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规则

摘要：农村的“潜”规则，其实很深。 一
　　 选举结果出来张榜公布那一刻，张成正在有滋有味地与妻子小奇亲嘴！张成的叔叔张大曼像一阵风，深一脚浅一脚跑来报信，说选你当选村长了，当村长了！
　　 张成不信，搂着妻子不放。小奇相信叔叔的话，因为前不久张成被选为村长候选人的呢。她兴奋地推开张成，一边往公示栏边跑，一边用手擦脸上张成留下的口水。
　　 一直以来，应该说从娘胎生出来的那天起，明子压根儿就没想当什么干部。张成小学文化，文件上的字都不能完全认识，讲起话来也没什么章法，离干部好像十万八千里远。而如今，村民们在选票上潇洒地一挥，三十岁的他就当上了村长。
　　 大家都知道，全村里最想当村长的是明子。他长得有板有眼，印堂发亮，按他自己的话来说，他是对得起观众且有“官相”却又没当官的人。高中毕业后就觊觎那村长职位好久好久了。可命运就是捉弄他，四十岁的人了，还升不了村长！所有这些，怎三言两语能说清啊——这大概这就叫“有心种花花不活，无心插柳柳成荫”是也。
　　 不过，张成在村里好事做得多多的，才得到村民们的认可的——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呢。就连村里那些上嘴唇爬着“鼻涕虫”的小孩子也喜欢靠近张成，时常与他追逐打闹一番的。明子也承认张成是大好人，有一件事可让明子印象深刻着呢。那天，明子被五步蛇咬了一口，张成放下手中的活儿，过来俯下身子，对着伤口吸血，吐血，要把那毒除掉。明子忍着剧痛，心里却像是灌了蜜糖。明子担心张成中毒，就叫他别吸了，一人死总比两人同死好呢。而张成是不怕死的货，说自己就是五步蛇投胎来的，这叫以毒攻毒。
　　 明子深深地佩服张成，他决定像张成一样，多做好事，以便升官。
　　 这一招果然好用，后来，明子当上了副村长。这职位毕竟有一“副”字，文化再高，也得听张成的，他心里面总有一些委屈和压抑。村里人也知趣，为照顾明子的面子，称呼时总是把那个副字去掉，叫他村长。但张成有意与他过不去似的，把好多的事交给明子去办，有时张成还颐指气使，颇有点霸王气势。明子看不惯他，偶尔也会顶撞两句，但过后还得去做，这叫服从命令。再说了，如果不听他的，做不好副职，也升不到村长职位呢。
　　 张成教导明子说，我就是一家之长，你明子就是家中的老婆，排第二。明子听张成说他就是村干部中的“老婆”就来气了，因为他在家看不起老婆，他说，要我当老婆，还不如当儿子算了，你没听说老子英雄儿好汉，我们都不差！明子捋着下巴上的稀疏的几根胡子，那是他脸上最明显的特征，按他父亲的话说，有一位伟人下巴上有痣，他的下巴上有几根长胡子，命运会不差的。
　　 张成笑了，很开心，在明子看来，那种笑应该归为狞笑那一类的。张成说不扯了，现在上面要调查留守儿童和老人，要填一个表，这个事就交给你了。明子说这事得召集全村各位小组长来开个会，让他们把生产队的情况报来后，汇总就行。张成说不成，因为那样要增加开支不说，他们还要喝酒，撒酒疯，有时甚至还会闹出桃色新闻的。这事最好就辛苦明子个人算了。
　　 明子说要点路费开支啊，我那辆摩托车下村入户不吃泥巴不喝水，只喝“酒”的呢。要马跑，就得给马吃草。张成当然懂明子说的酒就是油的意思，他眼一瞪，说你个榆木脑瓜，不是有电话吗，如果不想进村入户，就打个电话。明子说，电话也是要电话费的，你没给我电话费啊。张成怒了，说你他妈的，以前你做那么多好事，怎么现在比一毛不拔的铁公鸡还扣呢？
　　 明子打开窗子说亮话了：以前那是为了升官呢，现在，当了个副的，不大不小，总不能一直做好事吧！世上有多少那么高风亮节的人？
　　 张成没法了，说今天不努力，明天就下台。你不记得以前有位总理说过吗，你不把百姓放心上，百姓不让你坐台上。明子据理力争道，你张成是村长，难道就不要工资，免费为百姓服务？还不是有偿服务的。张成一时语塞。但他脸上明显有了缓和的神色，他说，你记好吧，年终有了奖金，多分点给你作电话费。
　　
　　 二
　　 明子跟着张成努力地干，年终果然有了不俗的成绩，被乡政府评为绩效一等奖，得奖金两万元。这奖金分配没让明子吃亏，他得了六千元。明子知道舍不了孩子套不住狼。就偷偷地给张成三千元，叫他拿去奉承领导，早日升官。明子知道，自己已过不惑之年，如果张成长期赖在村长位上不走，他就难升上村长了。
　　 张成摆摆手，不想要那钱。但明子极力推搡，好像要把张成压倒似的。张成弄不清明子这一着棋的深意，小气的明子怎么一下子大度起来，而且大度得不着边际了呢。要是换成他张成，就是一千也舍不得，别说这是一千的三倍。张成拿着钱，双手不住擅抖着，那钱比鬼还吓人。毕竟，他当村长以来，第一次收受这笔“巨款”，如果东窗事发，他张成就麻烦了。
　　 张成说，你明子狗日的，搞这种见不得人的事，要把粪便倒我身上呢！明子说这叫什么来着，是给你架桥修路，助你一臂之力呢。以后升官了，别忘记了兄弟们。这是我明子的投资，到时你升官了，分点红给我吧。张成听了豁然开朗起来，觉得这是你情我愿，一切都显得合情合理，还不收？明子见他还犹豫，就说如果不收，我明子就不再那么支持你的工作了。
　　 管他呢，这叫一个愿打，一个愿挨。张成总算找到了合适的理由，心安理得地收下了。收入到裤袋里时，裤袋像孕妇挺着大肚子似的，特别显眼，走出去，难免引发怀疑。于是，他又把那三沓钱分成多份，分散在上衣、裤子的口袋里，像散兵游勇分散埋伏在林子里，看不出一点风吹草动了。
　　 从此后，张成像是变了一个人，对明子明显地友好些了，而且有什么心理话，也平等地与他拉家常。在乡长面前，张成极力推介明子，说明子是难得的人才。明子也赞张成，说张成是一心为民办好事的人，受到全村人的尊重。
　　 乡长说，你们的干劲十足，我乡长也要为你们做点好事，给你们五十万元，修一座村委办公楼。乡长一杯酒下去，说你们如果再陪我喝三杯，就再给一万。其实，乡长也是开开玩笑，资金不多不少只有五十万。明子见乡长如此慷慨，举起酒杯，像冲锋在前的战士……
　　 明子醉倒了，当天还被送到了医院。张成因为喝得少，并无大碍。张成告诉明子，那天乡长好高兴，喝得醉熏熏的，稀里糊涂地搂着桂花树跳起舞来。明子听了，悔意顿时少了许多，他把乡长大人服侍得服服帖帖的，有种凯旋归来的英雄之感。张成说，等我走了，这村长位肯定是你来坐的。明子急忙摆手，说哪能呢，你村长当得这么好，我当个副职应该的。而明子的心，像一只发情的兔子狂跳不已了。
　　 万万没想到的是，张成一手遮天，修建村委楼的过程中，关键的步骤和内容，明子一点也不知情，全是他与工程老板在操作。明子气得半死——为了得来办公楼资金，他举着酒杯像扛着枪，把自己往死里整，大功告成后，成果居然被张成独占了。打个比方吧，明子去山里打猎，追了九九八十一个来回，才把野猪追到收获猎物的山口，却被守在山口的张成不费吹灰之力，一枪打去据为己有。明子就不客气地对张成说，张村长，现在从上到下管得这么严，你还是把财务收支公开下吧，如果查下来，恐怕楼房竖起来，干部倒下去。
　　 张成像老江湖，说话心不惊肉不跳的平静得很。他说这帐啊，肯定要公开的。只是还没到时候，但说实话，现在这种形势下，谁还敢捞钱啊，自己只有一个脑袋呢，如果有两个，掉一个，还有一个撑着。我才三十多点，如果去牢房，漂亮的老婆就得归别人去啰！
　　 张成巧舌如簧，根本不承认！这又有什么办法？因为找不到证据啊。明子换个角度想一下，这不正好——张成因修建办公楼腐败入狱，把位子腾出来，明子就可以堂而皇之地坐上那个“一把手”宝座了。按现在的民意测评来说，他是仅次于张成的。
　　 明子扯扯下巴上那几根长胡子，诡秘地笑了一笑。
　　
　　 三
　　 明子清楚，这其实是近年来一直沿袭的潜规则，表面上老板做工程，村委给钱，公平合理，看不出什么破绽。而内幕就黑了，这老板一般都是与村长勾结一起的，明修栈道，暗渡陈仓，从中谋取非法利益。像这样他们在暗处，是很难被捉到证据的。
　　 明子决定想尽办法找证据，找了证据之后，就去纪委举报他。举报？明子突然又出了冷汗。那可开不得玩笑呢，抓了后就要蹲大牢的。张成对自己也有恩，常言道，滴水之恩，当以涌泉相报，自己怎么就忘恩负义起来了？
　　 可是，不举报他，任由他胡作非为，万一弄出个“豆腐渣”工程，把自己压死在那办公楼里，值吗？想到这，明子又冒出冷汗。在明子的记忆里，以前没当干部时，从来没冒过冷汗，即使是被五步蛇咬那次，他还没有如此哆嗦过。五步蛇可毒了，听说走五步就倒地而亡，虽然夸张了点，但其危害性不可小觑。明子最后决定，先把证据搜集下来先，至于去不去举报，到时再说了。
　　 次日起，明子就在暗处安装了一个摄像头。明子喜不自禁——你张成螳螂捕蝉，我明子黄雀在后，到时鹿死谁手，且听下回分解了。明子大有胜券在握的感觉，那只摄像头虽小，却像一张网，就等着张成往里面钻。明子想通过摄像头把他们的材料记录下来，看请了多少民工，用去多少材料……
　　 后来，明子再次问起张成关于办公楼的支出问题。张成说，兄弟，你当个副村长，比我村长还要大，你怎么狗咬耗子，多管闲事了，我不是说过，我如果敢贪污，不仅你明子告我，还有黑子、蓝子、红子，狗子、猪子都可以告我呢！
　　 是的，如果你敢贪污，我就去纪委告你！明子那话，像一根棒子，威胁在张成的头上。张成笑着说，我原计划给你来做这工程的，但你是村干部，难免产生误会哟！只好找其它人来做。你就不要眼红——你不让老板赚钱，他会来做吗？就像你当一名村干部，如果没有一点工资，你会来当吗？再说呢，做生意总是有风险的，不走运的话，还会赚不到钱呢！明子，你别摇头，你不记得那个孙老板，修建村校的教学楼时，摔死一民工，他赔了30万！修那楼才赚五六万呢！
　　 明子听了，觉得他的话也在理呢。自己是不是太小鸡肝肠了，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明子问，本月一共运来多少水泥？
　　 本月，水泥？张成的脸惊动了一下，神色有所迷离了。他说，这个怎么记得，好像有10多吨了。你别问那么细了，我们当村长的人，是做大事的，怎么去计较那几包水泥呢？
　　 明子说我清楚你本月用了多少水泥。
　　 张成不高兴，说你个副村长，做和尚却不撞钟，专门来找碴，害得我村长多了些无厘头的事，烦死了。这样下去，你就别当副村长了，去做工程赚钱吧。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明子刚好也有这种想法呢！明子说，我村长真的就升不上了？张成呵呵一笑，说癞蛤蟆吃不到天鹅肉的，别痴人说梦了。现在凡进必考，我考“鸭蛋”在行，可考高分不行呢。
　　 明子也笑了，说，那我做工程吧，你当村长，把工程给我做，别再让别人了。
　　
　　 四
　　 当了两年副村长的明子急流勇退了。
　　 他感觉像一只蚊子，从起点往外飞了一圈，然后又来到了起点。以前自己太单纯了，总以为自己还有机会当村长的，但他去仔细地体验一番后，才发现村长宝坐猴年马月也不会轮到他呢！
　　 不久后有了一个村道硬化的工程。明子说，这个工程肯定是给我的。张成却反悔了，说以后机会大大的有，别急着要先，侯发才早就联系上了，我张成也不能不成人之美，棒打鸳鸯吧！明子说，你不给我，我就告你。
　　 张成强忍着怒火，说你心急吃不得热豆腐。你明子也得为我想下，侯发才可是上级领导的亲戚，那位领导权势炙手可热，一手遮天，天塌下来，他都能顶住半边！明子说我不管那么多，我退出来，肯定要做工程。他唱道：
　　 当官不发财，
　　 我就退出来，
　　 经商不发财，
　　 我把张成揪出来，
　　 告到纪委他下台
　　 嘘！小声点，张成把食指竖在嘴巴前。工程肯定有的，只是，只是，现在还没机会，一有机会，我绝不食言。你明子也太过硬了，我看你是茅厕石头，又硬又臭的。我不就是收了你三千元嘛，那我给你，还不行吗？说完，就淘出钱，数了起来。
　　 明子立马阻止道，不得不得，这钱，我说了，是为你架桥修路的呢，怎么好要回来，以后就请村长照顾我做点工程就得，你知道，我明子也穷得叮当响，打个屁都臭死人的，不照顾我怎么行啊？
　　 后来，明子果然得了几个工程，虽然不大，但他收获了三万元。明子用这钱投资承包五十亩山地，种植了五十亩美国糖橘。
　　 过了两、三年，地里挂满了红艳艳的美国糖橘，颜色可诱人了，来收糖橘的老板把他的门槛都踩矮了。这一年，明子纯利润达三十多万元，让他兴奋得差点儿疯了。
　　 于是，明子红遍了全乡，后又红遍了全县，全县各大报刊都刊登了他的先进事迹，说他去除官本位思想，敢为人先，当创业致富带头人。明子找到张成说我现在已发财了，但没升官，他还真想往官场上去呢。张成说你明子是在我的关照下才发的，怎么就不照顾一下我，让我也发点财。明子苦笑了一下，说你一村之长，怎么要我照顾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