淖池荷香
作者: 月挂疏桐
时间: 2015-07-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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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好几天没下过雨了,高温只升不降,正午的太阳呼呼地喷火,淖池村狭长的原野里一大片一大片的玉米叶都卷起来了,蔫蔫的。没有一丝风儿,再不落雨,矮小一点
摘要:一个美丽的女子经岁月洗礼更美丽了,像一朵荷,散发着缕缕幽香。荷香款款走上二楼的小晒台坐下来,捧起一杯她自制的荷叶茶,轻轻小撮一口,深情地望着那一池在风中漾起的绿波……
【一】
好几天没下过雨了,高温只升不降,正午的太阳呼呼地喷火,淖池村狭长的原野里一大片一大片的玉米叶都卷起来了,蔫蔫的。没有一丝风儿,再不落雨,矮小一点的玉米苗恐怕没有多少存活的希望了。人不敢下地,只要脚一挨地面,热浪就会一阵一阵地从裤管里一路上窜,燎得人皮肤刺啦刺啦响,汗毛都被燎得直打卷卷。
只有淖池周围的玉米绿意盎然,丝毫没受这热浪的灼伤。
那弯弯的淖池,像农历十二三里的月亮,北边凸,南边凹,沿着池塘岸边走一圈也要足足一个小时的行程。池东一顶顶伞盖似的荷叶连成一片,翠绿翠绿的,有的斜倚,有的昂首。一朵朵荷花从绿叶中冒出,复瓣的,顶部密匝匝卷起细细柔柔的粉绢,外围则如纤纤素指小心翼翼地托举一颗红心。单瓣儿的,张扬地打开,与肆意的光叫板;胆小的躲在绿叶下借缕阴凉,粉腮也抹上绿叶的翠华;未开的臌胀着擎起,像一个个箭簇,穿过浓荫任凭光的灼烫,也要体验开花那一刻的幸福。一群花花绿绿的女子撑着阳伞在荷塘边摆出各种姿势,将自己与荷一并定格。西边明晃晃的,这是荷香承包的鱼塘。此刻,金光点点,绿波荡漾,碧空、绿苗倒映其中,相映成趣。
淖池边那幢漂亮的小洋楼宽敞的院子里,扇状拉开的绳上结起了喜庆的彩旗,噼里啪啦的鞭炮声响起来。荷香将一头乌黑的长发高高盘在头顶,着一藕荷色长裙,脸上绽开了荷般的笑靥。她正热情招呼远远近近的客人。
【二】
荷香是淖池村的媳妇儿,长得水灵秀气,个子高挑,腰细臀圆,面若凝脂,白里透红,白若月之皎洁,红似荷般粉嫩,嘴唇薄薄的,艳若桃花。大概是住在这淖池边上染了淖池的灵性吧,典型的美人坯子。
当然美人儿要是与帅哥尤其是有才的帅哥结合,那将是一段人见人羡的佳话。
荷香嫁的这个小伙子就很帅气。
小伙子叫钧,身材高大魁梧,方脸大眼高鼻梁,说话时嘴巴总是习惯性向左边一歪一扯,因为他是学校聘请的英语老师,说惯了英语,说汉语倒不习惯。钧,典型的山大无柴烧,个子高大,性格绵软,上课没多少威性。当学生听讲不专心时他就讲讲笑话,想用幽默吸引,课堂上常常笑声不断,但是学生好像把精力都用在听笑话儿上了,成绩不怎么好。他也从不像数理化老师那样敦促大家好好记,用心练。实在看不惯打瞌睡的、玩扑克的、看武侠小说的,他索性不看,俩眼对在教室后墙上,呜里哇啦讲,也因此就训练出招牌动作:死盯着墙壁讲课。只要钟声一起,他便挥挥手:“bye,bye!”头也不回地走了,脑袋一个劲儿朝前钻,屁股却跟不上往后撅,逃似的。
曾有学生给校长传纸条打小报告:英语老师上课就知道讲笑话,弄得教室里哄堂大笑,我们强烈要求换英语老师!
校长找到他语重心长地谈了一番,敦促他好好讲课。
他一头雾水,很委屈:“我是在好好讲课啊!”
要是现在,孩子们应该是喜欢这样的老师的,妙趣横生的课堂,知识性、趣味性相得益彰,那些熊孩子也想幽老师一默吧?后来他们长大了,回忆起老师的英语课,才觉得那是最和谐的课堂,那是后话。
荷香和钧很恩爱。
荷香在街上经营部上班,一日三餐很会调理,每顿饭都没重样儿的。钧包了家里洗衣洗碗的活儿。傍晚时分,他俩便手牵手在学校对面的小河畔散步。钧给荷香讲笑话儿,逗得荷香笑得泪珠儿在长长的睫毛上颤动,直不起腰来,一个劲儿用手去揉肚子。讲课堂上有个孩子是如何淘气的故事:那孩子将书本立起来,书本中放个小镜儿,闭一只眼睁一只眼,用墨笔在眼睑上粗粗地描几条线,画出一只怪模怪样的眼睛,再画出第二只,然后双手托着下巴舒舒服服地睡觉。那两只“眼睛”瞪得大大的,认真“看着”他。他虽然没正眼看,但余光还是能扫到每个同学的表现。荷香想像着那同学的样子,那两只眼睛变得十分可爱,像花仙子那双圆溜溜的大眼,还不时朝她一眨一眨的。有时他也给她背席慕蓉的诗,“如何让你遇见我/在我最美丽的时刻/为这/我已在佛前求了五百年/求佛让我们结一段尘缘/佛於是把我化做一棵树/长在你必经的路旁/阳光下/慎重地开满了花/朵朵都是我前世的盼望/当你走近/请你细听……”荷香就醉倒在钧的怀里。
他们养了个男娃叫昌,聪明乖巧,他们希望将来能让这个家繁荣昌盛。
周末回家夫妻双双把地种,粮食蔬菜都不需要出钱买。荷香当初要嫁到这里,一是因为钧的确是她见过的人才,还因为她“看门户”(四川女儿家初次见公婆称作:看门户)时一眼就爱上了门前这个银光闪闪的淖池。
淖池边有一棵古柳,粗壮的枝干要十来个小朋友手拉手才能合抱,茂密的枝条袅袅娜娜地垂挂下来,即使是下雨,树下也是干燥的。夏季,她常常在池塘边的大柳树下乘凉,全村的姑娘、老妈们就聚会在树下绣花,享受从水面上飘来的凉爽空气。小孩子们也不避讳,赤条条跳下水扑腾起一阵阵雪似的浪花儿。冬天,一池的水突然静止了,明晃晃的冰上面盖上一层厚厚的雪,平平地嵌在狭长的原野,地里被犁过,凸凸凹凹的,只有这池塘是平平整整的,像一轮快满的月铺在了狭长的雪野里。
【三】
淖池平地、坡地多,没有山林。人们就靠着种庄稼养一两头猪、几只鸡过日子。有人开始贩鸡蛋,一个影响一个,淖池几乎家家户户都有人每天背着背篓走街串巷收购鸡蛋。也就在那时,人们说起某事多时常说:多得像贩蛋样。荷香跟别人想法不一样,她也没工夫跟着满世界跑。她对着门前的淖池发呆,在池塘里做点什么足不出户就能赚到钱?她在池子里养过鸭和鹅,小打小闹,小日子也算过得不错。自从养了鸭和鹅后,池塘里臭哄哄的,大伙儿不愿意了,找到大队支部书记反映情况,说荷香污染环境,影响大伙儿的生活。老支书只好出面了:“荷香,你养鸭鹅发家致富是个不错的举措,可是淖池是大家共有的。你看大家都在池子里洗衣服、洗菜,自从你养鸭鹅后,水就臭了,影响了大家的生活。你看看……”
“放心吧书记,我不养就是。”荷香明白书记是个老好人,也曾给她家不少帮助,这个面子不卖也不行,再说了,她家就是不养这些东西也不是不能过。
荷香几天就把一群鸭和鹅处理了,可想让池子动起来的想法越来越浓,怎样既不影响池塘的美观又能轻松赚钱呢?“淖池是大家共有的”,老支书的话提醒了她,要是让淖池成为自己的,想怎么改造就能怎么改造。
荷香找到村委会,谈了自己的想法。干部们商议了一回,认为反正除了洗衣洗菜,池子也没什么大用,承包出去,大伙儿人人都能收到一份实惠,何乐而不为呢?就这样,这池塘被荷香承包了。
当时,小山村的人还不怎么喜欢吃鱼。荷香想,不是不喜欢,而是不好买。因为交通不够方便,在广元买条鱼还没到家就死了,要是当地有鱼卖,应该有市场的。荷香毕竟在经营部干,脑子转得要快点。
每个周末,荷香与钧到广元寻访养鱼专家学习养鱼经验,一月下来,荷香掌握了全套养鱼技术,用全部积蓄购置了鱼苗。当她把一桶桶鱼苗倾入淖池时,她仿佛看到了那一条条肥肥壮壮的草鱼、鲫鱼在水面上跳跃,看到了大团结一张张、一捆捆飞入自己的腰包。她娇美的面庞兴奋得更加红润起来。
【四】
经营部这种时代的产物,随着时代的进步而消亡了,而后是供销社渐渐合并继而被取缔。人们开始私营粮食,粮站也名存实亡了。后来连乡镇上的农业银行都土崩瓦解了,荷香只好回家专营她的鱼塘。荷香每日早晨往池子里投撒鱼饲料,小鱼儿长得挺快。
眼看着再过一年半年的,就可以将鱼投放到市场了,失去工作的荷香并没有想像中的那么失意,她心中充满了向往,这些鱼儿就是她的希望。
钧最近脸色不大好,黑了,瘦了,胃口也不大好,老上厕所,一夜起来好几回。
荷香很担心。钧说没事,可能是工作累的缘故。
荷香明显感觉钧的眼睛一天比一天陷得深,要钧去医院检查一下。
有天上课时,钧感觉腹部疼痛,越来越厉害,霎时,满脸涌出圆溜溜的汗滴。班长几次要求他休息,钧依然强撑到最后一分钟。下课铃声一响,钧也顺着讲桌瘫软下去。
救护车呼啸着将钧送至医院,一查,肝癌晚期。钧深度昏迷了一天一夜才抢救过来。
荷香听到这个消息当场晕倒。
一家子两个主心骨都住进了医院。
钧在家排行老二,他还有一个哥哥、俩弟弟、三个姐姐。一大家子虽然日子也不富有,但大伙儿有钱出钱、没钱出力。荷香急火攻心,不大一会儿工夫就醒过来了。钧却没这么顺利,肝癌晚期,除了缓解痛苦,一切都是白费心机。钧趁大伙儿不在时缠着医生问明了病情。其实,他早就预感到自己的状况了,好像是三年前就曾吐过血,当时他不愿意相信自己会有大病。尽管如此,他还是有点心理准备。
病床上的他天天昏睡不醒,瞌睡老睡不完似的,一醒来,胸中总有股热浪往上翻涌。一天黄昏,他竟然没了瞌睡,异常清醒。他知道这应该是回光返照,大限不久了。他坐起身,恋恋不舍地拉着荷香的手轻轻地摩挲着:“荷香,你辛苦啦!你看我这身体恐怕一时半会儿好不了,”那股向上的热流一次次冲撞着,他说说停停,“今后,家和孩子只有靠你了!你要坚强些!自己干不了的可以找兄弟姐妹们、邻居们,找我的同事们也行。”
荷香见他说话吃力,立刻打断他的话:“你说啥嘛!看,这几天你的容颜好多了,要不了几天我们就可以出院了!”荷香望着眼前瘦弱蜡黄的脸庞,鼻根酸酸的:“我的肩膀可没那么壮,撑不起的,你莫想撂挑子!”她埋下头,想掩饰涌出的泪,可一低头,泪却如泄闸的洪水……
钧伸手替她擦拭泪水,那手只剩一张皮包着几根凸起的骨头和暴起的青筋。荷香明显感觉到了指骨的硬度。
荷香哇地哭出声来,扑到钧的怀里,瘦弱的脊背一耸一耸的。
钧轻轻拍着荷香的肩背:“哭吧!哭吧!痛痛快快哭一场就好了。”钧苍白的脸颊滑落两行热泪。他是多么舍不得荷香,舍不得他们的孩子啊。孩子昌已经上中学一年级了,应该可以帮着妈妈撑起这个家了吧。钧两眼布满血丝,嘴皮没了血色。他突然感觉胸中那热辣辣的力量更猛了,迅速奔涌着。
“噗——”他再也控制不住这股力量,一口喷出来。
荷香的脊背、身下的被子顿时被染红了,荷香吓得花容失色赶紧摁动了床头的呼叫器,慌忙找来盆子。
又是一阵奔涌,钧感觉心肝心肺都在往上冲,一陈阵喷涌,被子濡湿了一大片,盆子里已经全是嫣红嫣红的浓稠的液体。
钧被推进抢救室,睁着眼睛喷吐着进去了,闭着眼睛安静地出来了。
荷香感觉自己的心被抽空了,只剩下一副软塌塌的皮囊。她没有留下一滴眼泪,目光空空地抱着一个方方的盒子回了家。她把钧安葬在波光点点、清风徐徐的淖池边,为他修筑了一座漂亮的墓,请来工匠打造了一幢气派的碑。她要天天陪着钧,让钧看着自己的鱼塘,享受水面清新的空气,看着她天天给鱼儿喂食。
钧走了,走得惊天动地。那红色的喷泉常常在荷香的梦里出现。有时是从高高的空中冲刷下来的飞瀑,将荷香浸在红红的深潭中,钧在潭中央朝她笑,笑着笑着,嘴里就不住地喷涌;有时是从地上喷吐出的红泉,咕嘟咕嘟冒着袅袅热气,突然一个狂澜翻来,钧在浪尖上伸出手够她,一个高高的红浪打来,她被卷进浪里,荷香的手怎么也够不着钧。荷香拼命呼喊、扑打,每次惊醒过来,枕头湿透了,浑身湿透了,头发丝都凝成一股一股。她恼恨自己醒来,因为再也看不见钧了。
逝者如斯,活着的人还得继续活着。她也想过跟着钧一走了之,不食不寐好几天。儿子好像突然长大了,做了饭端给她,替她擦脸洗手,一言不发。望着酷似钧的儿子,荷香终是忍不住了,“哇”地扯开嗓子叫唤,那声音撕心裂肺、肝肠寸断!路过的女人都被荷香那凄婉的声音惹得吧嗒吧嗒落泪。积蓄了一腔的悲愤宣泄了,荷香振作起来,儿子昌需要她,那一池的鱼也需要她。她不能自私到什么都不管不顾,她甚至没有时间悲伤。
【五】
鱼塘的鱼长得又肥又壮,可以上市了。荷香买来渔网亲自捕捞,上街远了点,就用大盆装了置于路边卖。毕竟是村路,经过的人不多,销量也少得可怜。都说买心焦卖也心焦,卖不出去,荷香就着急。淖池村的乡亲们纷纷来购买她的鱼,这也只是权宜之计啊!得想长久之策。荷香开始跑市场,与各乡镇的饭馆联系。饭馆要求送货上门,必须是新鲜的,死鱼一概不要。送货上门,得有辆车。荷香没车,更不会开车,只好请村里的农用车送货,每个季度结一次账。逢集时她还亲自去市场卖,总算解决了燃眉之急。只是,荷香的手粗了起来,脸上的肤色也大不如前,微微泛着黑,泛着黄。
为了事业,荷香上了驾校学习驾驶技术。学车不那么容易,今天要邀请师傅吃午餐,明天还得孝敬师傅一包烟。最要命的是,荷香长得那么水灵,是个男人看到了都要想入非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