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同文字纪念
作者: 黄雪琦
时间: 2016-05-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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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二十九日清晨九点整,QQ好友空间里一则讣告猛然跳入我的视线。仔细阅读,是当代文学大师陈忠实先生在这个早晨的七点四十五分溘然长逝了!消息带着图片,黑
四月二十九日清晨九点整,QQ好友空间里一则讣告猛然跳入我的视线。仔细阅读,是当代文学大师陈忠实先生在这个早晨的七点四十五分溘然长逝了!消息带着图片,黑纱、白花、泪串一样的花絮以及白色桌面上的香烛和供品,组成图片肃穆凄凉的背景,先生的照片在图片的最中央。他穿着青色衬衫,微微转头,展望着一个高远的方向。他目光犀利,布满皱纹的长方脸上带着和善的笑容,那熟悉的毛泽东一样的发型给人一种高大伟岸的感觉。有“美名传百世,英灵垂千秋”白色大字对称分布在先生照片的两侧。是真的,先生去世了!我的心不由猛地一震,顿时,窗外清脆的鸟叫成为一种聒耳的吵闹,扑窗而入的花香也携带着一种令人心绪烦乱的气息。享年74岁!作为一位享誉中外的文坛名家,这个让人不愿相信的事实不仅是文学艺术领域的一大损失,也不能不让人想到“英年早逝”这个词语。如果他能再活一些时间,一定会写出更好的作品,一定会为陕西文坛乃至中国的文学事业做出更大的贡献。先生的离去真的太匆匆了!
在一种追求如幼芽刚刚萌生,人们说什么也不能否认楷模和丰碑的作用。无疑,在每一个人的心里,陈忠实先生是一位稀世楷模,《白鹿原》是一座不朽的丰碑。
一九九五年我在咸阳某校就读的时候,曾胡乱涂抹过一些类似自传的文字,拿给语文教研组的祝西莹老师看。她看了之后说,不错,建议用稿纸抄好,注明题材,投到杂志编辑部去。那时候我懵懵懂懂的,还不知道自己写的那叫小说,也没见过真正的稿纸,写东西都用作文本和暗格作业本。祝老师提示了一下,又送了一沓稿纸。见她对我的写作还比较重视,我就问该投到哪个杂志社去。她也没肯定说投哪家,只是送了一本《延河》让我先看看。我翻开杂志,首先跳入我视线的是“主编:陈忠实”的字样,那一刻,就知道陈忠实先生一定在《延河》编辑部。之后我跟一位要好的学弟商量此事,他说,有人常常在邮路上丢失稿件,为放心起见,投稿不要邮寄。我说:那咋办?他说送稿最好。于是我们继续商量,选定了《延河》。在一个周末,我们带上稿子一起搭车去了古城西安。当时作为刚刚走出农村的青年学生,城市对我和我的学弟来说宛如一座复杂的迷宫。我们在古城西安搭了一趟又一趟公交,却总是找不到要找的编辑部,最后到达建国路的时候,已是天近黄昏。树荫笼罩的街道,两旁随处是背着书包匆匆赶路的学生。“八十三号究竟在哪儿?”我们边走边数着,焦急的心与步步逼近的暮色较量。几个回合之后,在两扇大铁门前面,我们正要驻足,门里走出来一位身材高大的长者,他的发型和额头都很像毛泽东,一双目光炯炯的眼睛看一眼就让人产生一种敬畏。虽然他布满皱纹的长方脸上带着和善的笑容,但我还是有点胆怯。我那学弟赶紧上去问:“叔,《延河》编辑部在哪儿?”那人用犀利而和善的目光打量了我们一眼,做出一个“请”的动做说:“这儿就是!”暮色渐浓,我们来不及说声谢谢就进了作协大院。在院子里犹豫的时候,我猛然转身,看到那位长者还身后在用鼓励的眼神看着我们,好像在说:“进去吧,别怕!”我猜想他早已看出我们是送稿子的文学青年,而且他说不定就是《延河》的一位编辑,要么怎么会在这下班时间从编辑部出来。遗憾那次送稿后来还是因为没有达到发表水平而失败,这给我带来很大的打击,写作的积极性大减。
一九九八年,当陈忠实先生的《白鹿原》获得第四届矛盾文学奖,各种报刊和杂志上都在说着这本“死后可以垫棺做枕”的大书,同时也有很多先生的照片。这时候仔细观察报刊杂志上先生的照片,才猛然想起三年前在作协门口见到的那位长者正是陈忠实先生。顿时,那目光炯炯的双眼里支持和鼓励的眼神,那熟悉的毛泽东一样的发型,以及那布满皱纹的长方脸上和善的笑容象电影一样浮现在我的眼前。真没想到我已经在不经意间见过大师,并且得到了大师的鼓励了!此刻,我内心仿佛受到某种特殊的恩惠那样幸福、骄傲和自豪。先生的志气和精神可谓惊人,为了这部不朽的著作,他离开繁花似锦的城都市,到神秘古老的故土上去,就着庄稼和泥土淳朴的气息,咀嚼特地让妻子给他蒸下的馍馍。那个时候,曾经痴迷写作的我,看到这些文字,就禁不住对先生肃然起敬。先生又在接受采访时说,为了写好《白鹿原》,他把柳青的《创业史》读过许多遍,他不仅敬慕柳青先生的作品,更敬慕柳青先生的为人。这些字句,这些话,一篇篇,一行行,如原野上葱茏茂盛的庄稼高高矗立于我的心头,使我仿佛看到了前进的方向,又仿佛收获了期盼已久的成功。我对写作的信念由此变得坚定起来。
我是一个命途多舛的人,自一九九九年结婚之后经历了不少磨难。在磨难的煎熬中,不得不中断心爱的写作,对文坛和前辈们的了解也因此中断了。然而在中断写作期间,每次想到在作协门口与陈忠实先生的匆匆的一面,以及先生经过艰苦地奋斗在文学上取得的巨大成功,我都会告诉自己:什么都可以放弃,但文学梦不能丢。十多年后,我终于重拾写作,而这时,陈忠实先生的业绩已经名扬四方。我敬慕着陈忠实先生的大名,总想找机会拜望一下,可叹自己总是写不出像样的作品,只有自惭形秽地沉默着。
二零一五年八月在泾阳参加省文学基金会举办的写作培训班,突然得到陈忠实先生重病的消息。都知道陈忠实先生为当今陕西文化事业的发展以及整个中国文坛作出了卓越的贡献。作为陕西的文学后辈,我们能安心地在泾阳接受培训,离不开陈忠实先生的功劳。人们都说:吃水不忘挖井人。我们在这里安心地学习,为我们铺路的人却在忍受病痛的折磨,这怎么能叫人心安?当时大家都很沉重,有人提议捐款,然后集体看望一下他老人家,于是每人拿出一百元,由王芳闻老师带去转达看望之意。谁知先生却一分未收,全部退还给我们了。
陈忠实先生走了,他不愿带走别人的一样东西,只带着自己创作的那本可做枕头的大书磊落而去。我再也见不到他了,许多年前在省作协门口匆匆的一面是我此生与他唯一的一次相见。那目光炯炯的双目中支持和鼓励的眼神,那熟悉的毛泽东一样的发型,以及那和善的笑容成为我生命中永远不能再造的回忆。
在四月二十九日早晨九点整这个特殊的时刻,面对QQ好友空间里的讣文,我用粗陋的文字向逝者送去一个晚辈默默的怀念和祝福:愿先生头枕《白鹿原》安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