闲话拍马屁

一
　　 我们常把适当的肯定叫赞美，过度的肯定叫马屁。赞美是君子之风，马屁是小人行径。
　　 记得小时候，我的爷爷、父亲、二叔都是赶马车的行家里手，他们对赶马车的鞭子很是爱惜，总是精心装饰，光看那鞭子就能看出他们是多么敬业。我坐马车多了，就产生好奇，问父亲：“要是赶马车忘记带鞭子该怎么办啊？”父亲嘿嘿一笑说：“那就只能拍马屁了！但是，好大挂是不会忘记带鞭子的。”“大挂”是我家乡对赶马车人的称呼。于是，我悟出一条歇后语：赶马车不带鞭子——光拍马屁。
　　 很早就听过一则拍马屁笑话，说是一秀才死后，去见阎王，正好阎王偶放一屁，秀才即献屁颂一篇：“高竦金臂，弘宣宝气，依稀乎丝竹之音，仿佛乎麝兰之味，臣立下风，不胜馨香之至”。阎王大喜，增寿十年，即时放回阳间。拍马屁的文字，能换来十年阳寿，那秀才真幸运。
　　 慢慢长大成人，经历得多了，就明白拍马屁就是对习惯阿谀奉承之人的嘲讽。一般人需要辛苦努力换来的东西，有的人一个马屁就能得到，所以靠拍马屁获益的人会上瘾，会养成投机取巧的拍马屁习惯，习惯拍马屁的人我们就叫他“马屁精”。
　　 对于马屁精，人们常常会发出疑问：不拍马屁会死啊？真的，有些人拍马屁上瘾，不拍马屁真的会死。
　　 二
　　 据史料记载，拍马屁源于元朝文化，其来历有三种说法。一说是元代蒙古人有个习惯，两人牵马相遇，要在对方马屁股上拍一下，表示尊敬。二是蒙古族好骑手遇到烈性马便拍拍马屁股，使马感到舒服，随即乘势跃身上马，纵马而去。三是蒙古人爱马，如果马肥，两股必然隆起，所以见到骏马，总喜欢拍着马屁股称赞一番。
　　 可见，拍马屁是一种风俗，并无贬义。可是相沿很久以后，有的人不管别人的马好坏、强弱，都一味地只说奉承话，把劣马也说成是好马了。逐渐人们就把对上司的奉承称为拍马屁，用于讽刺不顾客观实际，专门谄媚奉承、讨好别人的行为。
　　 看过一个经典的段子说，拍马，是一种富有人生境界的学问。世态炎凉，奈之若何，是你适应社会，社会不会适应你，一个显而易见的选择摆在面前，无拍寸步难行。偶拍马，偶成功；小拍马，小成功：大拍马，大成功；不拍马，难成功。要成功，就要马屁精。
　　 有人编了本书，叫《马屁大观》。选注者从二十四史、《资治通鉴》、《续资治通鉴》、诸子、笔记小说等近百部古籍中选取关于拍马屁的材料数百则，集拍马屁之大成。
　　 英国有位叫施滕格尔的专家，就著书传授拍马秘诀：要隐约含蓄和恰到好处。真是经验之谈。
　　 还有很多名人说过很经典的有关拍马屁的言论：这马屁拍的，正中靶心。（华裔女作家六六，原名张辛）；把有限的马屁集中火力拍到一个人的屁股上。（牛博网创始人罗永浩）；拍马屁跟恋爱一样，不容许有第三者冷眼旁观。（中国作家钱钟书）；关于阿谀拍马的卑鄙和恶劣，不知告诫过多少遍了；然而总是没有用处；拍马屁的人总会在我们的心里找到空子。（俄国作家克雷洛夫）。
　　 据说最近在日本东京，有两个年轻人把为别人提供奉承服务变成了职业，说白了，就是靠拍马屁为生，而且他们的生意越做越火。可见世界各地都有太多喜欢被拍马屁的人。
　　 三
　　 拍马屁，中国古代文雅的说法叫“谀”。且看古人是如何拍马屁的。
　　 梦谀。唐朝的朱前疑上书武则天：“臣梦陛下寿满八百。”即刻官拜拾遗。再次上书：“梦陛下发白再玄，齿落更生。”升官驾部郎中。不久，第三次上书：“闻嵩山呼万岁！”武则天赐给他高官才佩戴的“绯算袋”。(《资治通鉴·唐纪二十二》)
　　 屁谀。有一天，明朝嘉靖皇帝的首辅严嵩之子严世蕃与客人对坐闲谈，世蕃不经意间放了一个屁。这客人以手拂鼻，问道：“这是哪来的一股怪香味？”世蕃明知对方是在恭维自己，却假装吃惊地说道：“哎呀，我听说出虚恭要是不臭，那就是说明病在肺腑之间了，我这不是要坏了吗？”这位客人听了浑身不自在，但是话已说出，无法收回了。过了一会儿，他又以手拂鼻说道：“倒是还真有那么点儿臭味。”世蕃大笑，遂将此事广为传播。(《谷山笔尘》卷四)
　　 粪谀。北齐武成帝时，和士开由于受到皇帝的宠爱，掌握了朝廷大权，一时间大小官员竞相趋附。一些没有廉耻的士人，在和士开面前奴颜婢膝，丑态百出。有一次，和士开患病，一位士人前去探望，正遇上医生给和士开看病。医生说：“大王患伤寒极重，应服‘黄龙汤’(即陈年粪液)。”和士开面有难色。这位士人说：“此事甚易，大王不必迟疑，我先替大王尝尝。”说罢端起一碗“黄龙汤”一饮而尽。和士开见有人先喝了，便也硬着头皮喝了下去，虽然不是滋味，后来出了一身汗，病居然好了。(《北史·恩幸传》)
　　 尿谀。唐朝御史大夫魏元忠生病，僚属纷纷前去探望。郭弘霸等到其他人都出来后，最后一个进去，脸上带着忧戚的神色，要求看一下魏元忠的尿液，看了之后，还用手指沾了些放在嘴里尝了尝，尝后安慰魏说：“尿味要是甘甜，这病就不易好，如今味苦且臊，很快就会痊愈的。”人称“尝尿御史”。(《新唐书·酷吏传》)
　　 痔谀。汉文帝生了恶疮，脓水臭不可闻，连太子都厌恶不前。大夫邓通反应快，这是千载难逢的犬马效劳之机。他忍住恶心呕吐，每日趴在大疮上吸吮臭浓数次。一连数日，文帝的恶疮居然好了。文帝对邓通感动不已，加官晋爵外，又赏蜀地，又恩准铸币。从此邓氏币流通天下，邓成了财过王者的暴富。
　　 联谀。明朝大臣袁炜向嘉靖皇帝进献一副对联，上联是：“洛水玄龟初献瑞，阴数九，阳数九，九九八十一数，数通乎道，道合元始天尊，一诚有感”；下联是：“岐山丹凤两呈祥，雄鸣六，雌鸣六，六六三十六声，声闻于天，天生嘉靖皇帝，万寿无疆”。皇帝看了大喜，给哀炜升官晋级。(《明史·袁炜传》)
　　 吠谀。南宋的韩侂胄掌握朝廷大权，工部侍郎赵师择百般巴结。一次韩在南园饮宴，经过园内的一处山庄，看到人工布置的竹篱茅舍，对赵说：“这里真是一派田园景象，就是缺点鸡鸣狗吠之声罢了。”过了一会儿，忽听草木丛中传来了“汪汪汪”的几声狗吠，仔细一看，原来是赵师择蹲在那里学狗叫呢，逗得韩哈哈大笑不止。不久，赵升任工部尚书。(《宋史·宗室传四》)。
　　 在漫长的封建社会里，奸臣习惯拍马屁，忠臣也不得不学会拍马屁，学不会拍马屁就随时有丢命之虞。因为没有沉默的自由，因沉默而来的罪，叫“腹非罪”，在没有沉默的自由里，不吭气就是抗议。闯祸的其实不止肚子，还有心。所以，一提到腹非，就连心一起来说，叫作“腹诽心谤”。
　　 四
　　 马屁人人都会拍。但要拍得有水平、拍得有技巧、拍得有境界、拍得有艺术，就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了。
　　 中国早就有句俗语叫“马屁拍在马腿上”。讨好人不到位，反而不能落好，还会惹祸上身。因为马屁股距离马最有力的后腿很近很近；拍马屁股是为了让马儿载着自己跑快点，但是拍过了就可能伤了马儿而害了自己。
　　 有一位聪明的打工者，学会了先抑后扬拍马屁、建议式的拍马屁。就是时时留心老板的立场，赞成老板的意见之前先提出异议，然后在他面前以自己的立场或形式提出与老板一致的意见。还有，他从不在老板面前拍老板，却经常在老板的朋友面前夸老板。
　　 记得在电视连续剧《宰相刘罗锅》里，一次刘罗锅刘墉惹怒了皇上，皇上叫他去死。君无戏言，君叫臣死，臣不得不死。按理说刘墉这次该死定了。但他去了一会儿，浑身湿漉漉的回来了。皇上问他为何不死，他一本正经地说：臣不敢死。臣本来打算跳水自尽，但在水下遇上了那个忧国忧民的屈原。屈原对臣说，当年他跳汨罗江自尽，是因为楚怀王昏庸，他无法施展才华，报效国家。而当今的皇上圣明贤德，如果臣也跳水自尽，不是陷皇上于不义，让后人误认为皇上和楚怀王一样昏庸吗？所以臣不敢死。皇上听了开怀一笑，刘墉的小命算是保住了！这马屁拍得别出心裁，皇上能不高兴吗？似我等俗人，就是天天吃脑白金，也想不出这种奇招来。
　　 看来，要拍好马屁，首先要丢掉羞耻之心，善恶之分。思想端正到没自尊了，脸皮练厚了，心肠变黑了，技巧纯熟了，便可照章行事、循序渐进，逐步登上拍马屁的最高艺术殿堂——拍之以言、拍之以行、拍之以财、拍之以身。
　　 有人甚至认为：拍马屁就是赞同，就是支持，就是认同对方的观点和意见。也就是承认对方的价值，双方最终产生一种认同感。拍马屁也是对他人的尊重和理解。拍马屁也是一种施舍的付出。
　　 五
　　 在现代官场中，我们时常可以看到马屁文化的浓重阴影。如开展批评，让下级给领导提意见，一些人会把批评变成赞扬，不是说领导“工作不注意身体”，就是说领导“办事原则性太强”；不是说领导“工作有急躁情绪”，就是说领导“办事太较真”，把马屁拍得天衣无缝。
　　 最近，中纪委一针见血地指出，将副职叫成正职也是拍马屁。有的同志为了讨好上级，故意在称呼中省略副字，以此来表示自己对上级的尊重。但这其中的奉承心理，从某种程度讲，就是一种语言贿赂，即精神贿赂。
　　 所谓精神贿赂，指那些厚颜无耻、心术不正、动机不良之辈，靠阿谀奉承博得领导青睐，以达到谋取私利之目的，就是人们通常说的拍马屁、抬轿子、戴高帽等。与物质贿赂相比，精神贿赂更具形式上的灵活性和行动上的隐蔽性。精神贿赂之恶习源远流长，尤其在官场中绵延数千年，有关的记载可谓车载斗量。“千多万多，马屁不多”，“千穿万穿，马屁不穿”。从古至今，黄钟毁弃、瓦釜雷鸣的悲剧延续了几千年，精神贿赂在其中扮演了很不光彩的角色。
　　 在现实社会生活中，一些官迷心窍者对上阿谀奉承，奴颜婢膝；对下颐指气使，盛气凌人，把马屁文化演绎得天花乱坠。例如河南省卢氏县原县委书记杜保乾的继父某年去世，该县出动小车一百二十多辆，数百名干部赴杜的老家许昌市鄢陵县奔丧，兴师动众，利之所在，趋之若鹜，争先恐后。在奔丧中，表现最抢眼的有三个乡镇党委书记，他们自备了孝衣、孝帽，一下车就穿上，进灵堂后放声大哭，一口一个亲爹，比死者亲属有过之而无不及，让人叹为观止。果然功夫不负有心人，事后不久，三人都先后得到了提拔重用。
　　 在一些地方就有这样的潜规则：不拍不送，原地不动；会拍会送，提拔重用。使官员呈现逆淘汰，吏治腐败大行其道。许多人为了官场生存，不得已而随波逐流，以求自保，渐渐染指拍马恶习，使马屁文化愈演愈烈
　　 六
　　 有人借鉴棋界的做法，给拍马屁艺术也相应划分出十个段位：
　　 十段之拍曰神拍，神拍无形。出神入化，炉火纯青。非天纵其才，难达此境界。拍即不拍，不拍即拍；有招似无招，无招胜有招。
　　 九段之拍曰圣拍，圣拍隐形。拍得庄肃隆重，高贵圣洁。达此境界者，几百年一遇，凤毛麟角。
　　 八段之拍曰雅拍。拍得庄重典雅，字正腔圆，文采风流。达此境界者，百年难遇，屈指可数
　　 七段之拍曰奇拍。拍得出人意料，独具匠心。达此境界者，皆天资聪颖，触类旁通之才。
　　 六段之拍曰巧拍。拍得妙趣横生，巧夺天工。达此境界者，善于急中生智，灵活变通。
　　 五段之拍曰庸拍。即平常之拍。司空见惯，陈词滥调，溢美之词乱套，高帽子乱戴，难登大雅之堂，可以说五段和六段之间有一条明显的界线，这条界线就是拍马屁艺术境界高低的一个分野。
　　 等而下之的几个段位依次为：俗拍、劣拍、滥拍、混蛋拍。拍得低俗露骨者有之，适得其反者有之，奴颜媚骨者有之，人格丧尽者有之……统而言之，不值得一一详述。
　　 由此可见，拍马屁确是一门博大精深的艺术，涉及心理学、社会学、文学、美学、厚黑学等诸多学科，非具先天的禀赋和后天的努力难成大器。不是谁想精通就精通，谁想拍就可以拍出名堂的。再高明的马屁精也有拍不到点子上的时候，拍对了九次有一次拍错就前功尽弃。再加上拍马屁既是力气活还得动脑子，一年到头地老拍总会有烦的一天，而拍马屁有一条死规矩，被拍的可以烦，拍马的不能烦，马屁精一烦离着完蛋就不远了。
　　 所以，在下奉劝读者诸君，如果你没有拍马屁的天资，看到别人靠拍马屁飞黄腾达，千万别眼红，千万别不服气，要心平气和，老老实实地过好自己的平淡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