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莲的心事

作者: 月挂疏桐 时间: 2015-07-31 阅读: 4401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一】  刚进入九月,天就淅淅沥沥下起雨来,打在脸上冰凉冰凉的。楚莲望着绿本本上“离婚证”三个烫金大字时,压抑了很久的泪水裹了冰凉的雨水一起滑落下来

摘要:刚进入九月,天就淅淅沥沥下起雨来,打在脸上冰凉冰凉的。莲望着红本本上“离婚证”三个烫金大字时,压抑了很久的泪裹了冰凉的雨水一起滑落下来。
   【一】
   刚进入九月,天就淅淅沥沥下起雨来,打在脸上冰凉冰凉的。楚莲望着绿本本上“离婚证”三个烫金大字时,压抑了很久的泪水裹了冰凉的雨水一起滑落下来……
   一大滴泪落在那圆盘大脸上,那双眼蓄满哀怨。她不敢看自己那双眼,那双眼曾经是那么明亮、那么简单,总装满了快乐。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那双眼就慢慢变了。那滴泪在照片上慢慢滑落着,她的视线也渐渐模糊起来……
   和罗洪认识仿佛就在昨天。那是八十年代末期,班上新来了个美术兼数学老师,那张俊秀的脸,看上一眼就忘不了了,青春极了,连头发都是一根根儿竖起来的。美术课在中学就纯粹是颗小豆芽儿,老师讲也可,不讲也可,反正没几个人知道学那东西将来是否可以当饭吃。自从班上有了这样年轻帅气的美术老师,女生学画画的热情一下被划燃的火柴扔到了干草垛上一般,熊熊燃烧起来。美术课的模式就是:他先简单地讲解几点要素,接着在黑板上示范一番,然后就是同学们自己练习。同学们在画画,他也没闲着,抱个画板,“歘歘歘”地画着。
   美术老师的声音很动听,说一口流利的普通话,在这所学校是开先河的,那声音像唱歌,浑厚;像诵诗,激情,有一种强大的魔力,即使是用纸塞住了耳朵,还是吸着莲的某根神经。莲每完成一道难题,就会伸伸懒腰,抬起头来看他一眼。他手里抱个画板,拿支画笔正在迅速地画着,手里画着,眼睛却不断朝着她这个方向瞄着,有时还将身子往后仰仰,不时地变换角度端详自己的作品。她回头看看,身后的胡凡正眉头紧锁,眼珠子瞅着一道几何题一动不动,嘴唇高高嘟起,手里的钢笔一会儿被夹在翘起的嘴唇和鼻根之间,一会儿又在四个手指间灵巧地转动着。她很是诧异:老师看什么呢?他画什么呢?画胡凡的表情?一定是,胡凡此刻的表情就很有型!她嘴角一扬微微摇摇头,又埋头钻进了题海之中。
   “哎呀,画得真好看!”
   “咦,这不是楚莲吗?你看,鹅蛋脸,长睫毛,齐耳短发还有这标志性的微笑,明明就是嘛!”
   “真是哎!确实神似啊!”
   女同学们叽叽喳喳的议论声将楚莲的注意力吸引了。她缓缓抬起头来,发现女同学们都围在罗洪老师的周围,朝她指指点点,七嘴八舌说着,笑得好开心。
   “楚莲,过来,快!”蒋芳岚朝她频频勾着食指。
   莲搁下笔将脖子绕了几圈,折折胳膊扩扩胸,缓缓站起来走过去,其他同学立刻给她让了一角。楚莲朝画板一看,一个颔首低眉的侧面头像跃然纸上,短发齐耳,眼神朝四十五度方向,嘴角微扬,看上去楚楚动人,的确神似自己的剪影。楚莲看着看着嘴角又扬起来,原来罗老师频频瞅着的是自己。
   罗洪老师的数学课也很关注楚莲,遇到难一点的证明题,总是让楚莲上台给大伙儿讲解推理思路。做作业时,他在楚莲身边停留的时间最多。时间长了,楚莲也就将罗老师当做了朋友,或者当做了同学,说话从不思考该说不该说,甚至还敢揶揄老师。罗洪似乎很喜欢被楚莲揶揄,每次都嘿嘿傻笑。
   罗洪傻笑的样子总会不由分说地突然冒出来。读书时,那张脸会在文字缝里朝她咧嘴,往嘴巴里扒饭时,他傻乎乎地对他笑,甚至梦里那张脸也阴魂不散地跟着自己,楚莲感觉罗洪那张脸挥之不去,烦恼得很。罗洪再请她上台讲解时,她干脆说:“不会!”上半身全搭在课桌上翻着白眼儿嘟着嘴,拨弄着那一堆笔,跟自己生着闷气。
   她开始写日记了,每天都洋洋洒洒好几页。每当她翻阅前几天写的东西时,心就不禁怦怦的,因为每篇日记中,“罗洪”字样出现得太频繁了。看到“罗洪”两个字,她不免脸热心跳。
   哪天要是见不着那张讨厌的脸,她又开始胡想乱想起来:他怎么了?哪去了?生病了?下课绕道也要去办公室的窗口装作路过向室内扫几眼,要是罗洪在还好,不在的话,那一天准会心不在焉、食不甘味的,她会总会想方设法去罗洪的寝室看看。有一天,楚莲完全管不住自己的心了,在资料书中找到一道自己研究了很久才做出的证明题,拿出一张纸,工工整整作好图,抄下题目,写上一句:罗老师,这道题我思考了好久,真想不出证明的办法来,你看看,帮我讲讲吧!落款为:CHU.L。然后她小心翼翼地对折再对折,悄悄来到讲桌上,佯装整理讲桌偷偷将那张纸夹到数学教科书中将要讲的扉页处,还有意露出一角来,大声宣布:“罗老师说了,让把数学作业本收起来。做好了的快点交上来,过时不候!”有的同学就慌了神,不管三七二十一,匆匆抄别人的交了上去,也不管正确与否。望着那些家伙的狼狈相,楚莲为自己的小聪明偷偷地乐。还没等抄完的交上来,她就抱着本子走了出去,后面的大声叫:“哎——等一下,马上就好!”笔下龙飞凤舞,还没写完最后一笔就连爬带滚地追出去。
   楚莲抱着一摞本子走上了二楼第三间套间,那是罗洪的单身寝室。外间的窗下一张老旧的双抽桌红漆剥落,桌上凌乱地放了一堆书、画稿、画纸,桌下一只鞋子匍匐着,凳子下一只鞋子斜躺着,袜子蜷作一团在另一处散发着臭气,椅背上还搭着一堆脏衣裤。楚莲皱了皱眉放下本子,利索地将书桌收拾整齐,将衣裤鞋子袜子统统摁进脸盆架下层的盆子里。外间屋子没人,是不是在里间呢?她蹑手蹑脚地巴在门框上往里探出半个脑袋。里间靠门的墙边搭了张单人床,床上的被褥被蹬到床尾,乱糟糟地滚成一大团,毯子也皱巴巴的。只有正对床的墙上参差贴着的那些速写画看上去让人舒服。墙上最多的画就是齐耳短发姑娘,各种不同的姿势、不同的表情,这画儿比照片更漂亮、更有韵味。楚莲数了数,足足有十五张不同的她的各种版本,其它的都是景物、动物,她心里突然就轻松了,比夺数理化全班之冠还自豪呢。她端着盆子奔洗衣台去洗衣服,嘴里哼着:“甜蜜蜜,你笑得甜蜜蜜,好像花儿开在春风里,开在春风里,在哪里在哪里见过你,你的笑容这样熟悉,我一时想不起,啊,在梦里……”一伙女孩子看到了,大家你一件我一件,三下五除二就将这些臭烘烘的鞋袜衣裤洗干净晾起来。她们常常为男老师洗衣服,这样的活越干越高兴。
   罗洪在对面山梁上写生回来,发现屋子被收拾得干干净净,桌上多了一堆本子,教科书里探出一大截的纸张吸引了他的目光。他抽出来看了看,见了那个签名“CHU.L”摇摇头笑了:“哼,古灵精怪,想考验我吧?”
   他拿过来看了看,还真有点难度呢,不过,这是难不倒他的。他详细写出证明过程,这个时候恐怕要雄起,不能让死丫头看扁,否则总在课堂上跟自己唱对台戏。
   眼看着快毕业考试了,学习越来越紧张,这种小游戏也经常做,不过,有时的确是楚莲自己解决不了的。不仅是数学,还有化学、物理,罗洪一一详细给她讲解。楚莲感觉思维忽然就豁朗了,记忆力也出奇的好,居然有过目不忘的本领了,每日像打了鸡血似的钻进题海。
   那个七月,楚莲院子中那口大缸中的睡莲开得最艳,一朵洁白的花朵,清晨就轻轻打开素雅的瓣儿,露出密密的嫩黄花蕊,两只蜜蜂在花蕊中翻滚着,腿儿上裹了金黄的粉团。夜幕降临时,又“爱惜芳心”轻轻合上,等待朝阳的喷薄。
   也就在那个七月,楚莲收到了卫校的录取通知书。这在那个岁月,上中专可是最荣耀的,成绩一般的人,老师还不让报这个志愿呢。楚莲也收到了一份滚烫的情书:你是朵圣洁的莲,开在我潮潮的心田。凝眸,一丝不经意的笑,甜甜地在我的心尖上轻轻一绽。低眉,那缕淡淡的愁刺伤我的左岸,有种被撕裂的痛,在无限地蔓延……不知多少个夜晚,我痴痴地望着墙上那些影入眠……你是我的莲,我愿作那张碧绿的叶片,默默为你撑一把伞,让你灿烂每一个夏天……楚莲读着读着,面热心跳,她将那信笺紧紧贴在胸口,羞涩地感受来自罗洪手心的温暖,回想着那张总让自己悸动的脸,总让自己心尖儿颤动的声音。
   他们恋爱了,就在那个火热的夏天。
  
   【二】
   她没有成为他永远不凋谢的莲,那绿绿的叶片也没有为她撑起一把伞,走完每一个夏天。这手中的绿本本已经宣告,他不再是她的伞,她也不是他潮潮心田的那朵莲。
   “……我是你五百年前失落的莲子/每一年为你心碎一次/多少人猜测过/莲的心事/慢慢风干变成唐诗宋词/幸福为何总是点到为止/想念就从那一天开始/每天仰望你绿色的窗子/无声的呼唤你名字/我是你五百年前失落的莲子/每一年为你花开一次/多少人赞美过/莲的矜持/谁能看懂莲的心事……”不知哪里飘来乌兰托娅的歌声,这是她最喜欢的《莲的心事》,那舒缓的旋律由远及近飘来,节拍一下一下敲击着她的心坎,她以为,她现在是一颗被前世今生抛弃的莲子,岂止每年心碎一次,现在的她,已经碎了一地,一地。不知道是雨水还是泪水,不停地在嘴角滑过,咸咸的。她,漫无目的地走着,不知道要走向何处。现在的自己是朵枯萎的莲,怎敌秋风秋雨的摧残?
   2003年秋天,他们的姑娘读初中了。
   罗洪艺术深造,考入省美术学院脱产进修三年。第一年,隔周他俩通一次电话,每次都在一个小时左右,害得那些想要打电话的人站在亭子外等半天也轮不上,骂骂咧咧地离开。寒暑假回来美美地聚一周,楚莲耐着寂寞操持家务,医院的工作也不耽误。
   夜深人静的时候,她将自己埋进宋词中,她最喜欢秦观的《鹊桥仙》“纤云弄巧,飞星传恨。银汉迢迢暗渡,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柔情似水,佳期如梦,忍顾鹊桥归路,两情若是长久时,又岂在朝朝暮暮。”每读一次,心里就翻起阵阵酸酸楚楚,对罗洪的思念像泛滥的江潮。不同的猫总在梦中出现,它们总喜欢用头蹭她的脚丫,那毛茸茸的感觉痒痒的,那双黄晶晶的大眼一忽儿凶神恶煞让人怕,一忽儿温顺可爱招人怜。她最怕也最喜欢梦见猫,因为那种被恐惧激起的紧张也是令她沉醉的迷药。每当有猫入梦,她就会呼吸急促,一阵阵惊悸的电流从心脏开始蔓延,上到手指尖,下到脚趾尖,她企图收回脚,小腹却紧张地收缩,将腰和臀都高高抬起,一种飘飘欲仙的感觉让她的惊恐平静了下来。当那短暂的迷醉停歇后,她也醒来,双腿紧紧地贴在一起,浑身燥热湿透,再也睡不着了。
   第一次放寒假,罗洪回来住到过年,正月初三就离开了,说三天不练手生。电话来得也很少,好像没多少要跟楚莲说的了,不是说有人找就是说别人等着打电话,草草几句不着边际地聊了后就是催款,说练习的量大了,需要购买的材料多了,总之每次打电话的内容就离不开钱。他要多少,楚莲就给汇多少,即使没有也想办法给他借。放假罗洪也不回家了,说节约路费,多买些材料练习好提高技能,后来电话也渐渐少打了。楚莲尽管不高兴,但还是找些理由安慰自己,罗洪是在废寝忘食地学习呢。
   楚莲白天忙活,每周还有两个晚上加夜班。为了灭掉心里那一阵阵燃烧的火,楚莲给自己的白天黑夜都安排得密密的,但梦依然煎熬着她。有时罗洪突然掉进了看不见底的万丈深渊,她爬在山崖边沿伸出手去拉,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直直往下坠,大声呼唤,却叫不出声音。有时,床下盘着一大盘墨黑的蟒蛇,向左边看,是蟒蛇的乌黑流光的脊背,向右边看,还是蟒蛇的乌黑流光的脊背……她总被这噩梦惊醒。
   莲现在总算明白了,都说女人的第六感观很灵验,现在看来的确很灵验。那冥冥中就有人告诉她,罗洪已经脱离了他俩的生活轨道。只是当时,她还不知道这就叫预感。
   楚莲不知不觉地就来到了南河畔。一只身体瘦长的白鹭奔东边飞去,一只白鹭则在河畔朝西边慢悠悠地走着。她伫立在蜀门大桥的石栏上凭栏远眺,南河上烟波渺渺,远山蒙上一层浓浓的雾气,雨依然下个不停,她的视线又被拉伸得很远很远……
   “我们离吧!”
   “莲,给我一次机会吧!我错了!”罗洪抱着头痛苦地蹲在地上。他早知道会有今天这么一天的,只是不相信来得这么快,都怪自己被鬼摸了脑袋。
   就在进修的那年冬天,他在美院认识了一个比他大五岁的已婚女人,身材婀娜,一头齐臀长发被梳理得顺顺地垂在身后,只要她轻轻一甩头,那一背的黑瀑就轻轻漾起。她的一颦一笑都把罗洪的眼睛牢牢地拴住了。两个爱好相同的人,两颗寂寞的心就贴在了一起。一起上课,一起练习,甚至在外面租住了一间房子。三年的时间,罗洪除了要钱给楚莲打电话以外,别的事情都忘了。他忘了他是个父亲,是个丈夫,更忘了当初的诺言。
   没有不透风的墙。三年的时间,居然仅仅回家一次。闺蜜蒋芳岚不信了,出差成都,秘密去打探了一次,回家将照片扔给了她:“你自己看着办吧!养着这样的白眼狼,你有意思吗?你那么贱,卖了自己还给人数钱呢?”闺蜜不忍心楚莲被这样糟蹋,当初,就听爸爸妈妈讲罗洪家祖上不好,曾有人得过癞子病。她委婉地劝过楚莲,可是楚莲当时被甜蜜包了厚厚一层,她不在乎那些传言,只要他一生一世死心塌地地爱着她就足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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