城河边污水沟里淘菜的丫头,他们手中的画笔是点金石,每一次挥动都带来无尽的光辉,我只能看看,只能看看,尽管,此时此刻,我也好想手里能有那么一支细小的铅笔。
   我像得了魔怔,和老瘸在广场的垃圾箱里捣腾的时候,我想看到一支铅笔;在分拣拾来的废书报纸的时候,我渴望拾到干净的白纸;我渴望在桥下我们住的涵洞里和每一条经过的路上看到我想要的东西。我的话比以前更少了,我的心思全被画画占尽了,沿着这些心思诉说的话窝在心里,关于画画的字词我一句也没对老瘸说,我只是护城河边污水沟里淘菜的丫头,那些我日思夜想的梦境,与我生活的世界无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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