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能当将军的士兵
作者: 林虎
时间: 2015-07-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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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八个汗淋淋的战土,牵着八匹骚臭的骡子,的的得得,长嘶短鸣,刚刚开进离国境线两公里的菠萝寨,边民们立刻惊呼传叫开了: “怪事!刘二双活
摘要:上世纪八十年代,在云南边疆,人民解放军一个骡马运输班的战士给前线运送物资、给养的英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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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个汗淋淋的战土,牵着八匹骚臭的骡子,的的得得,长嘶短鸣,刚刚开进离国境线两公里的菠萝寨,边民们立刻惊呼传叫开了:
“怪事!刘二双活啦!”
“真的,他又牵着骡子来了!”
“快去看呀,鲁大爹的救命恩人。”
可能吗?边防某团驭手刘二双牺牲一年多了,一个人长眠在芭蕉寨那边,靠近国境线的向阳山坡上。他会永垂不朽,岂能重返人间?
现在的“芭蕉寨”设在菠萝寨的“难民营”中,自然有马锅头鲁大爹一家。鲁大爹的女儿月姑不相信那些奔走相告的人,怪他们瞎起哄。
月姑最熟悉刘二双。前年,二双牵着骡子和她阿爹的马帮一路,驮一些百货用品,去支援芭蕉寨。马帮块进寨了,越军突然向马帮开炮。受惊的骡马在傍山脸道上乱蹿。阿爹拉住头马,被一匹骡子撞倒。刘二双救了阿爹,自己却滚下悬崖了,太阳穴碰了个大窟窿。他一手捂住伤口,坚持吆喝住马帮,保护了货物。不幸,他在进入芭蕉寨的路口上,洒尽了最后一滴鲜血!
刘二双,你是怎么从烈士墓里走出来的?
小小骡马运输队,在月姑家临时搭的草棚前扎营了。她想看个仔细,问个明白。她站在草棚门口一望,也不相信自己的眼睛了。
牵骡子的战土中,确确实实有刘二双。这是白天做梦吧?刘二双正在喊着,指挥收拾马棚。
“把柱子栽稳!最后一次执行任务更不能马虎!”
“真是最后一次吗?那么,你就是中国人民解放军最后一个骡马班长了。”
“少啰嗦!谁先完成任务,就去坐着看书!”
多么熟悉的声音!只是嗓门变粗一些了。
真在做梦吗?这样的好梦,不要断了。瞧瞧!他还是牺牲前那模样:穿着新的确凉军装,袖子卷到了肘拐下,露出白衬衫的袖边,腰带扎得紧紧的,肩膀和胸膛显得更宽阔。他的脸孔还是那么黑,不算俊气,长两只小豆眼,眉毛淡淡的。他鬓角上怎么没有伤疤了?
天下有同名同姓的人,莫非也会有面貌相同的人?不!千人千面。哪会一丝不差呢?不是梦,是真刘二双!英雄没有死,英雄不会死!他长得更神气、更精灵了。
月姑想去和刘二双搭话,恰巧又看见了另一个熟人——前年和刘二双打伙的副班长鲍永祥。她脸红了,想回头不看他,两只眼睛却像被什么钩住了,脖子转不过去。鲍永祥老一些了,看去有二十六七岁,老兵啦!他大概早就看见她了,却不和她打招呼,埋着头,给一匹骡子换蹄铁。那是一等膘情的骡子,暗红色的被毛,亮光闪闪,肩和臀的肌肉高高隆起。瞧它的老实劲儿,听任鲍永祥端起前蹄,检查,保定,掏蹄,取下旧蹄铁,削蹄,装钉好新蹄铁,它没有动一下。整个过程,鲍永祥只用了15分钟,可以得装蹄金牌了。月姑看得入迷,不知不觉走近了鲍永祥。好奇心冲破了她和他之间羞羞答答的薄膜,她轻声喊道:
“鲍副班长,你又来啦!”
“哦,哈,月姑,你怎么在这里?”
“我们芭蕉寨的人家,都逃难来了。”
“哦,我晓得,你们都好吗?鲁大爹他老人家身体结实吗?”
“都好。鲍副班长,那个同志是刘二双吗?”
“不,不是二双,是刘大双。他是我们饲养班班长……”
一个上身穿西装、下着军裤的年轻人,脖子上挂着照相机,走近了月姑。鲍永祥瞪他一眼,又检查另一匹骡子的蹄铁去了。
月姑也不满别人打断她和鲍永祥愉快的谈话。她看那年轻人,猜想是报社的摄影记者。那廉价的中长纤维料的西裝上衣,又皱又脏,敞开胸,里边只穿了件发黄的白汗背心,脚上穿着有泥巴的军用解放鞋。只有在怪梦中才能见着这样的滑稽行头。他把鲍永祥挤开后,对月姑叫喊:
“来,来!女同胞,你的形象真美,照个相。”
月姑胳膊一抬,挡住脸,闪开了。
“摄影师”又说:“不要害羞。你是什么民族?壮族还是瑶族?”
“不,汉族!”
“我以为你是少数民族姑娘哩。汉族也好,照一张吧,你太漂亮了!我尽力给你照好……”
“摄影师!”一声尖叫,好像又跳出一位姑娘来,一个脸面长得像洋娃娃的小战士,一手牵着一匹小黑骡,一手拿一本书尖声尖气地说:“王困难!你不要只顾照相。棚子还没搭好,还要割草,挑水,你快去干。”
“洋娃娃!回家吃你嫂子的奶水去吧!”
“你耍滑头,小心我把你的胶卷曝光了。”
“你敢!你是想叫我多干点活儿,你好快点坐下去研究企业管理学,对吧?想得美!照相机是班长给我的,你眼红?你会吗?”
“你不去割草,我收了你的机子!”那“洋娃娃”丢了缰绳,扑上去,抓住了照相机。“摄影师”一闪身,说:“摸脏了我的镜头!我炸了你,叫你脑袋开花!”左右一瞅,见树上正挂着一个手榴弹袋,抽了一颗,右手高高举起,“你再不滚开,我们同归子尽,全班爆炸!”
那“洋娃娃”知道他是吓人的,还想和他争个高低……
“你们吃饱了撑的?还不各干各的活!”被月姑认作刘二双的人一声喝,吵架的两人像麂子见了老虎,都缩住了手脚,等待班长公断。
“洋娃娃”说:“班长,我又收到了一本教材。有时间吗?”
“你把教材带出来了?我说过,这次任务紧,你就牺牲牺牲吧。最后一次,善始善终嘛!”
“好吧,我牺牲。不过,饲养班撤销后,你可要帮我说话,换个好工作。”
“你想干什么工作?”
“给首长当通信员吧,有利于我学习就行。你让王困难学照相,就挺照顾他的。”
“你眼睛不要老盯着别人!先放放你的函授教材吧,干活去!多干一点,能吃多少亏?”
“慢点!班长,我给你提个建议好吗?”
“你把心思用在这方面,才对得起函授老师。”
“管理,有一条共同经验,就是赏罚分明。我看,你当班长,也要真正实行这一条。该奖的奖,该罚的罚!”
“你说怎么赏罚?”
“由你把任务分清楚,人人负责。完成好的,奖;完不成的,罚!不能吃大锅饭。”
“奖什么?罚什么?我可拿不出奖金!”
“有。你就设一项金奖,就是奖时间。时间就是黄金。谁完成任务好,让他多一点时间学习;完不成的,罚他公差勤务,保证别人自学。具体怎么实施,由你决定。我相信你办法多。”
“洋娃娃”说完,牵起小黑骡饮水去了。
“摄影师”两跟还是在打量月姑的脸,选择最理想的拍摄角度,一边对她说:“女同胞,你知道这个发号施令的是啥人?他是上帝派来的,国王,正在治理一个‘纯净王国’!”
“啥子国王?啥子王国?”
“不懂吗?你听着,我给你背诵他的一篇宣言。”他两眼还是盯住她,又变成了蹩脚演员。
敬爱的党支部:
我光荣地接过了烈士刘二双同志的驮架,我将牢牢记住二双刻在驮架上的八个字:马驮青春,保卫边疆。
青春,壮美的青春,有的在蓝天飞翔,有的在大海畅游,有的在高炉旁溅出火花,有的在田野上结出硕果,有的在实验室里创造奇迹,有的在竞技场上夺取桂冠。我们的青春,将让骡子马儿驮着,在祖国边疆的原始森林里,傍山险道上,烈日暴雨下,在侵略者的猛烈炮火中……爆发巨大的能量,闪射灿烂的光耀。
我愿我们饲养班,成为大千世界的一个纯净王国。这里,将没有肮脏的交易,没有灵魂的出卖,没有人类自尊的毁灭,没有荣誉和耻辱的混淆,没有名利争夺,没有自轻自贱,没有恐惧和消沉,没有奸诈和欺骗,没有谎言和虚伪,没有一切个人的违背祖国和民族利益的明抢暗斗。这里,将只有崇高的理想,坚定的信念,忘我的奋斗,奔放的热情,科学的创造;只有无私的贡献,慷慨的给予,英勇的牺牲,用汗水和心血的拚搏!
我将为此目标而努力求索!
“摄影师”一口气背完,让月姑听得忘了害羞。
“女同胞,我一个字也没背错。1979年9月20日发表的。他发表这篇宣言时,是共青团员。我们副营长赵东生听了,连声说:‘好,好!这是《共青团宣言》!’女同胞,你知道马克思、恩格斯的《共产党宣言》吗?”他说着,举起了照相机。
月姑又抬起胳膊问:“你们国王那么厉害?”
“王困难!”班长一声喝,在摄影师屁股上踢了一脚,差一点叫他嘴啃泥,“少卖嘴皮子,脱下破西装,穿上军衣,立即割马草去!”
“班长,我这是当工作服穿……”
“我警告你,少惹事!我随时可以收回相机!”
“班长,我刚才是吓吓洋娃娃,怎敢真炸他?”对月姑摊开两手,耸耸肩,转身拿镰刀去了。
2
刘大双是烈士刘二双的孪生哥哥。他还没有建立勋业,不愿靠弟弟的生命为他扬名。他的“王国”里有“定时炸弹”,足够他伤精费神了。
早就传闻:部队装备要更新。摩托化、机械化,令人神往!谁还对八十年代的“兵马俑”产生热情?不久,将有直升飞机来取代他们的骡马运输了。这是振奋人心,鼓舞斗志的信息。饲养员们都在盼望着、准备着,体面地和骡马告别,向各人理想的战斗岗位进军,去跟踪卫星,操纵导弹,研究电脑,当宇航员,至少也要开汽车过过瘾吧?颗颗心都痒了,迫不及待,只等卸下驮子。
万事开头难,好好收尾也不容易!
刘大双想跟他的副手鲍永祥再商量一下怎样搞好这“最后一次”。找了一圈,发现老鲍正从月姑住的草棚里出来。他什么时候换了一件新的特力灵短袖衬衫,里边的红背心透露分明。月姑背上背一个小孩,送他到草棚门口,他还舍不得转身回去。两人面对面,堵住门,说说道道,亲亲热热。他还把手臂从月姑肩头上伸过去,用竹鞭—样粗糙的食指,在小孩的嫩脸蛋上轻轻拨拉,锉得小孩哇哇大哭。
他逗道:“宝贝,莫哭,莫哭,叔叔给你唱歌。”
他真的轻轻哼起了《赶马人之歌》:
风和日暖好天气
吆起马帮进山去……
这是哄小孩呢,还是在月姑面前卖弄?小孩照样嚎哭,月姑摇晃着身子,朝他笑着。平时话不多的鲍永祥,这时格外活跃:
“小宝宝,你莫哭。我还会唱《放马山歌》。我给你唱:‘马无夜草不会胖,草无露水不会发……’好听吗?莫哭,莫哭。”
“嘻嘻,他会听吗?”
“从小就训练嘛。这《放马山歌》,是女歌唱家黄虹的保留节目目。李谷一也唱过这首歌,依我来评比,还是黄虹唱得有我们云南大山沟的味儿;我们赵副营长一听我唱《放马山歌》,总要借题发挥,对饲养员们说:‘娘的!管它先进还是落后,我们都做露水吧。安上现代化翅膀飞到月亮上去,也需要露水!’是不是……”
小孩不哭闹了,月姑又甜甜地笑了。
如果刘大双不来干扰,他和她不知还要谈多久。看不出来,老鲍话那么多,还会没话找话。不错,平时他爱哼几声马字歌。每当他在赶马路上,唱起‘风和日暖好天气,吆起马帮进山去’。马蹄就响得更有节奏。赵东生也的确借他的歌声搞过理想教育。但是,刘大双决没有想到他会对月姑和孩子搞“专场演出”,更没想到他那平时让人皱眉的歌声,竟能把月姑吸住。冷门,反常!
刘大双心里有事,没顾上想别的,拉过老鲍就说:“老鲍,王困难这个人该怎么办?”
“他又出问题了?你还担心他会爆炸吗?”
刘大双摇头叹气。一听王困难这个怪名,就感到腻歪。他进入这个世界的第一天,爸爸去买产妇吃的红糖、鸡蛋,跑遍整个省城,拎着空篮子回来了。“现在困难呀,真困难!”跟着爸爸这一声叹息,婴儿也一声大哭,好像随声附和。困难的大名就顺时而出。
生不逢时,长也不顺当!高考中,爸爸做了点手脚被查出来,挨了处分,他也被取消考试资格。妈妈只好把他安排在一家照相馆工作,没干三个月,又参军了。他唱了个高调,主动要求当别人看不起的饲养员。暗中以为饲养班自由,空闲时间多,一心想复习功课,准备再考大学。刘大双来了,要建立“纯净王国”,处处要求严格,讲究速度,鼓吹多尽义务,多作自我牺牲。王困难怎吃得了这个?杨言谁跟他过不去,就让全班爆炸!
知识热时代到了!谁不想多学习?刘大双入伍肘,当中学英语教师的妈妈给他装了一箱子书。他八岁,妈妈就教他英语。他那位当了三十多年文学编辑的爸爸,也深信他在英语方面可能出类拔萃。他自己也想过,要靠自己的本事争取去国外留学。可是,从他发表“共青团宣言”后,他辅导全班同志学习初中课程,钻研军马卫生学,自己几乎没碰过书。出发前,他把书箱子送到贮藏室。他还和王困难订“刘王互助友好条约”。他帮王困难学英语,还从团里要一架照相机,让他学习摄影。王困难保证服从领导,当好驭手。可是王困难这个人懒散,一遇到困难就返潮。
“班长,你放心。你跟他订了条约,给他借了照相机,对他够好了。人心会知足的。”老鲍宽慰道。
“王困难这小子,从不知足!”
“我还听说,出发前,赵副营长找他谈了话。一定警告了他,这回,他可能老老实实,不会尥蹶子。再说,赵副营长也跟我们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