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娘，带你去喝酒

摘要：旅途的一小段，成长中的一段故事。 记不得这是发生在哪一年的事情了。
　　 反正那时很年轻。
　　 虽然性情刚烈，但在感情里受了伤，只会躲在家里嚎啕大哭，变成慢慢呜咽，然后默默流泪，最后只是红着眼眶。
　　 这就像是个成长的过程，将你哭声调成静音。
　　 闺蜜说：不如去修补一下。不管怎么样，他都能回头的。
　　 去他爷爷的修补，不如挥刀自宫！
　　
　　 一、逃离
　　
　　 那一年年轻的我对自己的爱情狠狠挥了一刀后，失魂落魄。给他发了个信息：你不爱我了，没关系，但我舍不得我付出的感情啊。TMD,你把他打包还给我吧。
　　 完后就把手机扔鱼缸里去了。那是我的第一部手机。整整一个暑假端盘子换来的。
　　 然后就像一只流浪狗茫然的买了一张当天最远途的火车。
　　 心里想着话剧里的台词：逃离吧，走散吧，奔向远方吧……
　　 迷迷糊糊，哭哭睡睡晃荡了很久。火车终于到达终点站——大连。
　　 下车我就直奔海边。
　　 冬天海边人烟稀少，坐在礁石上悠悠哭了一阵。
　　 现在回头想想，真想对自己说：姑娘，除了哭。你还能换个矫情的方式呢。
　　 因为又冷又饿，元气大伤，一头栽了下去。
　　 一个解放军叔叔把我送到医院没等醒就走了。连让我问一句“你叫什么名字”的机会都没留给我。
　　
　　 二、我并没有想死
　　
　　 一个高大健壮的女医生足足坐在床边骂了我半小时。
　　 说再怎么想不开也不能轻生啊，想想爸妈，想想将来的美好。谁碰不到人渣啊……噼里啪啦，咳咳咳嚓嚓嚓……
　　 我说：阿姨，你咋知道我碰到人渣的。
　　 她说：姑娘，我也碰到过。
　　 ……
　　 第二天一早。那个女医生提了个保温饭盒来到我的房间。依然用她浑厚声音，却明显温和很多的音调说：“姑娘。来，喝点稀饭。”
　　 我说：“阿姨，我无肉不欢。”
　　 我说：“阿姨，我喜欢赤酱浓汤”
　　 “阿姨，这样的清汤寡水怎么吃。”
　　 “阿姨，……”
　　 她不管我说什么，依然每顿给我带来一碗熬的稠稠的稀饭。
　　 被逼无奈喝了三天稀饭，在每一次闭着眼镜捏鼻子的过程中我悟出了一个无敌真理：感情也一样，吃惯了赤酱浓汤，怎么能接受这样的清汤寡水？
　　 你曾经对我那么好，那么缠绵痴恋，那么山盟海誓，怎么可以一下子变得不温不火，细水长流。
　　 多年后想起那一碗碗陌生的稀饭，感慨也许我们该忘记赤酱浓汤，尝试一下清汤寡水。至少这样伤害不会那么深，可能更持久更绵长更养胃。
　　 那以后果然有一个男人给我熬了一碗碗香到骨髓里的稀饭。他说这样就能把你养得胖一点。
　　 原来爱情真的是用来养胃的。
　　 那年，我很想一步三回头的离开那家医院，但几个女医生轮番做我思想工作。
　　 我只能羞涩的笑，不停鞠躬，不停在心里说，靠。我并没有想死，我并没有想死啊！
　　
　　 三、朋友，你把我卖了吧
　　
　　 出了医院，在车站徘徊。
　　 一个大姐对我说：姑娘，这是要去哪里？
　　 我说“姐，我跟你回家吧？”
　　 “姑娘，你怎么不回自己的家？
　　 我说：姐，我能跟你回家吗？
　　 我说：姐，我能跟你回家吗？
　　 大姐一拍大腿说，姑娘走吧。
　　 其实我想说，朋友，你把我卖了吧。我也就死心了。我也就不能上窜下跳了，我就成了一个安分守己的妇女了，我就再也回不去了。
　　 一路颠簸，坐了几小时大巴换中巴，换了中巴换小巴，换了摩托车。
　　 从头到尾，大姐没问我从哪里来，到哪里去，发生了什么事。只是抓着我的手说，姑娘手冷么？来给你捂捂。
　　 我假装睡着了。我一直是不善于表达释放自己情感来回应的人。
　　 把头扭倒一边，偷偷的掉眼泪。
　　 发现自己很怂。连感动都是偷偷的。
　　 我周围的人，不要说素昧平生的，就连自己的亲姐姐都没有这样说过：妹妹你冷么，来，我给你捂捂。
　　 天要黑了，终于到了一个村庄。
　　 大姐的家简陋但干净整洁，就是墙边有一排排的空啤酒瓶很引人注目。
　　 东北地区，炕很温暖舒服，就是很干很干。大姐给我在炕头摆了一盆水。我早早的睡下了。
　　 她十来岁的儿子很好奇。我睡觉的时候，还跑过来站在炕旁边认真的看着我。
　　 半夜在无边的温暖里醒来，忽然泪流满面。
　　 不是说好的要两个人一起在冬天来东北，去滑雪，去看冰雕，去堆雪人，穿得像两个滚球在无人的大街上拥抱，在夜里大碗喝酒大口吃肉么。
　　 怎么感觉这约定那么遥远，那么陌生，像是小说里的桥段，像是演过的那一幕话剧。
　　 剧情落幕了，把演员带走，情感留在了舞台上颤抖。
　　 大姐推门进来看见黑暗中裹着被子坐在炕上的我。
　　
　　 四、姑娘，走，带你一起喝啤酒
　　
　　 “姑娘，走，带你一起喝啤酒。”
　　 她给我找出她老公厚实的军大衣把我裹成一个熊。两只臃肿不堪的熊女人滚过几条小路田边，远处的几声狗叫声中，头顶有星星，身上有雪花，怀里有心思。
　　 本来在浮华的城市，高楼霓虹，一群人在身边，但以为一切很空虚。却在这冰天雪地，万籁俱寂的晚上感受到世界很丰盛。
　　 不知道走了多久，大概是村庄的最深处了吧。我们进了一家屋子。一进门就被一帮女人热情爽朗的招呼声包围了。
　　 一屋子十来个女人，在打牌，喝酒，做手工聊天。
　　 大姐带我在人群中坐下来，给我喝她各自开了一瓶啤酒说：“没什么事情过不去。我们不懂什么大道理，不知道你们年轻人说的爱情是啥玩意。有事不如去灌两瓶啤酒。”
　　 我学着大姐的样子灌了一口。呛得四爪朝天，眼泪鼻涕。
　　 聊天中才知道，原来大姐是这里的妇女主任。现在的这一屋子女人大都是老公在外打工的留守妇女。大姐就把她们组织起来，每个月聚几次，喝喝酒聊聊心里的苦闷。
　　 大姐的老公是看林场的。几个月才回来一趟。她们说大姐以前只喝白酒。但是她老公爱喝啤酒。
　　 老公回林场后，大姐就把老公喝剩下的酒一瓶瓶都喝光。数着啤酒瓶子就知道老公什么时候该回来了。
　　 干光了一瓶酒，离开的日子就多了一天，思念就长了一分，腰也就粗了一分。
　　 大姐捏着自己腰上的赘肉说：TMD，我才不减肥。
　　 我呵呵呵呵呵呵的笑，大姐呵呵呵呵的笑。
　　 大姐，谁说你不懂爱情。你不愿减肥，因为那堆满你全身的脂肪都是你每天的思念。
　　 干光一瓶啤酒，就是你一天下来对爱情的信仰。
　　 大姐，你比我浪漫，你比我阳春白雪，你比我勇敢坚定。
　　 看着想着，不知觉我也喝光了手中的那瓶啤酒。
　　 本想让自己奔放起来的。没想却彻底倒下了。我记得最后意识里，我抓着大姐的手一直说一直说，说谢谢你哦，谢谢你哦。谢谢你哦。谢谢你哦……
　　 大姐，你一定不知道，这已经是我情感最外露的时刻了。连我妈都没见过我这么脆弱的释放自己的感情。
　　 五、她电，光，火，石爱上他
　　 赖在大姐家好多天。她带我看了很多外地游客根本无法看到的很多东北原始风味，吃了很多睡着都流口水的当地料理。还带我去林场看了她老公。是一个结实健壮而憨厚的汉子，缺少了两根手指。
　　 大姐看见他，眼角带笑，嘴角上扬。就连脸上硬朗的线条都变得柔和生动，光彩照人。
　　 但大姐说她不懂爱情。
　　 在林场的日子才是世外桃源。
　　 空气新鲜，景色奇美。时间消失，悲痛消失，一切正在静止。去他的车子房子，去他妈人情世故，去他妈爱情，去他的理想。
　　 我陪大哥去捡材火时问他：你怎么爱上姐姐的啊？
　　 大哥羞涩的笑起来：我们哪有什么爱，没谈过恋爱，呵呵呵呵。
　　 185身高的男人，黝黑强壮，谈到结婚已十几年的老婆时一脸羞涩的笑起来。
　　 这成了我见过的爱情里最美的画面。坚贞浓烈，至死不渝。
　　 大哥以前并不在林场工作。在外地打工回来，小学同学聚会，来了一个多年不见的虎子。此人长大后发达了，在其他地方搞了很多地产开发。
　　 回家乡转悠了一圈，盯上了这片林场和整个村庄。到处找人准备拿下这片地，弄个旅游度假村之类的大项目做做。目前已经有点眉目了。
　　 虎子得意洋洋挥斥方遒指点江山了一番。一片宏伟蓝图在这东北大地上铺开，他斗志昂扬，雄心壮志。未来，这里的一切都是他的。
　　 大哥拿起一个啤酒瓶摔烂。一屋子人惊呆。
　　 大哥说，虎子，你不记得小时候我们这里春天满山鲜花，夏天下河摸虾，秋天果实满枝头，冬天大雪地里玩耍吗？
　　 大哥说，虎子，你不记得你小学三年级的作文，我爱我的故乡，我爱我的田野，我爱我的妈妈吗？
　　 大哥说，虎子，你不记得这里埋葬了你的多少祖祖辈辈吗？
　　 大哥说，虎子，你不记得你的初恋就发生在你脚下的这块土地上吗？
　　 喝得大了舌头的虎子梗着脖子说：“您就别逗了，臭鱼烂虾有什么意思，初恋算个屁啊。你知道你们为什么穷吗？现在机会来了，我会帮你们发家致富。”
　　 在场的同学一大半的附和声音。
　　 大哥冲进厨房，提了把菜刀当众剁了两根手指。简单粗暴，不容人反应。
　　 他举着血淋淋的手指说，谁要敢动这里的一草一木，我跟他同归于尽！
　　 没过多久，大哥辞职回了家乡。扛着被子就住进了林场。像捍卫家园的将士。从此，我在你在，我就是死也要死在你身旁。
　　 大姐说她就在那天晚上爱上了大哥。一个男人举着血淋淋的手指说，谁要敢动这里的一草一木，我跟他同归于尽！
　　 大姐仿佛看到的是一个男人内心撕心裂肺的呜咽。女人可以撒泼打滚，揪头发吐口水，眼泪鼻涕一起来。
　　 她能硬起心肠不管一个孩子的哭闹，却不能无视一个男人隐忍着颤抖的身体里无边的呐喊。这是一种强大的力量，让她想保护他，呵护他，把他的身体拥进她温暖的怀抱。
　　 于是，她电，光，火，石爱上了他。因为他脆弱却男人味十足。
　　 她在一群惊呆的同学中，第一个冲到他的身边。
　　 六、照片里的回忆
　　 前些日子，我整理书本。从书里翻出一张照片，背后有行字：即使只能当花瓶，也要在里面插一支含怒待放的玫瑰。
　　 照片上的我站在滑雪场上，青春明媚，手上抓着一顶红色贝蕾帽，马尾甩的很高，笑容灿烂，不见一丝忧伤。
　　 当年我确实拍了很多照片，都是洗出来的却很少。那顶红色的贝蕾帽是伤了我的那个他送给我的。从滑雪场回来就再没找到过这顶帽子。
　　 大概是我故意弄丢了吧。
　　 这张照片是大姐硬要我洗出来，送给她一张，并写一句话送给她。
　　 也不知道当年矫情的我，为什么要写下这么莫名的句子且还把这张照片又带了回来。
　　 悔青了我的肠子。大姐当时说要把这照片寄给她在部队的弟弟，让我做她的弟媳妇。
　　 嚓啊，单身这么久，原来是等当大姐的弟媳妇呢。
　　 而单身这么久我还是没办法选择做花瓶，我选择做那支含露带刺的玫瑰。
　　 这么多年过去了，再也没有联系的大姐是否还能想起我。
　　 送我上车的路上，大姐说：姑娘，回去要好好的啊。姐姐不问你发生了什么，因为相信你是个好姑娘。
　　 我说：“姐姐，再见。姐姐，我会想你的”。连我妈都没见过我这么直白的表达。
　　 其实大姐不知道我想抱着她泪流滚滚的控诉我的悲伤：不得了啦，他个甩货上了别的姑娘的床啦！
　　 他说，姑娘，咱两可以滚床单了吧。
　　 我说，现在还太早吧。你该不会是冲着这个来的吧？
　　 他说，姑娘，咱两可以滚床单了吧。
　　 我说，这种事还能这么逼的啊，不都是顺其自然么？
　　 他说，姑娘，咱两可以滚床单了吧。
　　 我说，没说不滚啊，等到情浓……
　　 他说，姑娘，咱两可以滚床单了吧。
　　 我说，你有病啊
　　 他说，姑娘，咱两可以滚床单了吧。
　　 我说，不想活了
　　 他说，姑娘，咱两可以滚床单了吧。
　　 我说，滚你妈！
　　 滚你妈！
　　 他就滚上了别的人的床单。嚓！滚上了别人的床单！
　　 简直不敢相信一个口口声声说爱你的男人，就等不及一夜欢愉，放弃之前所有的情感，说消失就消失，说出现就出现。害得我每分每秒都还给他找了很多个借口。
　　 而他还曾一边跟别人滚床单一边跟我说：“我先爱上你的灵魂，必然会爱上你的肉体。精神与肉体永远是不可分离的。我把灵魂留给你，我爱你。但我把肉体送给她“
　　 看，这是一个文艺牛氓。
　　 闺蜜却一语道破天机：“别搞得那么伤。你觉得人家伤害你了，说不定人家还觉得你伤害他了呢。他那么缠绵炙热的要跟你滚床单，你那么冷静做什么？”
　　 就像虎子在众人面前指点江山，规划一片大好河山的时候，不知道他脚下的土地正在发抖。
　　 你只渴望我的艳丽，土地肥美，播下种子，收获果实。忘记你当初爱上的是我心的纯美朴实和温暖的笑容。
　　 七、终结：
　　 那年冬天，终于玩得忘乎所以，忘记家乡，忘记父母，忘记爱情，忘记朋友。但，再美的宴席，总有散场的那一天。
　　 只带回来那一张照片，和被陌生人温暖过的心。而这种温暖最终变成了我身上一种力量强大的病毒传染给了别人。
　　 陌生人教会我没有过不去的事，不如喝一瓶啤酒，长一斤肉。
　　 然后可以不忘初心，勇敢去爱。
　　 如果，你发现我爱你，心疼你，别诧异，我是真心的。
　　 而那些想要抱着别人泪水涟涟的控诉却最终没说出口，烂在路上，烂在大连，烂在林场，烂在雪场，烂在心里。
　　 现在腐烂的地方像没有受伤一样健康。
　　 我给那张照片买了一个相框，放在书桌上。走来走去，路过书桌，都会看一眼。照片上有个年轻明媚的姑娘，在滑雪场上马尾甩得很高，笑容灿烂，手里抓着一个红色的帽子。
　　 而这顶红色的贝蕾帽被这姑娘永远的丢在雪场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