厂报的编辑

摘要：郭董事长送走了编辑部的大哥、大姐，又迎来了一个小他几岁的老弟。这位当过兵的老弟又接着办到了第六期厂报。 【一】
　　 村庄里的炊烟袅袅升起，远山收藏了冬阳最后一抹余辉，天渐渐暗了下来。
　　 望着车间里的工人陆陆续续走出来，鱼贯上了公司的四辆大巴，秦哲轻轻叹了一口气。他前些日子才晓得，按照以往的惯例，办公室没来通知，机关大楼里的主要工作人员照常加班。
　　 所说的主要工作人员，就是郭董事长身边那些头头脑脑。整天围在老板身边点头哈腰的，不是请示就是汇报。老板一发话，他们连大气儿都不敢出。没说让谁下班，这些人自然是主动加班了。
　　 他们都知道，不管白天忙不忙，老板总爱下班后开会，一般要开到晚上八九点钟。如果老板喝酒了，讲起来更是没完没了，有时都半夜了，甚至还有到凌晨的时候。当然食堂会准备夜宵，权当补助工资了。
　　 秦哲是半月前从另一家公司跳槽，应聘到这里来的。他是看着郭董事长给的工资，比他原来那单位多1000元钱，所以才过来的。刚来时，他以为有那些头头们陪老板就行了，用不着他这个小编辑，因此看见工人都上班车了，也就跟着走了。
　　 后来公司办公室丁主任找他谈话，“老秦，我正经的跟你说，你这样工作可不行，早早就下班了，任务完成了吗？”
　　 “主任，你看，你们领导去开会，我在办公室坐着也没事呀，就早点儿走了。”秦哲连忙跟主任解释。
　　 丁主任的脸“唰”地撂下了，严肃地说：“你刚来，我没好意思说你，从明天起，晚上至少要等到八点钟，才能下班！”
　　 “主任，这段我家里事儿比较多，通融一下呗。”秦哲还在尽力争取着。
　　 “哎，你这人这么啰嗦呢，这是老板的意见！你来了，搞宣传，编报纸，连会议都不参加，能行吗！”主任指着公司办的那张彩色小报说。
　　 “啊，主任说的有理，我尽量、我争取晚点儿走！”秦哲没办法，只好应承了。
　　 自从丁主任说过后，秦哲就再也没有按时下班过，有事没事都得在公司熬到晚上8点以后。
　　 班车缓缓开走了，随着自动伸缩门的关闭，刚才喧嚣的厂区一下子静下来。
　　
　　 【二】
　　 秦哲找出公司原来出过的报纸，一张张翻着，想看看过去厂报的路子，内容啊，版式啊，尤其是董事长的思路和喜好。他深知，办事不由东，累死也无功。这点，当过兵的秦哲，是深有体会的。
　　 他听公司很多人说，以前的编辑就是因为没领会老板的意图，先后走人了。公司这张报纸刚办了半年多，改了五次版，换了两个编辑，到秦哲这儿已是第三任编辑了。据说，那两个编辑都很内行，不知怎地就是跟郭董事长和不上拍，常常争吵起来。
　　 知情人讲，第一任编辑是报社退休的摄影记者，为公司拍了很多漂亮的照片，开始老板非常赏识，后来因为一件事闹掰了。郭董事长喜欢大红大紫、喜庆亮堂的，要求出刊的报纸是铜版、光面的，但这位摄影记者不同意。
　　 记者说：“用铜板纸，硬邦邦的，那样印出来是招贴画，不是报纸！”
　　 郭董事长反问：“招贴画亮堂的还不行，那你说啥样的是报纸？”
　　 记者说：“报纸那样办没档次，得用新闻纸，印出来有质感，看字不刺眼睛！”
　　 “你说啥，没档次？我做事最讲档次了，没档次还是人吗！”郭董事长是最讲层次的，一听到“没档次”这个字眼，非常不高兴。
　　 “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记者赶紧解释。
　　 “你不用说了！”郭董事长立刻打断了记者的话。
　　 最终，用了光面的铜板纸印出了公司的首期报纸。看到礼花绽放、大红双喜的样张，郭董事长露出了满意的笑容，“别管像不像报纸，喜庆、吉利、发财就行！”
　　 记者出完第三期报纸，推说报社里还有写稿子的任务，便辞职走了。
　　 不久，经熟人介绍，郭董事长又找来一个市妇联的退休女干部，在单位里主编过内部期刊，材料写得很好，称得上是个才女。刚退休，不想在家呆着，出来找点事做。退休女干部来到公司后，由于关系处理得比较妥帖，报纸让咋改就咋改，文章让发啥就发啥，工作开展得算是比较顺利。
　　 可有一样，郭董事长对她写的材料不满意。老板的公司经过几年的打拼，获得了长足发展，成了省市的农业产业化龙头企业、高科技小巨人企业，老板也成了全国劳动模范、省市级人大代表。各种荣誉纷至沓来，自然的，各种工作汇报、经验材料就接踵而至，都需要及时撰写、及时报送。但老板总是觉得妇联女干部写的不给力、不解渴！
　　 郭董事长阅历相当丰富，当过中学老师，后来进入政府机关，又被委派到国有企业当厂长，赶上国企改制，把两家国有资产变成了民营，成为自家的一亩三分地。有资本，有实力，有关系，说话自然就硬气了。当地大大小小的官员，就连市委书记、市长都得给面子，遇到些什么事，那也是一路绿灯。
　　 老板刚届天命之年，正是年富力强的时候。这个典型的东北汉子，脾气刚烈、火爆，对公司手下人说话从来不措辞，想什么就说什么，一点不留情面。不论老员工还是新员工，在他面前，说话、做事都加着百倍小心，生怕做错了挨顿骂。一看他喝了酒，从外面回来了，不少员工都悄悄躲起来。
　　 对这位从市妇联来的退休女干部，说话算是客气了。“你写的材料一股胭粉味，听起来没劲儿，软绵绵的！”董事长对女干部笑着说。
　　 女干部说：“董事长你真能开玩笑，文章还能写出胭粉味，你是瞧不起我们女同志！”
　　 “那倒不是，你写的文学味太浓了，还抒啥情啊，直接就挑干的来，你看你们市妇联的王主席说话就干脆利索，你那太啰嗦，还没扯上正题儿！”董事长依旧笑着说。
　　 女干部开玩笑地说：“我写这么多年材料了，就是这个风格呀！到你这里来，你说应当怎么写，教教我呗！”
　　 “那还用教？口号一套套，事迹拔拔高，领导看材料，保证哈哈笑！你不能都实打实地写呀，要不用你们笔杆子干啥呀，得真真假假、虚虚实实，企业是干出来的，也是吹出来的，关键是让上边领导高兴。领导一高兴，项目批了，优惠有了，那才是赢啦！”董事长讲了一大通道理。
　　 “我这老实人，一辈子都是有啥说啥了，退休了才是个科级，没想过能提拔多高啊！”女干部说吧，哈哈大笑。
　　 郭董事长脸色严肃地说：“笑啥呀！到我们公司来，女人得是女汉子！要有这种精神，我能，我行，我是英雄，不是狗熊！这是公司员工的口号，你得记住喽！”
　　 “好的，我尽量适应！”女干部爽快地说。
　　 公司每次开会，不管大会小会，都高呼：“向董事长学习！董事长万岁！”退休女干部越听越好像回到了印象中的那个疯狂年代，好歹坚持办到第五期报纸，也悄悄退出了这个历史舞台。
　　 郭董事长送走了编辑部的大哥、大姐，又迎来了一个小他几岁的老弟。这位当过兵的老弟又接着办到了第六期厂报。
　　
　　 【三】
　　 秦哲正聚精会神地琢磨着下期报纸的内容，他爱人打来了电话。
　　 “这么晚了没回家，咋的，又加班了，那也不能总这样啊！”电话那头显然带着怨气，把那“又”、“总”带着长音儿，语气说得很重。
　　 “哎，我说，我这才半个来月呀，他们成年成月都是如此啊，这有什么奇怪的！”秦哲在电话里慢条斯理地说。
　　 “好吧，咱管不了，回家再说吧！”那头电话按了。
　　 “哎，哎……”秦哲正呼叫着，办公室丁主任走进来了。
　　 “大晚上的，大呼小叫地打电话，满大楼都听到了，着急找小三也得小点声呀！”主任丧着脸说。
　　 “啥小三呀，我媳妇！”秦哲不好意思地解释。
　　 “媳妇？那个是你媳妇呀！跟你说，以后办公时间注意点！”主任告诫他。
　　 “这不是休息时间吗，我来就不错了！”秦哲辩解着。
　　 “你说什么，休息？加班就是正常上班，再嘴硬，罚你款！”主任要动真格的。
　　 “好好好，是上班，是上班，别动怒，别罚款！”秦哲站起身，拍着比他小十来岁的办公室主任肩膀。
　　 “别套近乎了，马上到会议室去，老板要开会！”主任说着，快步走出去。
　　 秦哲看看墙上的石英钟，差5分钟就到晚上八点，心想：今晚又不知道磨叽到啥时候了，随遇而安吧！
　　 公司椭圆形会议桌坐着十几个中层以上干部，老板端坐在中间，几个工作人员坐在后排，秦哲和往常一样，也和工作人员坐在一起。看着人到齐了，郭董事长挺了挺短粗的腰板，用那张经常涨红的胖脸环顾了一下会场，突然指着秦哲说：“来，来，来，老秦，你坐前边来，今晚你是主角，猫到后边能行吗？丑媳妇也必须得见公婆！”
　　 秦哲拿着笔记本，拎着照相机、录音机，做到了老板的对面。会议由公司党委牛副书记主持，他首先向大家介绍了秦哲的基本情况，副营级退役，在部队搞政工，曾被评为省军区优秀政工干部，现在是公司编辑部编辑，在英明的郭总指示下，归我和办公室丁主任直接领导。“下面请敬爱的郭总做重要指示，大家热烈欢迎！”
　　 郭总因为肚子大，向后推推靠背椅，慢腾腾站起来，举起肉呼呼的大手挥舞了几下，高声说：“大家晚上好！”
　　 在场的人举起手臂，高呼：“董事长好！董事长好！”
　　 “礼毕，坐下！”牛副书记有双手示意。
　　 看到老板要讲话，秦哲赶紧打开录音机，又顺手拍了几张照片。
　　 郭董事长打着酒嗝，开始了他的讲话：
　　 “今天啊，我在市里开了一天的会，也没听出啥他妈的正经磕儿，都是扯王八蛋。不管他们咋说，咱自己要不发展、不发达、不挣钱，那就是死人，就是损犊子！今晚上，跟领导又喝了很多酒哇，我有点多了。娘个奶奶的，那几个卡脖子的部门领导，对咱们的项目又刁难上了，你们帮我想着点，明天找他们参观咱们的梅花鹿场，准备些鹿茸、滋补酒什么的，这年头舍不出孩子套不住狼啊，是不是？做人不能小气，胆小不得将军做呀！”
　　 “想当年，兼并鹿场和药厂，他妈的，那有多少工人告状啊，很多老干部都不同意。结果怎样，还不是领导的一句话？咱也没白了支持我的人，现在咋样，咱也为国家做贡献了。要不是咱们接过来，早就败坏没了，我说嘛，我们是改革的受益者，同时也是改革的奉献者。说我占了国家的便宜，那是放屁！尽管咱们少交税了，但还是个纳税大户，我还是个大慈善家呢，没少捐钱捐物啊！”
　　 “对了，我最近看出来了，上边风头有点不对，反什么风抓得很紧。今天我们吃饭就很小心，要不能这么早就散席了？还回来给你们开会？不过，今后咱们也得注意，小心行得万年船，请客呀，送礼什么的，不要大摇大摆了，也得藏着掖着，别给领导添麻烦，也别给自己惹漏子。听着没有？别长个死榆木脑瓜子，机灵点！”
　　 “说到今天喝酒，我想起来了，现在领导下大馆子不方便了，我们得为那些老爷们做点贡献。咱公司地处大郊外，有山有水的，还有珍贵的梅花鹿，现在也是咱们溜须、进步的机会！别忘了，机遇加巧干就等于成功!尽管到冬天了，职工食堂也得进行改造，装成几个包间，给领导提供一个安乐窝。这是头等大事，牛书记你负责!要尽快，完不成你就到食堂端盘子去！告诉你们，这是政治！”
　　 ……
　　 “妈的，脑袋有点大，我还想说啥呢？哎呀，骂你们是猪脑袋，我他妈也好不那儿去。对了，对了，看到秦哲，想起来了，想说说公司办报纸的事情。这是个宣传的大事，一定要办好，办出花样，要比同行业的强！老秦，别小看我，我是中文系本科毕业的。你要像前两个编辑那样孬种，你可就更是二百五啦！我要的就是结果，至于如何把那东西整好，你们商量、你们研究，啊，我要睡觉去、睡觉去……”
　　 郭董事长踉踉跄跄站起来，服务员扶着走了。众人连忙起立，齐声说：“董事长慢走！董事长晚安！”
　　 这一喊，董事长有些醒酒了，回过身来，冲着秦哲说：“老秦，报纸那活儿，你可别搞砸了，要是整磕碜了，你就是王八犊子啦，哈哈哈！”
　　 董事长走了，牛副书记继续主持会议，“今天啊，董事长本来要说说办报纸的事，由于众所周知的原因，没有详细作出指导。但已经有了最高指示，那就是‘一定要办好！’咱们就讨论讨论吧，老秦你先说说。”
　　 秦哲翻了翻本子，刚要发言，董事长的外甥、办公室丁主任说话了，“哎呀，我说呀，尊敬的牛书记，董事长好不容易讲完走了，咱们就别玩形式了，咋说都是老总说了算，干脆都回家休息吧！”
　　 董事长的外甥说话还是有分量的，毕竟是老板的自家人。牛书记问：“回去休息，大家同意吗？老板要责怪下来，可人人都有责任呀！”
　　 “同意！”会议室里的人异口同声地说。
　　 “好，散会！”牛书记跟办公室丁主任会心地一笑。
　　
　　 【四】
　　 秦哲走出办公楼，发现天空飘着小雪，中巴车已等候在门前。
　　 公司处在郊外，离市里有半个小时的车程。秦哲望着窗外，若有所思。
　　 从部队退役后，每月拿着5000多块钱的工资，他想在北方这个小城市，生活也就过得去了。那段日子，很清闲自在，每天跟战友、同学、朋友一圈人，聊天、喝酒、打麻将，感觉很充实，但媳妇不高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