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草

　　 这是一个浪漫女人年轻时的故事……
　　 一
　　 三伏酷夏，当她的第一声啼哭划破夜空的时候，茅草屋内却是寒气逼人——父亲满怀生儿子的希望，谁知第七个偏偏还是个闺女。——她是中国实施计划生育后，林家计划外超生的孩子。刚生产完的母亲内心充满愧疚，前年好容易怀了个男孩，谁知在七个月大的时候，雨后去地里干活不小心摔了一跤，婴儿胎死腹中，也几乎送了母亲的一条命。在重男轻女尤为严重的七十年代，她的降临显然是不受欢迎的。父亲在院子里的月季花下吸烟，他还没看这个孩子一眼。她一直在哭，一个小时，两个小时，母亲哄不好她，直到哭的脸色发青，有窒息的征兆，懦弱的母亲凭着母性的本能哀求院子里的父亲：“我觉得不太对劲，孩子好像不行了！你去请林大娘来给看看吧。”
　　 林大娘是村子里的老人，她没学过医术，可是精通儿科。她挽救过村子里以及邻村很多刚出生婴儿的性命。
　　 “这么晚了，人家早睡了！”父亲在院子里嘀咕了一句。母亲哭着哀求：“孩子眼看不行了，只有出的气了。”一向不愿求人的父亲在半夜时分敲响了村子另一头的林家大娘的门。林大娘二话没说，穿上衣服立刻来到他们家，孩子的哭声已经非常微弱，林大娘在外屋背风——刚出生的孩子最怕风，进产房前应该在房外稍作调整，喘息，定神。林大娘先洗了手，然后走进内屋，盘腿坐在床上，小心翼翼接过垂危的孩子，用手扒开孩子的小嘴看了看：“再晚半小时孩子就没命了！”母亲哭出了声，父亲沉默不语。林大娘没有急着给孩子治病，指着父亲开始数落：“大兄弟，闺女也是一条命，你怎么就拿着不当一回事？你知不知道女人生孩子有多么辛苦？生闺女生儿子也不是她一个人说了算的。——你们这些男人啊，就知道传宗接代生儿子，到最后养老孝顺的还不是闺女？！”父亲还是没有说话，林大娘从随身带的小盒子里拿出一根手缝针，在煤油灯上烤了一下，然后扒开孩子的嘴，在孩子后舌根处小心翼翼地挑破了一个小疙瘩。林大娘把孩子放在床上，对母亲说：“妹子，孩子是中风了，是你们家的狗摇尾巴带出的风让孩子中风的，这种病的症状就是哭，直到哭死。——其实很好治，只要挑破后舌根上的小疙瘩就没事了。”
　　 过了半个多小时，直到孩子的小脸渐渐变得红润，进入了梦乡，林大娘才起身告辞。——林大娘治病不收一分钱，给她送去的鸡蛋又被原封不动的退回来。最后还这救命的人情是在十几年后林大娘死后，母亲，还有村子里，邻村，所有被林大娘救治过命的孩子的父母都赶去了现场，送这位好心人最后一程。她的葬礼不隆重，但是尤为壮观，人山人海，现场没有一位看热闹的人。
　　 孩子出生三天后还没有取名字，母亲问父亲：“叫什么名字好呢？”父亲说：“就叫草吧，好养活。”母亲一向对父亲唯命是从，于是，刚出生就差一点去见阎王的林家的第七个闺女取名小草，学名林中草。
　　 小草并没有像父亲所想的好养活，她不仅长得难看，而且她体弱多病，三天两头发烧感冒，小草娘整夜整夜抱着孩子哭：“你真是我的索命鬼！”父亲愈加不喜欢她，她出生五年内父亲没有抱过她——听母亲说，其他的闺女父亲也极少抱抱。
　　 当小草蹒跚学步的时候，村外树林里的野草正郁郁青青，很多蚂蚱，蛐蛐在草丛中嬉戏。小草的童年就是在这有山有水有蓝天有白云的美丽村庄度过的。
　　 二
　　 小草的记忆是从四五岁的时候开始的，她从小具有超常的记忆力，再加上极好的家庭教育，小草虽然貌不惊人，但她很讨村子里长辈的喜欢。七十年代，农村很多人歧视外地人或是人丁单薄的家族。小草家具备受人歧视的两个条件。小草爹娘没有生儿子，爹爹也只有兄弟二人，小草叔叔还是个低能儿，一生未娶，所有的姑妈远嫁他乡；小草娘更是命苦，九岁成了烈士遗孤，跟着爷爷奶奶过日子，吃糠咽菜，童年是在苦水中度过的。小草爹刚正不阿，从来不会巴结有权势的人，甚至连自己远房当官的亲戚也不怎么往来，可是小草家和邻居家处得很好。邻居家有四个孩子，年龄和小草家后面几个孩子相仿，他们算是官宦之家——父亲当兵退伍后，安排在在镇办公室工作，任职副镇长——相当于现在的街道党工委副书记。副镇长虽是国家干部，为人却是谦和，和小草父亲很谈得来，常常凑在一起喝茶、唠嗑、打牌。
　　 小草娘是个性格内向懦弱却很随和的人，因为男人们处得好，女人们也就成了朋友。冬天闲暇的时候，小草常常跟着母亲去邻居家玩，邻居家只有一根传宗接代的独苗，名叫强子，他个头不高，和小草同年同月同日生。因为是家里唯一的男孩，因为家庭生活优越，强子从小专宠，上天入地，走到哪里都是鸡犬不宁，每天都要惹是生非。强子打遍村子无敌手，不论男孩女孩，他得谁打谁，被称作“小霸王”。令人匪夷所思的是，小霸王从来不欺负小草。一天，小草娘对强子说：“你要保护小草，不让别人欺负她。”强子胸脯一挺：“大姐放心（强子的父亲和小草的母亲是同姓，按辈分，小草喊强子舅舅），谁都不敢欺负她！”——谁都没有想到，一句童言，强子却用行动保护了小草十三年，一直到初中毕业，这是后话，暂且不提。
　　 村子里没有幼儿园，农忙时，大人顾不上孩子，学龄前的孩子都是放野——随便出去玩，吃饭时喊回家。强子每天带小草去河里摸鱼，村边的河水常年流淌，清澈见底，石头底下水草里藏着可爱的小鱼、小虾、小蟹，他们每天都是满载而归。小草家养着几只鸭子，强子摸到的鱼虾都送给小草，其他的孩子不免眼红，便取笑他们相好。当然敢取笑的，就是等着挨打的。
　　 北方的冬天非常冷，河上可以溜冰，小草胆子很小，她每天坐在河边看强子陀螺似的在冰上转，自己却不敢一试。强子从来都不勉强她，因为他要保护她。村外有悬崖，呈七十度倾斜，很光滑，二十多米高，很少有人敢从上面走。强子穿着他娘新作的棉衣棉裤，半躺着，“哧溜溜”从上面滑下来，小草抿着嘴笑。小草娘看到：“强子，你的新衣服会磨破的，小心你娘打你屁股。”强子从地上爬起来，拍拍身上的草渣：“没事的大姐，不让我娘看到。”天快黑的时候，强子送小草回家，然后自己回家。晚上自然被暴打一顿，新棉衣的袖子和裤管都“白花盛开”。
　　 什么都阻挡不了孩子玩的天性。春天，强子带小草去村外采花，秋天去摘野枣，逮蚂蚱。一起滚雪球，一起偷邻居家的山楂、柿子……
　　 小霸王是村里人眼中的坏孩子——因为强子的父亲是“大官”，谁都不敢说出口，更不敢上门告状。只有在小草眼里，强子是英雄。——其实他经常挨打，父母爱他，并不宠他，只是因为没有文化的母亲不会教育他，但他是个有礼貌的孩子。他时刻呵护着小草，尽管同龄，强子事事让着小草，小草也特别乖巧懂事，几年的时间，两个小伙伴从来没有拌过嘴、吵过架、脸红过。强子给小草的童年的记忆带来的是无尽的快乐和甜蜜。
　　 妾发初覆额，
　　 折花门前剧。
　　 郎骑竹马来，
　　 绕床弄青梅。
　　 同居长千里，
　　 两小无嫌疑。
　　 ……
　　 三
　　 鲁南地区的夏夜非常迷人，没有电灯，天上的星星显得格外清晰。村外的树林里萤火虫随处可见，一闪一闪的，有些鬼魅。在院子里铺上母亲用芦苇编织的大凉席，伴着蛐蛐的鸣叫，小草姐妹并排躺在母亲身边，听母亲讲述父亲的故事：“虽然恁爹有些重男轻女思想守旧，可说起来也并不奇怪，我们这里的人都是这样想的。虽然你们都是丫头，他也不太愿意抱抱你们，但是他从来不舍得打骂你们，更不允许别人欺负你们。我们林家门户很小，很多人欺负我们，恁叔叔又是个没能力的人，连三岁小孩子都敢取笑他，所以恁爹更希望我生个儿子，将来撑起林家的天。谁知偏偏我们家香火不旺，恁爹兄弟姊妹五人，三位姑妈每家生了两个男孩，唯独我们家全是闺女。我真的是对不起林家！”
　　 恁爹一辈子吃尽了苦头，因为他爹娘不过日子，他小的时候吃糠咽菜，还在外乞讨过，连件衣服都没有的穿。所以他现在很节约，很勤快，舍不得乱花一分钱，他完全不像你们大手大脚的爷爷奶奶。他不会甜言蜜语哄人，话也不多，但是村子里的人都怕他，尤其是老熊家（小草村里百分之九十的人姓熊，是个大门户）。我们村子从村长到生产队长到小组长，全是熊家的人当，恁爹因为有文化，当了队里的会计，负责记工、分粮食。虽然你们都很小，但是我也常去上工，一年也能赚几百工分。有一天，恁爹看到平时从不上工的队长老婆还有很多熊家的女人齐刷刷都去上工，他感到很奇怪。中午吃饭时才知道，那天的午饭是大饼，只要上工的人每人分两斤，没去上工的人一两都没有。——那天正好我在家烙煎饼，还有几位杂姓人家的女人也在家烙煎饼。当开始分饼的时候，恁爹问队长：‘怎么分？’队长手一挥：‘来者有份，不在场的没有。’‘有些人一年到头干活，赶巧今天没来，就没有的吃吗？’‘对！就没得吃！’恁爹一听就火了：‘这公平吗？’‘我是队长，我说了算！’熊队长两手一叉腰，周围的爪牙都围在他身边，摩拳擦掌七嘴八舌的附庸：‘怎么分队长说了算！’几位杂姓男人站在一边，敢怒不敢言。恁爹算盘一扔，拎起一把铁锹：‘一群王八羔子！这群女人平时在家抱窝一年到头不出门，今天知道有大饼吃了擦胭脂抹粉儿都来混工了，还想吃两斤。我们队里有的女人一年到头跟着干活，赶巧今天没来，她们就没得吃。今天不说清楚了，你们谁都别想吃大饼！’
　　 一个队有几百户人家组成，田埂上黑压压站满了人，百分之九十都是熊队长的本家兄弟子侄。他们仗着人多就要来硬的，坚持到场的人就分两斤大饼。恁爹扬起铁锹：‘不怕死的你就来分，谁敢这样分我今天就铲死谁！——今天我铲死一个不亏本，铲死两个赚一个，要吃饼不要命的过来！’在场的人你看我我看你，虽然大饼的香气诱人，但是拿命换两斤大饼的帐再糊涂的人都算得过来。恁爹举着铁锹立在磅秤前，送饭的也都是熊家的女人，但是她们都不敢吭声硬分。
　　 僵持了很久，众人肚子都饿得咕咕叫，早上吃的稀饭已经消化干净，干了一个上午的活，早就前心贴着后背。熊队长自知理亏，头一耷拉，不敢作声，精明的他自知如果真因为分大饼出了人命，不光他的队长再也当不成，恐怕村长的官也保不住了。硬的怕愣的，楞的怕不要命的。恁爹为了多给你们争取到两斤白面大饼，真的准备豁出命去。”
　　 “娘，后来呢？我们吃到大饼了吗？”小草问。“吃到了，那时你还没出生呢。其他几位没上工的女人也分到了大饼。从那以后，队长再也不敢明着欺负旁门他姓——后来这事传到了乡里，听说村长被乡长批了一顿，但是两家的仇就此也结下了！令人高兴的是，除了熊家，其他的人家都和我们站在了一条线上，恁爹也成了远近闻名的英雄。”
　　 夜深了，四周非常寂静，小草看着天空中的星星：“我将来要好好读书，赚很多钱，买很多大饼给爹吃，给娘吃。还要买香喷喷的油条、油饼。”小草娘笑了：“好孩子！那敢情好！娘等着……”
　　 四
　　 “啊——谁干的？！……”熊老师迈着两条长腿走上讲台，习惯性的伸手去摸讲台上桌洞里的粉笔盒，谁知被一只大河蟹的钳子牢牢夹住了食指，全班同学哄堂大笑。笑得最欢的是小霸王强子——小草知道，河蟹是强子放的，他是在“惩恶扬善”，而且他是在为自己报仇。
　　 重男轻女的封建残余思想不仅体现在家庭中，连学校老师也对女孩子存有歧视。尽管小草每次考试成绩都是第一名，可是老师只让小草当了个小组长，当然也不排除另一个原因——熊老师是小草所在大队队长的侄子。尽管他只有小学文化，因为是皇亲国戚，所以小学毕业生也当上了教员，而且一教就是四十多年，临退休时还弄了个“全国特级教师”的称号，退休工资每月五千多块，理由是爱岗敬业。除了本村子的人，谁都不会相信，全国特级教师除了汉语拼音、一百以内的加减法，其它什么都教不了。——他是中国评选劳模先进不论功劳论苦劳的典型代表。
　　 熊家人憎恨林家，只是因为熊家没有可以和小草父亲过招的英雄，于是熊老师每天盯着小草，寻找替家族报仇雪恨的时机。熊老师先是让小霸王强子做了小草的同桌，——上学一学期内，强子调整了十次座位，全班三个村子的孩子没有人愿意和强子同桌。强子对小草还是客客气气，呵护有加，但孩子终究是孩子，一天上课时，强子睡醒了感觉肚子很饿，他从袋子里拿出两块高粱饴，自己吃掉一块，另一块塞到小草手里，小草一转头，轻轻说了一句：“我不要。”“啪——”熊老师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到了小草的脸上，强子惊呆了，全班三十多个孩子都惊呆了！八岁的小草当时不知道熊老师那一巴掌集合了熊家整个家族的仇恨，他应该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可怜的孩子被打的眼冒金星，耳鸣心跳，呆呆的坐在位置上，很长时间，大脑一片空白。这是乖巧而又成绩优异的小草第一次挨打，而且打她的是全国特级教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