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天不在夜的那边
作者: 离声旧弦
时间: 2015-07-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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序幕公平的鸿沟 “小璃,你知道我们医院实行了限号制度以后,现在是一‘号’难求,有时候天不亮就来排队才能挂上号。看在你妈妈和我是大学室友的份上,我就
摘要:她只是太过孤单,孤单得会一个人躲在角落里哭泣,再用力地擦擦眼睛,甩甩头,在别人眼里依旧要做出若无其事的样子,孤单得在午夜梦回时找不到一个可以彼此聊天的人,只能在日记里一笔一笔写下无人会聆听的倾诉。她披着一身苍白在寂寞无歌的日子里飞奔,把青春那样轻易地抛在身后。
序幕公平的鸿沟
“小璃,你知道我们医院实行了限号制度以后,现在是一‘号’难求,有时候天不亮就来排队才能挂上号。看在你妈妈和我是大学室友的份上,我就和挂号处的人说一声,给你预留一个号吧。不过,你也知道这样做不应该,所以我给你开的绿灯,仅此一次,下不为例啊。”
“嗯,我明白的,谢谢白医生。”
放下手机的楚璃,轻轻地叹了口气。人人都向往公平,更有人为之振臂而呼,但涉及到自己的时候,事情往往就变了模样。有太多的人,嘴上呼喊着公平,心中想的却是如何利用制度的缺漏为自己谋利,或者说,他们只在自己的利益没有得到满足的时候,才会呼唤公平,而在自己成为既得利益者时——即使是最不合理制度下的既得利益者——则只会缄口不言地享受着自己的特权。人终归是自私的生物吧,有几人能真正退回到罗尔斯的“无知之幕”背后,从最客观理性的角度出发分析问题呢?
——而此刻的自己,同样是自私者之一。但是,假如不是病痛,自己本不必如此……楚璃把头靠在出租车的座椅上,静静地注视着窗外流动而去的车辆。
车子在医院门口停下,楚璃不疾不徐地走了进去。排完挂号的长队,她还算顺利地拿到属于自己的挂号单,在等候区坐下,仰望着前方的屏幕。前面还有七八个患者,大概要等很久吧。
正当楚璃想着要不要去附近的咖啡厅坐坐时,一阵剧烈的疼痛从胃的深处传来,她咬着下唇不让自己叫出声来,弯下腰用手抵住了胃部。眼前渐渐模糊,如一片写意水墨画的远景。医院大厅的声音仿佛是恐怖电影的特效,忽而喧闹无比,忽而又安静得可怕。
第一章交汇的轨迹
“对不起,今天心内科的号已经挂完了。”挂号处小窗口里传来冷冷的声音。
“一个都没有了吗?能不能……”陆业伟试探地问。
“不行,我们有规定的,”疲倦的工作人员不耐烦地回应着,随即叫道,“下一个!”
陆业伟狠狠地跺了下脚,在心里暗骂着这不合理的医疗制度,转身走向等候区,把自己重重地摔进椅子里。这家首都最好的医院永远人满为患,甚至挂一个号都难于上青天。他的家在天津的郊区,与北京市中心的距离比到天津市中心的距离还要近些。每一次他带弟弟陆安平来检查,都要早早起床,挤上通往北京的第一班汽车,下车后匆匆忙忙地赶到医院,才有可能挂上号——这次也不例外,天色未明时他就和弟弟两个人离开了家。只是刚走出几步,弟弟突然流起了鼻血,一时间怎么都止不住,流下的鲜血在脚下形成一片触目的殷红,过往的计程车见状都不敢搭载,他只好带着弟弟去村里的卫生所。一番紧急处理,尽管止住出血,首班车的时间却早已错过了。
“哥哥,要不,我就不去医院了吧。”弟弟低下头,像做错了事情的孩子向大人道歉一般。
“不行啊,你昨晚那么难受,我必须带你来检查。”昨天夜里弟弟痛苦不堪的样子又掠过陆业伟脑海,漆黑的房间里,弟弟急促地喘息着,不能平躺,心跳像疯狂的鼓点,而他能做的只是把那瘦小的身体抱在自己怀里轻轻地抚摸着……
“可是我们没坐上第一班车,会不会来不及啊?都是我不好。”弟弟用手扭绞着衣角。
陆业伟沉吟片刻,对弟弟说:“不管怎么样,我今天先带你过去,要是赶不上,我们就在医院附近找个地下室住一晚,第二天早上再去排队。”
两个人就是这样来到了医院,而事实和他们所想的并无二致。当真要在医院附近住一晚吗?
“你累不累?先坐着歇会吧。”陆业伟尽量压抑下内心的烦躁,温和地对弟弟说。
“嗯。”弟弟乖乖地点头。
陆业伟看着在自己身边坐下的弟弟,心中忐忑不安。假如他今天晚上再发病怎么办?更重要的是,在帝都这个物价奇高的地方,就是最便宜的小旅馆也要一百块钱一晚上,而那是他,一个农村大学生整个星期的生活费。自己在这里无亲无故,也没有亲戚或者朋友家可以借宿……陆业伟无措地坐在座位上,抓着自己的头发。
“唉……”一声低低的叹息,陆业伟起初以为是弟弟,但这声音明显属于女性,而且方向也相反。他转头看了看,这才注意到旁边的座位上坐着一个穿浅蓝色风衣的女孩子,低着头,纤细的双手用力按着胃部,上身几乎贴到腿上。
“那个,你怎么啦?”陆业伟轻轻碰了碰她的手臂。
女孩子慢慢抬起头来,没有血色的面容上满是痛苦的神情,一头有些零乱的黑色长发更衬得她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正是刚走进医院就被胃痛折磨的楚璃。而陆业伟的第一感觉则是,这个女孩子很美,是一种柔弱的美,带着几分我见犹怜的意味。
见伊人如此,难免怜惜。陆业伟关心地问道:“不舒服吗?”
楚璃无力地摇了下头,不想让他多管,但她难受的样子让陆业伟很是心疼,他还是拿出自己的水杯,跑去接了一杯热水,递给这个分明是在忍受着疼痛的女孩子。
“谢谢……”楚璃接过杯子,深黑的大眼睛中有一丝错愕。帝都这座城市,人们永远行色匆匆,当真还会有人注意到身边他人的痛苦吗?至少,她还从未在此感受到陌生人的善意。
陆业伟看着她艰难地从口袋里拿出药,用热水送了下去,又重新捂着胃在椅子上蜷缩成一团,不禁有些同情起来。无数次目睹着弟弟被病痛折磨,让他最不忍见了别人的痛苦,每次都想号问上天,为何要在这世间制造这么多的苦难。眼前的女孩子柔弱如风中的苇草,更何堪忍受这样的疼痛呢?
在药物和热水的作用下,半小时后,楚璃感觉到疼痛渐渐平息下去。她努力作出微笑的样子,向给自己递上一杯热水的大男孩道谢。也是这个时候,她才认真地打量起他:年龄似乎和自己差不多,瘦瘦高高的身材,一身普通的运动服,袖口已经磨起了毛边。微黑的肤色,棱角分明的脸庞,称不上英俊潇洒,但给人一种朴实的感觉。
“一点小事,不用客气了。你是来看病的吗?”陆业伟问。
“是的。”楚璃轻声地说,长长的睫毛在依旧苍白的面容上投下一道阴影。
陆业伟突然感觉自己问得有些多余。她不是来求医,还会有其它的可能性么?不过,得到确认之后,他的心底更生出一种萍水相逢的感觉。轻轻叹了口气,他说:“我是带弟弟来看病的,可是,好不容易赶到这里的时候,号却已经挂完了。唉,在北京挂个号怎么这么难!”
“北京人太多,医生不够用。”楚璃平静地说。身为北京人的她,早已听了太多这类的抱怨,何况无数次进出医院的她,对这一切早已熟悉得近乎习惯。
不过是初次相遇,但陆业伟对面前的女孩子却产生了某种信任与安心的感觉,也许是她柔弱的外表给人一种想要保护的感觉吧。在自己也不清楚的、难以名状的冲动感驱使下,他发泄般地把这次带弟弟看病的经历都讲了出来。
“能问一下……你弟弟的情况吗?”女孩子问话的样子小心而礼貌,陆业伟不禁猜测起她的出身,或许是大家闺秀吧。
“他今年十五岁,是先天性心脏病,五岁那年做的手术,手术之后几年都比较正常,我们也就没来检查,没想到前几年又复发了,医生说不能手术,要保守治疗。”陆业伟坦诚相告。
“你有带他以前的检查报告来吗?”楚璃把目光投向不知何时已经靠在椅背上睡着的男孩子——相对于十五岁的年龄,那身体显得过于瘦小,嘴唇不是应有的红润,而是隐隐泛出缺氧所致的紫色。
陆业伟从背包里拿出几张纸,递给楚璃。
楚璃成长于在医生世家,加之自己也是时常为病痛所累,对医学类的问题有着天生的敏感。简单扫视过第一张心脏彩超报告单,从“超声提示”栏下的数行结论,她就已经知道问题非同小可。担心看得太久会引起对方的反感或是怀疑,她只是迅速地浏览了几张报告上的图像与数据,就双手把它们递了回去。
足够了。这些资料,已经足以让她得出结论。陆安平——这是病历本上的名字,患有先天性心脏病中的室间隔缺损,由于修补手术的技术不足,术后几年室间隔出现残余漏,而这小小的缺损,就相当于心脏再度出现类似的问题。缺损的存在导致心室内血液水平方向从左向右分流,长期如此,心脏与肺血管都发生了进一步的病变,血液的分流方向也逐渐转变为左向右与右向左的双向分流,演化为一种极度恶性的疾病——肺动脉高压。这种病被称为心血管疾病中的癌症,医药费极其高昂,而且未曾纳入医保体系,若得不到合理治疗,患者的五年生存率不足百分之三十。而陆安平的这种情况,现有的医学手段是无法治愈的。他的病情还会继续发展下去,当血液分流方向变成右向左为主时,也就意味着艾森曼格综合征的出现,心功能会逐渐进入失代偿期,最终严重的心力衰竭将夺走这个年轻的生命。
楚璃轻轻地瑟缩了一下,酸楚的感觉从胃部流过,引得一阵痉挛疼痛——与其说是胃,或者更应该说是心吧。陆安平,这个十五岁的孩子,所余下的生命恐怕不过寥寥几年,而那个看起来也不过二十岁出头的哥哥,竟要背负如此沉重的现实,又或者他也许并不知晓弟弟病情之严重,但无论如何,前方的命运是不会改变的……
“这是我和医生的预约,拿着去给你弟弟看病吧,”楚璃从口袋里拿出了挂号单,“名字是我的,不过我会解决的。”
“这……你不是来看病的吗?”陆业伟讶异地望着那张纸,“好不容易才弄到的号,就给我了?”
“在我改变想法之前,拿着吧。”楚璃偏过了头。刚才的胃痛已经让自己身心俱疲,她不想讲太多的话。
“真的吗?太感谢你了!”陆业伟感激地望着这个热心帮忙的女孩子,凝视间,他越发觉得她有一种别样的美,不仅仅是眉目如画,更是因为一份独特的气质:清纯而雅致,纤弱中带着坚定。接过那张纸,他端详着上面的名字,喃喃地念出声来:“楚……璃?”
“嗯,是我的名字。”轻轻柔柔的声音。陆业伟不禁感叹,眼前如诗如画的少女,与这个如同古风小说中的名字真真是绝配。
“我叫陆业伟,真是太谢谢你了。”陆业伟微笑着说,起初的郁闷神情一扫而空。
楚璃拿起手机,拨通了电话:“白医生,我有点事情,就不去检查了,晚点会有一对姓陆的兄弟过去……1069号……嗯,麻烦你了,真是抱歉呢……不用担心我,应该没什么大问题……”
等待的时间似乎有些漫长,显示屏上的数字,许久才更换一次。每一次更换号码,都有叫号的声音响彻大厅,但对于不属于这个号码的人而言,终究只是扰人的噪音罢了。
陆业伟并无事可做,于是和楚璃攀谈起来:“我是天津城建大学计算机系的,今年大三。你是哪里人,在上学吗?”
“嗯,我家在北京,是中科院大学科学传播系的研一新生。”
陆业伟听时有些诧异:楚璃的外表比实际年龄要小得多,娇小纤细的身材和素面朝天的打扮都让人以为她只是高中生或是初入大学不久,却其实已经在读研了。而楚璃则多少有着相似的感觉:她感觉陆业伟看起来和她年龄差不多,却其实还是自己的学弟,或许这就是所谓“穷人的孩子早当家”吧?
外表看来,楚璃的清纯恬淡中多少带着些冷漠,但谈话中她给陆业伟带来的感觉则是平和而温暖的,如一池春水,不起波澜,却能够让人安心。两人在没有主题的闲谈中渐渐开启了彼此世界的门扉。当陆业伟提出互留联系方式时,楚璃并没有拒绝。
之后,当扩音器里终于响起那个陆业伟等了许久的号码,他便叫醒弟弟前往诊室,再度谢过楚璃之后,他们便就此分别。
回到宿舍,楚璃疲倦地躺倒在床上,没有再说一句话。放弃自己的机会,帮助素不相识的人,是为了减轻因为利用特权而产生的负疚感吗?她思索着,却终究得不出结论。
第二章孤独的救赎
在这个互联网时代,一个人只要接触了网络,就会在这片广阔的海洋中留下自己的踪迹,无论那是隐形的Cookie与浏览记录,还是外显的社交媒体动态。人们习惯于用网络信息来建构他人的形象,习惯得已经忘记了在没有网络的年代要如何了解一个人。当年北岛写下全文只有“网”一个单字的诗歌《生活》时,是否会料想到如今的“网”字被赋予了更加繁复的含义?
陆业伟就是如此。某一个夜晚,他浏览着楚璃的社交媒体主页,看着那些过往从前,怎样塑造成一个在他心版上刻下深深痕迹的女孩。在他眼中,楚璃是出生于高级知识分子家庭的大家闺秀,柔弱安静,温婉动人。看着她个人主页上优美的抒情散文,缤纷的出游随拍,他羡慕她有如此浪漫如歌的生活,而那天医院大厅里不期的初遇又让他对她无比怜惜。复杂的感情涌上心头,他只知道,在自己过往的生命中,从未出现过这样的女子。
他开始不断地找楚璃聊天,从身边的同学聊到喜欢的音乐,从选课的大战聊到校园的见闻,直到有一天,他发现,自己的世界里,再也不能少了她的存在。
一个月后,他在一个没有课的下午独自来到了北京,那个叫中国科学院大学的地方。
“我喜欢你。和我在一起好吗?”陆业伟手中的红玫瑰娇艳欲滴,如他的目光一般,燃烧着深红的火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