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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上一个人

作者: 郭志安 时间: 2015-07-31 阅读: 2233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一  草海河在中国地图上找不着,它虽然是金沙江水系中一条很小的支流,但那河轻悠慢缓地流着的碧水,清亮亮的,叫人很想喝上几口。  我老家的村子,在河西,算


   草海河在中国地图上找不着,它虽然是金沙江水系中一条很小的支流,但那河轻悠慢缓地流着的碧水,清亮亮的,叫人很想喝上几口。
   我老家的村子,在河西,算块人杰地灵的风水宝地,住着上百户人家,是全大队人口最多、最出人才的村子。人也多,地也肥,可惜就是穷。不过,再穷的人家,过年都要放鞭炮、贴对联。舍不得买对联的,就裁两条红纸贴在门方上,图个吉利。自从村里出了个石秀才,红纸贴门方的事就没有了。
   石秀才叫石春林,中等个头,清秀瘦弱,眼睛发亮。他经常穿件短袖,能写一手好字。特别是毛笔字,名扬七村八寨。每逢过年,农民捏张红纸,上门请他写对联。他总要倒贴几瓶墨汁,贴不起,便把铁锅端了扣在院心,用锄头刮下锅烟,撮在碗中,滴些烧酒,搅搅当墨汁。家庭困难的还学他造墨汁呢!
   说石春林是秀才,其实不过是个初中生,但大人们都秀才秀才地叫。仔细想想,叫他秀才也是顺理成章的。因为大多数村民文化都低,拨着头的找,也找不出几个初中生。加之写得一手好字,外表又斯文,横看直看都像个秀才。
   除了写字,他还会吹树叶、吹笛子、拉二胡和画像,寺门前挂着的毛主席像,就是他画的。一天,我送水到秧田给我爹,见石秀才坐在田埂上,翘着双泥腿,嘴里衔片草叶,吹着《咱们的领袖毛泽东》。歌声清丽婉转,美妙极了。
   我长大些读四年级了,喜欢看小说,就去找石秀才。现在我还清晰地记得,他借我的第一本书是《吕梁英雄传》。他爱惜地说,这本书好,不要打(丢)失了。有一次,我借了《水浒传》上集,第二天就跑去借下集。我进门时,他蹲在地上,用脚踩着竹片编火扇。听我说完,他嘴角颤动了几下,头摇得像他手中跳动的竹片。然后他教导我,读书要像吃饭,要一口一口地吃,才能吸收营养……
   有天傍晚,红卫兵小将涌进他家,一阵脚踢手打把他打了个半死。破四旧铲毒草,有书都要交出来烧掉。他不自觉,把书藏在猪厩里。他不怕打,哭着追到场院上,从熊熊的火堆里拨书,任雨点般的棍子落在他身上。
   村里每次开批斗会,都有石秀才的份,因为家的出身是富农。苦大仇深的老贫农,把地主富农揪到场院上,排成横队,轮流背毛主席语录。背错的,打得小毛驴似的遍地滚。一捆桑条砸在场院上,地主富农抖成一瓢水,一个个勾头滴水像太阳烤瘪了的菜叶。只有石秀才,身板笔直如竹,他每次都能顺畅地背出来。有一次,他却背错了。他咳了半天,把“要斗私批修”,背成了“用豆子批修”。
   什么什么!满脸麻子、又矮又胖的生产队长,扬起虫包梨似的脸,眼睛鼓得像牛卵子,你放屁!用豆子怎么批修?要用炮弹,就像斗你们这些地主富农一样,用嘴不行,要用马桑条。哼,老子看在你画毛主席像的份上,放你狗日的一马……
   石春林家名义上是富农,却干狗屎都没有,一石头砸进屋尿罐子都打不烂,穷得一塌糊涂。那时18岁的男女几乎都结婚了,而石春林28岁还没讨媳妇,大有打光棍的可能。原因除了穷,主要是成分问题。早先说过几门亲事,女方听说是富农,连门都懒得进。媒人领来几个二婚婆娘,他却坚决不要。转眼混到这把年纪,竟连二婚婆娘也难碰上了。后来亲戚撮合,把同村一个嫁不出去的老姑娘介绍给他做对象。
   老姑娘叫老秀,说话粗声大气的,长得牛高马大、脚粗手壮,是个扁担大的一字都不懂的文盲。但人家根红苗壮,嫌他成分不好岁数大,还不嫁哩!秀才跪在麻子队长面前,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队长双手背在腰后,去把老秀骂得狗血淋头。
   老秀被迫嫁给了石秀才,俩人没有谈过恋爱。
   两人走在一起,不熟的人还以为老秀是他妈呢!当时我还小,大约八、九岁吧。真搞不懂石秀才那份看去一点不像俩口子的男女,怎么能配对象呢?
  
   二
   离草海河不远有个莲花池小学,也就是我的母校。小学五年级那年,石春林的人生来了个90度的大转弯——他成了我的语文老师。在这以前,我很羡慕那些老师,觉得他们都是非常了不起的人,肚子里竟有那么多墨水,而现在,我认为所有的老师都不如石老师。他的课讲得很生动,名声传得很远。听说县教育局长还来听过他的课,笑了把水杯碰翻在地上。他随时乐呵呵的,春风满面,快乐的时光伴着他度过快乐的每一天。有个民办转公办的名额,学生们都认为肯定是石老师的。
   有一天,石老师站在讲台上,一句话不讲,默默地站了一节课。此后,他满面怅然,像换了个人似的,瞎子骑马,自高自大,全不把其他老师放在眼里。马老师是个回族,长得又高又瘦,像匹骆驼。他上课常讲他当年在冰天雪地的松花江、黑龙江打战的故事,他的教学成绩糟透了。那个年代宣扬读书无用论,学生和家长对成绩都不是很看重。我也不懂什么叫误人子弟,更不知道什么叫害人害己。但我们都知道,马老师的教学成绩在全校是最糟糕的。
   你误人子弟,害人害己,石老师骂。
   老子革命的时候,你还在你妈的小肚子里转筋呢!马老师唾沫横飞。
   俩人在校园里打了起来,就像霍元甲跟俄国大力士决斗。
   后来学生晓得了石老师愁眉苦脸的原因——民转公没他的份。学生们气坏了,纷纷为他打抱不平。我们不明白,石老师们为什么成了眼中钉肉中刺?为什么成了众师之敌?他在学校的处境很艰难,但也有快乐的时光,因为他爱上了一个人。
   学校里有个叫李凌萍的女教师,长得很漂亮,身材小巧玲珑,羞答答犹如一棵含羞草,被老师们称为冷美人。她教音乐,嗓音甜美清纯,很受师生喜欢。石老师有空就溜到她的宿舍吹牛,他告诉她,他想当个画家。她觉得有什么东西拨动了心弦。有好多次,下课钟一响,石老师就迫不及待地宣布下课,站在银槐树下等李老师。她非常喜欢见他,却又怕见他。她怀着激动的心情跟他到田野散步,回来后又非常后悔和他走在一起。她害怕风言风语,决心做出明智的选择。
   你有事吗?石老师跨进她的宿舍时,她低着头问。然而,当他走后,她又感到空落落的。她非常后悔,内心希望他能来,坐在自己身边。
   一个月光如水的夏夜,李凌萍和他又走在草海河边。河堤树影斑驳,如水的月光仿佛在流淌,淌成了一条灿烂的天河。她惬意地沉浸在幸福的月光里,感到万念消失,身心陶醉,仿佛走在云里雾里。她头脑飘然,仿佛四野的蛙鸣专为她歌唱。她有些意乱情迷:在这孤独而苍白的天空下,有一名她艳羡的男子,不时用乌黑、热情的眼睛默视她。她想起了曾读过的一首叫《回忆》的情诗:你默默的凝视/把我心之海/轻轻拍击/也许正是启锚的萌动/爱之船/才驶出期待的港地……他伸出手,轻轻搂着她的腰;她伸出手,轻轻推开他的手。空茫的足音震撼着夏夜的寂寥,发出呼吸般的节奏。
   两人并肩走着,沉浸在甜蜜的如同月光一样的静默的陶醉中……
   两人站住了,四目相对,萍,我要跟您生个孩子,永远爱您!
   两人并坐春草复苏的河边,好像坐在一条充满诗意的船上。
   月光下,水波里摇头晃脑的深绿的水草,像风中飘洒的少女的长发。他们都不说话,静静地听着清波拍击河岸的节奏。他的左臂轻轻放在李凌萍的肩上。她不想回避。她默默无语。他将右手伸向她的胸膛,她不气不恼,抓住那只大胆的手,轻轻推开。他不断前进,她不断推开。蓦然,她感到阵阵细浪般的柔情流遍全身、发烫的肌肤空前发痒。他开始吻她,她努力躲避,循环反复……她像一枝富有弹性的枝条,终于被折断。她躺在绿草的绒毯上,任他经营。他整个身体压了上去,她的欲火宛如冬天里的一把火,熊熊燃烧!她紧紧搂住他的脖子,发出轻微的哼声……
   四周静悄悄的,犹如军港之夜。波涛抚摩着河岸,奏出清丽的乐章,恰似一首优美的爱情咏叹曲。
   石老师情场得意时,竟出了件惊人的丑闻。这件在今天看来不算问题的小事,却使他丢了饭碗,妻离子散。
   一个晴朗的下午,太阳睁着凶狠的独眼,喷出灼人的光焰,校园像格大烤房。石老师被捆在一棵苍老的柏树上,他歪着头,像间快要倒塌的教室。
   哪个误人子弟?哪个害人害己?就是你这条披着人皮的狼,呸!一泡含有牛油的唾沫水枪般射到石老师的脸上。马老师眼睛鼓得像灯泡,边骂边脱下恶臭的胶鞋,扇着石老师的脸……他跟李凌萍睡觉,被马老师等人当场捉获。这极大的损坏了石老师在学生心中的形象,他成了人人喊打的过街老鼠。马老师的痛打师生们感到很痛快,仿佛替他们出了一口恶气。
   老秀来了,抱住石老师的腿,又叫又哭,像只受伤的老虎,又像只不要命的野牛,仿佛要把已是危房的校舍剔为平地。
   石老师和李老师都被开除了工职。
   离婚?你饿老鹰想吃天鹅屁,你把我玩老了,想把我摔了,我又不是包麦骨头,休想,你休想……老秀大声叫骂,半个村子都能听到她又臭又硬的声音。
   离婚的战争打了半年,石春林还是没有实现愿望。李凌萍的肚子一天天大起来,离婚的战争越打越烈。老秀终于败下阵来,离婚回了娘家。石春林心情很好,他走了10多公里路来到了李凌萍家。可是,他看到的却是一口棺材……她跳进草海河自杀了!
   石春林进了劳改农场。
   三
   生活是个伟大的雕刻家,随时在我们身上敲敲打打。想不到多年后,我却跟老石睡在一个屋子里。
   我高考落榜回乡,跟父亲到水库工地学石匠,繁重的体力活对一个刚出校门的文弱书生实在吃不消。这时同伴说,老石在草海河东边的龙山开了个采石场,用的是机器,开的工钱高,要去那儿干。他和李凌萍的那道阴影,像条黑色的弧线腾跃我的心海,我很鄙视老石。但一想到每天要从箐底将五公斤的水泥袋背上高高的水库坝埂,一想到弯腰驼背小腿打颤的滋味,我不顾父亲的反对,投奔老石去了。
   空压机单调乏味地嘎嘎作响,阵阵灰色的尘土从炮眼里旋转喷薄。民工把炮眼打好后,将炸药放进去用炮杆塞紧,放上雷管和导火索,再压上一层碎土。老石戴一顶马屎黄的塑料安全帽,在乱石堆上跳神似的窜来窜去,指挥民工点炮。点炮手各就各位后,喧腾的工地顷刻便寂静下来。老石冲到山顶,指卷成圆筒放在嘴边,放——炮——啦——!他左遍右遍地高声喊着,那声音就像从地狱里飘出的魔音似的,在山谷颤响。轰隆隆!高空落下的碎石打得山谷刷啦啦响成一片。空气中弥漫着炸药味。民工从四面八方缓缓走出来,远远望去像些古怪的小虫在山脊上移动。
   老石现在还是光棍,他的性格改变很大,过去那种温文尔雅的形象荡然无存。他凶神恶煞的,整天哭丧着脸,像是人家跟他借了大米还他粗糠。
   民工除了干活,就是吃饭和睡觉,唯一的娱乐,是晚餐后工棚里的精神会餐。大家说得最开心的,就是怎样玩女人,说起玩女人大家喜滋滋的。尽管从他们嘴里蹦出的话粗俗刺耳,却有一种亲切感。
   你们这些语言的巨人,行动的矮子,竟他妈只会在火塘边玩女人,从来不敢来真的。老石骂着。
   就你敢啊,就你是行动的巨人。
   哈哈,哈哈。
   大家笑开了锅。
   这似乎抠着了他的疮疤,他的脸马上黑了。他无可奈何地摇摇头,自言自语地说,爱上一个人是要付出代价的。
   一天,一辆破吉普开到了石场。县水土保持监督执法站的执法人员,来检查草海河沿线的采石场、弃土场、取土场,对水保方案、实施情况、水土流失、水土隐患等,进行了现场排查。老石没有按水保部门的规定堆放,采石场的弃土堵塞了河道,违反了《水土保持法》的规定,造成了水土流失,责令停业治理。
   我偏不停止,看他们能把老子怎样。老石说。
   时置盛夏,暑热无情,山头上好像四处冒火,没有一丝风,扛着炮杆的民工就像孙悟空上火焰山。正在打炮眼,水保执法站的人又来了。老石不在,他们把罚款通知单递给民工就走了。
   这伙抢人的,又想来敲竹杠了。老石见到单子,脸拉长了,像棵炮杆。他的眼里充满哀愁和愤怒,眉宇间布满黑暗,脸上像罩了片尘雾。
   常言道,天怪有雨,人怪有祸。实在热得喘不过气的一天,西边光木山上空乌云滚涌,海涛般后浪推前浪,一场大雨快来了。水保执法员又来了。
   老石野兔般钻进了松树林。
   执法人员说,石春林哪去了,大家都摇头。
   我们根据《水土保持法》没收设备。
   他们找来木杠和绳索,吃力地将空压机扛走了。老石突然从树林里老虎下山般冲出来,抱起一块大石头,向执法人员的背部砸去……
   他第二次进了劳改农场。
   四
   我再次角逐千军万马争过独木桥的高考战场,使出浑身解数,如愿以偿考入大学中文系,终于逃离了故乡。四年后在省报供职做新闻记者。这年头哪行都不好干,条条蛇都咬手,无冕之王的饭不好吃的。我经常马不停蹄地穿梭于大街小巷采访,年年被报社下达的广告任务压得喘不过气。转眼几年没有回故乡了,今年春节,我带着妻儿回老家,过了一个轻松、愉快而又难忘的春节。
   大年初一的下午,锣鼓声惊天动地般响起来。我明白那声音从寺门前传来,是父老乡亲表演传统节目——耍龙。我带着妻儿去了,一大群人在看热闹,场面壮观。最精彩的龙抢尾刚开始,一个穿着破烂的老头,弓腰驼背地站在我面前,伸着肮脏的手,向我讨要一块钱。脸如枯叶,下巴长着长长的胡子,鼻子像霜打的茄子,一头乱发遮了半个脸,就像场院上舞动的假狮子。妻子从精致的小包里抽出一块钱,姿态优雅地递给老头。老头像企鹅似的摇着身子,向小卖铺走去。我感觉非常扫兴!
   看完耍龙,我突然想去看看石春林,便问旁边的一个妇女。老光棍吗?喏,那人就是。我一看,就是刚才要钱的那人。他蹲在墙根脚慢慢地喝着酒,好像世界上的一切声响都与他无关,又好像要把世界上的一切苦难都喝进肚里。
   我的心像触电似的抽搐起来,一种莫名的痛苦排山倒海般向我袭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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