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不起的信

一
　　 盛夏的北方，依旧寂寥的吟唱的着他的热情，拷问着每个人额头的汗珠，如同那年一般，空气中散发着烧焦的混凝土的味道。
　　 我信步走在这依旧灰败的小路上，手指轻轻摩挲着兜里那已经微翘的纸张，看那尽头的垂柳下，恍惚间还能看到那微微佝偻的身影。
　　 十年的岁月，不长，却足以改变很多，像这本就不新的教学楼，更加垂暮，像这垂柳，曾经稚嫩的新芽已经足够坚韧摇摆，而曾经在这里笑过哭过的我，只能凭借那早已模糊的记忆来祭奠我那逝去的爱。
　　 迟到的约定，在这晚来的记忆里发酵，萧昂，你会怪我吗？
　　 二
　　 “黛语，做我女朋友好不好？”手里如火的玫瑰花伴着主人急促的喘息微微的颤动，上面的露珠随之滑落，煞是可爱。
　　 抬头看着那张脸，同样火红，同样滚动着汗珠，却令人厌恶。
　　 我什么都没有说，轻轻扯了扯旁边刘婧的衣角，转身就要离开。
　　 刘婧看看我，又看看那男孩，蹙了蹙好看的眉：“萧昂，今天不是愚人节吧，你也不找个镜子照照你自己的样子，猪都不好意思认你当亲戚。”
　　 “哼，不自量力。”语气中透着无限的尖酸，这是刘婧的性格，对于自己的不喜欢的东西，她从来不会留情。
　　 当时我没有回头，没有去看他脸上的表情，如果我回头了，看到他那圆滚滚的脸上的表情，结局会不会改变？
　　 我的身体很差，常年吃药，常年打点滴，所以手总是肿的，尤其是到了冬天，总是很疼，需要用一直用热水敷着，可是那时的学习很忙，到楼下打水，再爬上来，总是耽误时间的，所以只能忍着。
　　 可是那一年冬天，我过的很好，因为有萧昂，他每节课都会来我们班给我送热水。
　　 我很难想象，那样一个胖的人，是怎样坚持每节课都三楼下到一楼，然后再爬上四楼。
　　 “你看萧胖子，真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啊。”
　　 “听说他天天给一班的班花送东西呢。”
　　 “真是个废物，人家都不理他，还像个橡皮糖一样粘着。”
　　 “就是个傻子。”
　　 这样的话，我每天都能听到，他，我相信也能听到。
　　 整个冬天，他从来都没有松懈过，可是那样一个软的男人，不止是他身上软软的肉，就连他的性格，都软的令人发指。
　　 我讨厌唯唯诺诺的男人，我一直觉得那样的男人没有担当，他总是任由别人的辱骂，任由别人推搡，任由别人颐指气使。
　　 对于他的付出，我很是感动，可我还是很讨厌他。
　　 就像是那红红绿绿的药丸，即使我知道那是我救命的良方，可我还是做不到喜欢，那些药还是无比厌恶的东西。
　　 三
　　 那天，是我第一次仔细看这个胖胖的男孩，柳树下的他，肥胖的身子，佝偻着靠在柳树上，竟散发着淡淡的忧伤。
　　 没有平日的软弱，依旧不多的话，只是强势的做着他想做的事情。
　　 那一刻，我感觉到我不能再心安理得的享受着他对我的好。
　　 春天，一切生灵都接受他的福泽，甚至是病毒，也不被排除。
　　 我依旧病歪歪的，别人都说我不应该叫黛语，应该叫黛玉，行动处弱柳扶风，美则美矣，却总有种随时逝去的感觉，抓不住。
　　 有天下楼时，一阵昏天暗地的眩晕不期而至，我很是悲惨的滚下楼梯，摔断了一条腿。
　　 可是紧张的课程，让我不得不快痊愈的时候打着石膏，借助几个同学的帮助艰难的上课。
　　 我依稀记得见到我后，他站直那样肥胖的身子，直直的向我们走来，那一刻我甚至有种错觉，他是那般的强大，那般的坚毅。
　　 不顾我同学的阻挡，不顾我的反对，他抿着唇，被肉挤得看不到的眼睛目不转睛的看着我，什么都不说，只是坚决的背起我，费力的走向楼梯。
　　 那一刻，是我从没见过的霸道的他，无理的他，竟是让我的心有刹那间的颤动。
　　 那段时间，在那条栽满新柳的路上，他靠在那柳树下，等了我一个春天，随着柳树抽芽，他的坚持让我在这乍暖还寒的料峭春风中，温暖着，融化着。
　　 他依旧话很少，他没再说过让我做他女朋友，我只是依稀记得，他的背很宽阔，很软，很温暖。
　　 四
　　 那个夏天，我们像是恋人一样，不做别的，只是在那条已经撑满了绿柳的小路上走着。
　　 那段时间，我很开心，听他滔滔不绝的言说着自己的幸福。
　　 听他讲自己多么喜欢这个城市的柳，听他说恋人只要一起在齐肩的柳枝上打个结，就能得到幸福，永远在一起。
　　 我笑着说他迷信，说他幼稚，却点头同意，在柳枝长大的时候，我们一起来系柳条。
　　 那年夏天，在那般升腾着混凝土气息的热烈空气中，我们许下那稚嫩的约定。
　　 五
　　 “你说黛语，小小年纪心计太重了，就是利用人家。”
　　 “是啊，整天装出一副可怜兮兮的样子，她真以为自己是林黛玉了啊。等着天上掉贾哥哥”
　　 “可惜天上掉下的是肥猪。”
　　 “我举得萧昂，也真可怜。”
　　 “真是，仗着自己从大城市里来的，就目中无人，大小姐似的。”
　　 “我听说萧昂也是从大城市里来的啊。哎，可惜啊，同人不同命啊。”
　　 “以后离她远点吧，别不小心也被利用了。”
　　 “就是就是。”
　　 那时的我，在想什么已经不记得了，我只是记得，我跑到萧昂面前，那样柔弱的我，竟然给了他一巴掌。
　　 也许并不痛，但我还记得他惊愕的眼神，变得更胖的脸红彤彤的。
　　 我满脸泪水，像是个泼妇一样，我那般无理骂他无耻，骂他废物，骂他混蛋，骂了很多。
　　 最后我哭着说：“要想让我接受你，除非你把你那身肥肉一刀刀的割掉，或者直接重新投胎去吧。否则这辈子我也不可能喜欢你”
　　 后来我晕倒了，他被那样痛骂后，还是温柔的送我去了医务室，刘婧告诉我，那时的她，已经没有了当初对小昂达鄙视与厌恶。
　　 那样付出的萧昂，其实很多人是同情的。
　　 醒来后，我很是后悔，我竟然那样无理取闹的伤害着一个对我那样好的人，他，是不是很伤心，这个念头久久的缠绕着我的心绪，让我坐立不安。
　　 那时的我也许没有意识到，他对我已经是不一样的存在了。
　　 那时，我只是想，只要他一来找我，我就向他道歉，只要他要求，我，会同意和他在一起。
　　 可是，他，再也没有来找我，我自以为无上的自尊，让我没有主动去找他，很久，很久。
　　 我甚至不再去走那条小路，我执拗的生着气，执拗的想着，只要他来，怎样的求我原谅他，那时我竟是允许他软弱的，只在我面前。
　　 只是当时的我不知道。
　　 直到，同学们说，他走了，回到了他的城市里，离开了这个北方的小镇。
　　 北方的冬天，刺骨的寒风，冰冻着我虚弱的身体，冰冻着我那颗已经变的更加脆弱的心，以前的我冷漠，是想用寒冰将自己包裹，不让自己受伤。
　　 如今已经没有了寒冰保护的心，我该如何坚强。
　　 从那以后我常常不顾身体的虚弱，在那条小路上，抚摸着已经及肩的干枯的柳条。
　　 既然用温暖来融化了我的冷漠，何以独留我一人。
　　 五
　　 那时的我，不懂爱情，我不知道他对我的无限柔情来源何处，我不知我在他离开后的无助与忧伤的来源是习惯还是爱情。
　　 那时的我以为是习惯，习惯了他的存在，习惯了他的温柔宠溺，现在呢？望着着我们曾经有过约定的地方，我的心竟隐隐作痛，这真的只是习惯吗？
　　 又一个春天，我独自走在这条路上，踏着我自己无数的足迹，静静的。
　　 抬头，然后低头揉揉我的眼睛，难以置信的看着，在那棵熟悉的柳树下，逆着晨光，有人在晨光璀璨中，佝偻着腰，靠在树干上。
　　 萧昂，是你回来了吗？
　　 我用最大的努力奔跑，走进那片光晕中，那人有着刀刻般的脸颊，微合的眼掩映在睫毛的阴影下，英挺的鼻，轻抿的唇，在薄薄的衬衫下，有着机理分明的肌肉。
　　 这个帅气的男人，不是我那个软软的他。
　　 可是我感觉到我的心在砰砰的跳动，我拼命压抑，虽然这是我最喜欢的类型，可是却不是暖暖的那个他，我怎么可以心动，这怎么对得起我这么久以来的悲伤与脆弱。
　　 我看了他一眼准备离开。
　　 “萧昂，准备上课了。”
　　 有人在远方呼唤，那一刻我的心真的已经停止了跳动，我正转身想去追寻那声音的时候。
　　 “来了！”
　　 一声低沉的应答，如同平地惊雷一般在我耳边炸开，真的就在耳边。
　　 那个闭着眼的男子，睁开了一声黝黑的眸子，他看了我一眼，那一刻，我的呼吸都停止了。
　　 他看着我，愣了一下，却转身走开。
　　 我看到了他的眸子里的目光，是陌生的，是冷漠的，甚至是厌恶的。
　　 是啊，谁看到一个女孩带着满脸的鼻涕眼泪，如丧考妣的盯着自己，也会觉得厌恶的。
　　 那双暖暖的眸，那双期冀在我心头的眸，在那一瞬间，破碎了。
　　 连带着我那颗本就脆弱的心。
　　 六
　　 那个人，也叫萧昂，是新来的转校生，他是帅气的，在第二天便成了校草级的人物，不是胖胖的那个人；他是冷漠的强悍的，不是软弱的那个他；他在二班，标准的尖子班，不是我印象中的他，在18班，最差的那个班。
　　 可是他叫萧昂，在我弄丢了一个萧昂之后，他来了。
　　 我开始追求他。这是所有人，都始料未及的。
　　 一班那个像是林黛玉的那个女孩，在追二班的校草。
　　 听说她也是校花级的人呢，而且傲的很，竟然主动追男生。
　　 听说他和“待销班”的一个胖子在一起呢!
　　 真是，脚踏两只船，玩弄那个胖子，也是，学习好，长的好，她怎么看得那个“待销班”的胖子呢。
　　 都知道那个女孩柔弱多病，那个女孩不喜近人，那个女孩自恃高傲，那个女孩玩弄过一个傻傻的胖子，那个女孩真不知羞，看见帅哥就......
　　 这个大家关于我的传言，没有一句是好听的，就像是现代版的潘金莲一样。
　　 我拖着瘦弱的身体，去给他打水，去给他买饭，甚至送花，一样火红的玫瑰，挂着露珠,像是他曾经拿着的一样。
　　 给他的情书，他却从来不看，当着我的面全部进了垃圾箱。
　　 我成了曾经萧昂的样子，软软的，只不过以前的萧昂得到的除了羞辱和鄙视还有同情，而我，只有鄙视，没有其他。
　　 可我比曾经的萧昂更软，更懦弱，我成了我自己最讨厌的人。
　　 那个最心直口快的刘婧，我的好朋友，他用曾经讽刺追求我的萧昂的语气，来教训这个追求萧昂的我。
　　 “你不光身子不好，我看你连脑子都坏掉了吧，脑子里面除了水就没有别的了吗？你倒下了可再没有一个傻子，天天背着你上课了......”
　　 看到我的脸色变了，她才蓦然住口。
　　 良药苦口利于病，听着她的骂，我只能想起这句话，她是药，苦口的，可是我必须得吃，不得不吃，还有些喜欢吃。
　　 呵呵，我又给了自己一巴掌，关于药。
　　 萧昂，那个傻傻的，软软的胖子，改变了冰冰的我，让我忘记了他的丑，只记得他的暖，却只能捧着着渐渐流逝的温暖，独自在严寒中瑟瑟发抖。
　　 你回来了，真好。
　　 当我趴在萧昂的背上这样想，这个背是精瘦的，坚硬的，不柔软，却同样温暖，让我眷恋的。
　　 我在医务室中醒来，他坐在我的床边，没有离去。
　　 “你，何必呢？我不值得你这样做。”他黝黑的眸子里倒影着我苍白的脸，似乎有些悲戚。
　　 我努力扯出一抹笑，说着驴唇不对马嘴的话：“七街的柳条已经齐肩了，你能和我去看看吗？”
　　 “好”他看了我半饷，没有说别的，只是这样回答，我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我们两人走在有着我无数回忆的路上，柳条已经到我的肩了，却已经到了他的臂弯，他太高了。
　　 七街，是我和萧昂一起起的名字，与“齐肩”谐音。
　　 “可以和我系柳条吗？”我问。
　　 “不行，已经过去太多了。”他轻轻抬手，便可以将柳条握在手里。
　　 “太长了，不是吗？”他盯着我的眸子问。
　　 “是啊，已经错过太多了。”我眸中的希冀瞬间破灭。
　　 我欲转身离去。
　　 “黛语！”他低叫一声。
　　 我停住脚步，他走过来塞给我一封信：“晚上回去看信，明天我在这里等你，给我一个答案。”
　　 七
　　 我把手伸进兜里，掏出了那折的方方正正的纸，纸的边缘已经泛黄了，磨损很严重。
　　 我轻轻地打开，里面的字迹依旧很清晰：
　　 整整五百个对不起。只是有些字被水泡了，晕成一大片，那是我的泪，旧泪加新泪。
　　 这封信，我是在昨天才发现的，多么傻，十年前的信，我终究没有看，因为我忘记了还有这么一封信，忘记还有一个人等着我的答案。
　　 我是来自大城市，我的父母都很有成就，他们是那个城市成功的人，可我他们的女儿不完美，很难成功，他们把我从美丽的江南，送到了这个北方的城镇，继续着他们完美的人生。
　　 那天我回家的路上，旧病复发，晕倒在路边，头撞到了石头，忘记了这个成真的一切，只记得我有成功的父母，我在美丽的江南城市长大，忘记了那小小北方的一切，忘记了那北方寒冷中的那抹温暖。
　　 看到这整整的一篇对不起，我才蓦然想起，他曾说：“你若爱我几分，我必十倍爱你。”
　　 我记起，我给萧昂的情书，每一封都是50个对不起。
　　 原来，他竟然捡了回来。
　　 500个对不起，代表着他愿意给他一个解释。
　　 所有人都没有想过这两个萧昂是一个人，因为他们的不同宛若云泥。
　　 我却知道，他就是他，他们的背同样温暖，我那次晕倒，有人送我去了医务室，那熟悉的温暖让我强迫自己睁开眼睛，我看到了，强壮的萧昂佝偻着腰靠在墙上，紧蹙着眉，闭着眼睛，那是我的萧昂，那一刻我肯定。
　　 我可以不记得他的容貌，他的声音，他的一切，可是他后背的温暖我永生难忘。
　　 那一刻我的心是狂喜的，跳动的失去了节奏。
　　 后来他走了，我目送他的背影，他以为我没醒。
　　 我在等，我用行动告诉他，我错了，等他回到我身边，给我一个解释。
　　 可我，终究是错过了，就像那年的柳。
　　 我找到了老校长，他给了我一封信。那年的我们爱的那么轰动，几乎惊动的全校的人。
　　 校长告诉我，他等我的那天，雨那么大，他一直等，谁劝都没有用，最后是晕倒了打电话叫家人接走了，从那以后，我们两个都没有来过，我们都回了我们的城市，我们两个的故事似乎终结了，一切都成了传说。
　　 八
　　 看着那被校长保存的好好的信，熟悉的字迹映入眼帘。
　　 语
　　 你没有来，我知道这是你的答案，我不会怪你的，因为毕竟我伤你太深，你那般虚弱，每天跟在我后面，你知道我喝着你用全部力气打来的水，心有多痛，看着你买的和我曾经买过的一样的花，我都恨不得杀了我自己。
　　 我真的很爱你，很爱你，你不喜欢我胖，我知道，你是喜欢我瘦的，就像我们小时候在医院相遇的一样，那时候我是瘦的，瘦的像是一把柴，可是同样痛苦的你却把自己最喜欢的东西都分给我吃，这是豪门中所没有的东西，分享，你的父母对你那么冷淡，你暗夜的泪，与你对我明媚的笑，都让我心痛，我要努力，努力活着，才能保护你，不让你哭。
　　 可是我病了，只有那药才能让我活，那药让我变得那么胖，即使胖我也想要保护你。
　　 你那么温柔，那么胖的我，你从来没有和别人一样嘲笑我，只有一次，你那么伤心地说，你讨厌胖子。
　　 我要瘦，即使我的生命会越来越短，我那么自私，我想让你爱上我完美的样子，却又不能让你在爱上我后失去我，我对你那么凶，那时的我真的该死。
　　 我这个决定本身就是自私的，你不来，是对的，我真是希望你幸福，我不能给你幸福，却还想要拥有你，对不起。
　　 爱你的昂
　　 九
　　 似乎是下雨了，连老天都在哭泣，打湿了你的信。
　　 我拉过一条已经及腰的柳条，和一条及肩的柳条，系在一起，我们约定，终于实现了呢，即使错过了，在一起，曾经拥有，也无悔。
　　 头顶一片阴影，雨被隔绝在外，后背忽然暖暖的，一个有力手臂紧紧的拥抱着我。
　　 “语，该回去。”头顶响起温柔的声音。
　　 昂，这是我的丈夫，他的胸膛和你的背一样温暖，每当我靠在他，我都会在心中念着你，无论你在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