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虎子 ——纪实小说

作者: 西郊 时间: 2015-07-31 阅读: 7830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一    虎子,是一九八八年我率队参加陕北石油勘探大会战时养的一条大黄狗。  那年三月底,我们刚进入驻地,安塞一带便闹起了可怕的狂犬病,当地政府被迫下

摘要: 虎子,是一九八八年我率队参加陕北石油勘探大会战时养的一条大黄狗。 一
  
   虎子,是一九八八年我率队参加陕北石油勘探大会战时养的一条大黄狗。
   那年三月底,我们刚进入驻地,安塞一带便闹起了可怕的狂犬病,当地政府被迫下令屠狗。
   各乡镇都由公安派出所牵头组织民兵捕狗队大规模捕狗,据说当时一共捕杀了几万条狗。
   我们驻地距狂犬病疫区有一百多公里,因此,这里的狗并未受到什么惊扰,狗仍过着悠闲平静的日子。
   老乡说:“二八月,狗连蛋。”早春是狗的发情期,驻地附近一群一群的狗在村中、地头、公路边频频聚会,谈情说爱,忙着繁殖后代。
   一天上午,一位中年陕北红脸大汉开着一辆手扶拖拉机来到指挥部大院,后厢里除了装了一些蔬菜外,还装着一个大铁笼,里面关着一条大黄狗。
   中年汉子似乎把卖菜当成了副业,一个劲地向我们推销这条狗。
   他说他这条狗比土豹子还厉害,绝对是看家护院的好主。并说你们这么大个院子,如果养下这条狗,就是来一个连的贼娃子都不敢进来!他的嗓门极大,说到兴奋处,不仅手舞足蹈,还满嘴喷沫。
   看上去这条狗的狗龄不大,腿长身高,体型健硕,通体金黄,机敏精神,与当地黑的白的或者黑白花的大脑袋土狗差别很大。但说它是条狼狗却比黑贝狼狗的个头要大许多,毛色也不对,耳尖也未完全立起。
   我原来的师傅,现在是我们指挥部生活后勤管理员的杨师傅围着狗笼子转了好几圈,判断说这条狗可能是一条串了种的德国牧羊犬。旁边的司机老李却说这可能是土耳其的一种大型狗跟狼狗杂交的品种。
   中年汉子说这条狗是安塞他一个亲戚的。他亲戚一辈子就喜欢养狗训狗,在当地很有名气,家里大狗小狗有一群。这些日子政府下令打狗,狗养不成了,杀了又于心不忍。他亲戚便在前天夜里找了辆顺道车把这条狗悄悄给他送了过来。他看这条狗太大,嘴又刁,怕养不起。他想着我们指挥部生活条件好,买肉一次就买半扇子,于是便把狗拉了来,开价二十元。
   一番讨价还价后,我师傅给了他五元钱便把狗留下了。
   成交的附加条件有三个:一是从此我们要优先购买他的菜;二是要善待这条狗,千万不能把这狗杀着吃了;三是等我们把狗养熟了要把狗笼子还给他。
   大黄狗对所有走近狗笼的人都是一副敌意,那长长的狗嘴两侧的嘴唇不时地往外翻,露出白白的两排锋利犬牙,喉咙里还不时发出呜噜呜噜的低吼,让人看着有些恐怖。
   我师傅拿了一个馒头扔到笼子里,大黄狗竟连闻都不闻。
   下午,我师傅无所事事地想把它从铁笼子里弄出来时却发生了意外。
   大黄狗一见到我师傅要给他栓狗绳不干了,玩命地乱扑乱蹦,没两下就挣脱了还未在狗脖子上绑好的绳套,随即冲出院子一溜烟地跑走了。
   司机老李取笑我师傅:“嘿嘿,老杨,白白花了五元是不是?还不知你看清了公母没有?真不如免费看看你的花花,哈哈哈哈……”
   我师傅哪受得了这个?嘴一撇:“是母狗又怎地?你还想拉回去当儿媳?!”
   花花是村里的一位寡妇,生活困难。村支书老周照顾她,特意请我师傅到他家喝了顿玉米酒,极力推荐花花来给我们指挥部的职工食堂做小工。
   价值五元钱的狗就这么跑了,这只是我们野外施工中单调、枯燥生活中的一个小小插曲,除了我师傅外,谁也没有把它当回事儿。
   几天后的一个中午,我在山上的各个井场巡视了一圈后下山时,看见一个陡峭的土坎下,村支书老周家的那条名叫“镐把”的大土狗正领着一群狗围着一条大黄狗狂吠,镐把还不时地冲上去对黄狗撕咬,直咬得那条黄狗吱吱直叫,在狗群里乱转圈。
   我对镐把的印象本来就不好。镐把是村里体型最大也是最为凶恶的一条土狗,总对我们这些外乡人不友好地汪汪狂叫。若你走得稍微近一点,它便龇牙咧嘴,眼神凶险,贼肥的狗身子还前后摇动,摆出一副随时进攻的架势。现在它又仗狗多势众欺负黄狗,这令我实在看不过眼,便随手捡起几个土块向镐把狠狠地扔了过去。
   主人不在,镐把没有后台,但它还是恶狠狠地平伸着脖子露出凶恶的眼神对我汪汪汪狂吠。
   等我弯腰准备再捡土块时,镐把却夹起尾巴率领狗群往村里跑去了。
   那条大黄狗看了看我,也沿着山坡慢慢跑走了。
   随后几天,只要我从山上下来时,都能看见这条狗。
   我曾多次试图叫它过来,但它却一直保持着戒备,总是跟我维持一段距离。若我向它走过去,它便扭头跑开,但并不跑远便停下来再次回头看着我。
   我跟师傅说起这件事时,师傅说这条大个头的黄狗十有八九就是他五元钱买的那条狗。
   我师傅颠颠地出去找了几次都没有找见那条狗,无奈之下便“命令”我再上山时一定带上一两个馒头,看能不能将它引回来。
   第二天,我下山时,那条黄狗果然还在,便随手将半个馒头冲它扔了过去,谁知它却一下子跑开了,好像我扔的是石头。
   我举着剩下的半个馒头对它晃了晃,它才慢慢地向地上的那半个馒头走过去,到了馒头边用鼻子仔细闻了闻却不吃,反而蹲下来扭头再次看着我。
   我将手里的半个馒头咬了一口,对它晃了一下,又扔了过去。
   这次它没跑开,反而冲着地上翻滚的半个馒头冲过去,但又只是闻了闻,再次蹲在馒头旁边看我。
   我心想,你这狗东西莫非不吃馒头还非要吃玉米豆?这里老乡的许多土狗都喜欢生吃玉米豆,吃得嘎嘣嘎嘣还挺香。
   不知道该怎么叫它。印象中大狗叫虎子的多,于是我便试着对它叫了声:“虎子!”
   黄狗立刻有了反应,马上站起身来看着我。我看有门,便又连叫了几声:“虎子,过来!”黄狗迟疑地向我这里走了几步。
   我看它有跟我走的意思,便转身边走边叫它。黄狗跟我走了几十米后,却又飞快地掉头跑了。
   正当我以为它又逃之夭夭时,却看见它跑向了我扔的那两块馒头那里,急不可耐地一口一块地把馒头吞了下去,真是饿狗扑食。看来它已经饿极了。
   随后,它便在我的身后保持一段距离跟着我。我掏出剩下的那个馒头掰成小块扔给它做诱饵,一直来到了指挥部大门口,大黄狗却怎么都不进院子。
   我喊师傅出来看看是不是他那条价值五元钱的狗,谁知黄狗一见师傅便掉头飞快地跑走了。师傅没看清,只看见了一个狗屁股。
   此时,镐把领着一群狗汪汪叫着追了过去,一下子便把黄狗撵得不见了踪影。
   我对师傅说:“师傅,这狗叫虎子,叫虎子它能听得懂。”
   此后几天,我上山时便带个馒头,下山时虎子会准时等我。
   我渐渐地能靠近它了,后来还能抚摸它了,最终,它终于跟我来到了指挥部的大院里。
   我师傅一见到虎子就兴奋地说,这狗确实就是他买的那条狗。而虎子却对我师傅抱有强烈的敌意。
   师傅一旦走近虎子,虎子便俯下身子摆出一副进攻架势,喉咙里呜呜作响。我猜:可能是虎子刚来的那天师傅想用绳子拴住它,虎子对此记了仇。
   后来的几天里,我师傅想跟虎子套近乎,无论是用生肉还是用熟肉做诱饵,虎子却呜呜地一点都不领情,不吃不说,就差扑上去咬了。
   僵持了几天后,师傅对虎子彻底丧失了信心。他无奈地对我说:“指挥长,这狗日的就归你了,就算师傅我用五块钱人民币贿赂了一次指挥长同志。”
   虎子不但对我师傅怀有敌意,对指挥部其他人也不友好,谁也近不了身,更是碰不得。就是有谁高声跟我说话,虎子也马上摆出一副凶相,跃跃欲扑,吓得一些胆小的同事遇到它都绕着走。
   背着我,同事们都恨恨地骂虎子:“狗日的!若不是你这狗杂种仗的是指挥长的势,非剥了你的皮!”
  
   二
  
   虎子整天跟在我屁股后面转,跑前跑后看得我眼都晕。
   虎子来的那天晚上,当我上床准备睡觉时,它竟然一头钻进了我的床底下。看来这家伙是未经请示就擅自决定了我的床下便是它的睡榻。
   我怕它身上有跳蚤便撵它出去,此时虎子却成了一条癞皮狗。
   虎子躲在床下呲牙咧嘴,还四腿朝天,歪着头可怜兮兮地看着我,弄得我都没办法把它从床底下拽出来,气得我拿起一瓶当时很时髦的灭害灵对着它喷,虎子却打着喷嚏吱吱直叫死活就是不肯出来。
   我师傅正要出门笑得差点岔了气,连连说虎子真是一条忠实的走狗,要是指挥部的人员都像虎子这样把你当回事,那咱们的活就好干多了!并劝我用绳子拴住虎子。
   但一旦给虎子拴上狗绳,它就急得乱蹦乱跳,一刻也不停,仿佛在给它上刑一样。
   我不忍心,便解开了绳套。虎子依偎在我腿旁用头起劲地蹭我,好像受到了天大的委屈。
   没办法,我只好再用灭害灵对虎子身上一阵狂喷后便让它去了床下,灭害灵那呛人的气味熏得我半宿都没睡着觉。
   师傅第二天还在笑话我:“哟!是不是来了一位管指挥长的总指挥长?不然什么人能一下子就把我们的指挥长撵到了上铺去睡觉?哈哈哈哈……”
   我发现虎子很聪明。
   首先,虎子会自己开门。只要门没插上,它用头一撞,房门“嗵”地一声便开了。这家伙出门后还知道用嘴把门拱回关上。进门时它会歪着头用嘴叼住门把手,先把门拽开一条缝,再用头把门挤开钻进来。
   但虎子却不会从里面关门,每次都是摇着尾巴冲我呜呜两声,意思是:“我回来了,请你把门关上!”真他妈的是个狗精灵。
   有几次我带虎子准备出去时,它却冲到院子里储水罐的水龙头下面,站到那里对我呜呜叫。
   有一次我以为它是要喝水,便走过去打开水龙头,谁知虎子却在水龙头底下撒起欢来。
   淋了一会儿水后,它跑回屋内竟然叼出了我的香皂盒放到了我脚下,然后摇着湿漉漉的尾巴看着我。
   天啊,原来这狗东西是要让我给它洗个澡!看来虎子确实是受到过正规的训练。
   但受过正规训练的狗都能被拴上狗绳,虎子却为什么惧怕或是痛恨拴狗绳呢?我一直弄不清楚。
   为此,我和师傅进行过专题讨论,但讨论了半天也没结果。最终勉强得出的结论是:虎子原来的主人可能是一位十分爱狗的老乡,但并不是一个正规的训狗师。
   虎子不像其它狗那样,一遇到什么动静就汪汪叫。每次它听到可疑动静,便会迅速爬起来开始战备。它先是喉咙里发出呜呜低吼,随之呜呜声开始加大。若真有情况,便“呜——”地一声冲出去,那阵势就像我开摩托车,先轰几下油门后再快速起步。
   虎子的这种习性让我很担心,怕它哪天真的惹出什么事情来。
   一天下午,周支书家的镐把领着几只土狗走进了院子,大摇大摆的架势好像是巡视自家领地。
   虎子听到动静,嗖的一声从我床下飞快地钻出来跑到门边趴下,对着下面门缝开始呜呜低吼。
   镐把也听到了屋里动静,领着群狗开始狂吠。这时只听“哐”的一声,虎子撞开房门像只凶悍的豹子冲了出去。
   没等镐把反应过来,虎子已一口咬住了镐把的后脖梗子,任凭镐把如何挣扎,虎子就是不松口。
   镐把顿时失去了狗霸的威风,尖声直叫,尾巴也夹起来了。
   奇怪的是,其它几条土狗只是悠闲地站到一旁观看,仿佛它们不是镐把的嫡系,而是一群欣赏狗决斗的狗观众。
   我连忙从屋里跑出来大喊虎子松口,哪知虎子此时更来了劲头,晃着脑袋使劲撕咬,那样子看上去是不把镐把的一块肉咬下来,绝不罢休!
   狗之间也有这样的深仇大恨,看得我有些胆颤心惊。
   我赶忙拿起窗台上那条拴狗绳晃着走了过去,不知是虎子怕我还是怕狗绳,这才松了口。
   镐把吱吱叫着爬起来夹着尾巴逃走了,其它几位狗观众也跟着它落荒而逃。
   虎子又扑到大门外面,对着镐把逃走的方向大叫了几声,好像在说:“我才是这里的主人!看你以后还敢不敢欺负我!”
   这时师傅走了过来对我说道:“这虎子哪是条狗?简直是一头豹子!指挥长,这以后还真得加点小心,别让虎子咬了人。”
   于是我又试着给虎子栓了几回狗绳,但虎子一刻不停地又蹦又跳,急得眼睛都发红,时间长了眼圈上都布满了眼屎。
   无奈之下,我最终还是给它解开了狗绳。但我却加强了防范,回屋时就插上房门。
   刚巧师傅有急事来找我,看我插着门,急得他在门外敲门大喊:“指挥长!大白天的你插什么门?啊?!”
   没等我应声,虎子已不愿意了,呜呜地开始启动,并用头嗵嗵地使劲撞房门。师傅知道虎子的厉害,吓得赶忙跑开了。
   下午,我领着虎子从井队巡视回来时,一眼就发现我的房门上贴了一张纸,上面的笔体一看就是我师傅写的。
   纸上用红色记号笔写着:“警惕!屋内有狗!进门前请先顶门!再后敲门!”
   那个“狗”字写在正中间,字体特别大,描得又非常粗,占了大半张纸,老远就能看见。
   我有些生气,准备去找师傅论理。但转念一想,他是我师傅,再说上面写的也说不出是错在哪里,就权当这是一个特殊的安全警示吧,便作罢了。
   但我心里仍觉得十分别扭,进屋想了想,遂回身用笔将那个大大的“狗”字涂了去,在旁边添上一个小字体的“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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