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皮鞋的眼泪

作者: 七品农民 时间: 2015-07-23 阅读: 1725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忘记过去,就是背叛!让我们记住这段历史,好好珍惜今天。    一  芳菲村金黄色的银杏叶调皮地在空中翻转着筋斗,一翻,再翻,缓缓地、轻轻地吻着地面。 

忘记过去,就是背叛!让我们记住这段历史,好好珍惜今天。
  
   一
   芳菲村金黄色的银杏叶调皮地在空中翻转着筋斗,一翻,再翻,缓缓地、轻轻地吻着地面。
   “要穿皮鞋,不要穿草鞋”——村里人教育小孩子的这句话又从祝捷的记忆中翻出,像陈年的老酒一样散发出清香。祝捷深深呼吸着秋天干爽的气息,看着脚上的皮鞋,笑了,那笑声如深夜里清澈的泉水叮咚声,清脆响亮。
   村里人都知道,祝捷慵懒,如秋后水蛇。他总是在火红的太阳爬上一杆子高后才动起来,打着哈欠,慢腾腾地揉搓着惺忪的睡眼,一幅没有睡醒的样子。最引人注目的是,他那乱蓬蓬的头发,是入冬枯萎而娇慵的杂草丛,村里的果爷最爱拿祝捷开玩笑,说他那头发是个“野鸡窝”,祝捷与野鸡(妓)做的窝。
   祝捷也觉得自己很窝囊,很受气,然后就有了不想让村里人把他看扁了的想法,要活出个样子来,一来让村里人尝尝他的厉害,二来是迎得美人归,枕边不再孤单。不久后,他就弄来了一双皮鞋。狗日的祝捷了不起啊!村里人都打心眼里佩服他:中国的革命把男人的长发剪去了,把村里女人的小鞋脱去了,而祝捷没搞什么革命,却把自己脚上的草鞋换成了皮鞋,怎不让村里人如傍晚时的青蛙一样,此起彼伏叫呱呱的。
   祝捷常早早就起床,穿上鞋,让那双锃亮锃亮的黄色皮鞋,尽情地闪着凛然的光,最大限度地收获村民们羡慕的目光,尤其是村里那几位风姿楚楚的村姑,目光就情不自禁地聚集到这双鞋上来了。其中之一就是刘彩,这个让祝捷暗恋多年的村花。祝捷打心眼里喜爱这双鞋子,有时睡觉前脱了鞋,总是拿在手上左瞧瞧,右看看,生怕它坏了似的。操,有了这鞋,还怕找不到老婆吗!孤枕难眠的日子真太难捱了!
   要不是刘彩她妈横插一杠子,祝捷没有皮鞋穿那时就与刘彩成双成对了。这又不得不提起以前的事——
   那天,刘彩的歌声从她家的小木楼上飘出,缥缈、清婉,仿佛辽远而优美的梦。祝捷脚步被“磁铁”牵引着,不知不觉来到了刘彩家的屋子边。透过窗户,刘彩湿润的流苏乌黑闪亮,一袭紧身白色碎花衣服,在协调的光影里展示着一个女子的俏丽与妩媚,那净如凝脂的脸正朝着蓝蓝的天空,若有所思可爱模样,足以让整个村子的银杏林和村前的清柳河醉在秋天里。祝捷被她的气质里流露出的尔雅清醇的芳馨所惶惑不安起来,刘彩的身子是那么光彩夺目、光辉灿烂,祝捷不禁心跳加速,脸红耳热,整个世界地动山摇。
   “刘彩,我们打鸟去!”祝捷谨慎、颤抖地喊道。
   刘彩怔忡间,扭头看见祝捷。“什么鸟啊,我正想搞两只来养呢。”
   真是一拍即合,祝捷暗喜。
   祝捷飞似地跑回家,扛来了一支鸟铳。
   刘彩高兴地从楼上下来,身子一起一伏地跳跃,楼梯咚咚地响得厉害。祝捷的心也随着她一跳一跳,很猛烈,像被锁在马厩里的千里马想要驰骋千里,像笼子里的老鹰低欲将搏击太空,急切难耐。
   祝捷靠近刘彩,说我们去山里打猫头鹰吧,那家伙眼睛圆溜溜,羽毛蓬松松,煞是好看,且还可以帮你们家捉老鼠呢。
   别废话了,我还不知道猫头鹰吗!刘彩瞥了祝捷一眼。
   走过两条田硬路,刘彩顶不住村民太多异样的眼光,有些眼光像针一样向她扎来,她便停下脚步,说不去山里,就在田垌里打两个小麻雀算了。
   说不定到深山里打头野猪回来呢,祝捷见刘彩欲打“退堂鼓”,慌忙抛出了更具吸引力的“诱饵”。
   野猪?是啊,祝捷是打猎的好手,他打回了好多头野猪,全家人就靠他打野猪改善生活呢。刘彩的脑海里又浮现出祝捷打猎凯旋归来的情境:祝捷吹着竹子做的口笛(打中野猪的猎手负责吹口笛),“呜——呜——”,那声音悠长,像是呼唤着什么神灵一样。当然,刘彩最爱看的是祝捷那个雄纠纠、气昂昂的样子,在刘彩心中,吹口笛的祝捷就是英雄。每当村口响起口笛声,刘彩就如一阵风,奔出家门,顶着脚根看祝捷潇洒的样。
   刘彩思忖了一番,便欣然应允了。
   进了山口,祝捷生怕她有什么闪失,便想把刘彩揽进自己的腋下。祝捷伸过手去,刘彩像被电触了一般,倏地躲闪开去,像一只娇羞的小兔。
   我妈说过,不能轻易让男人搂抱,她要我找个穿皮鞋的男人。
   找一个穿皮鞋的男人!祝捷被电击了一般。
   刘彩是村花,人见人爱,当然有资格找一个穿皮鞋的哦,祝捷算什么呢?穿烂草鞋的货!有时边烂草鞋还没有穿呢!祝捷的自信心受到了沉重打击,如一块巨石压在他心上。祝捷脸色微酡,眉头紧蹙。祝捷昂起头,高大挺拔的枫树叶随见摇曳,婆娑的影子投在他身上,一晃又一晃,让祝捷有点头晕目眩。
   祝捷点了点头,说你去找穿皮鞋的吧!
   话虽这么说,但祝捷一直暗恋着刘彩,怎么也割舍不下。有时遇到刘彩,他的脸就红到了脖子根。过后,祝捷狠不能打自己两个嘴巴,骂自己是没有出息的东西,一个大男人还管不住自己的一张脸,在女人面前把张脸撕成红烂布似的。
   后来,祝捷天不知、地不知、村里人也不知地穿上了皮鞋。
   穿上皮鞋祝捷,吃了“壮胆剂”,又雄起来了,重拾了那份追求刘彩的自信。
   不久后一天,祝捷遇到刘彩,鼓足了勇气,不再羞答答的了。
   刘彩,你去哪啊?
   我去哪,管你什么事。
   你看你脚上那草鞋,破了呢,我借皮鞋给你穿下啊!祝捷略微抬高了右脚,把这双闪亮的皮鞋指给刘彩看。
   刘彩的脸红了。白白的脸上有一层层深浓的光晕。
   刘彩捂着嘴巴,眼里湿润了。说秋天有点凉,你给我穿了,你不是冷死去啊!
   说进迟,那时快,祝捷立马弯腰脱鞋。祝捷为了得到刘彩的芳心,动作比鬼还快,生怕那金子般珍贵的机遇转瞬即逝。
   刘彩瞪着大眼,被祝捷那麻利的动作惊呆了,一时不知是拒绝,还是应允。
   穿吧,祝捷没经刘彩许可,径直去刘彩脚上脱草鞋。那皮鞋太有诱惑力了,刘彩半推半就,右脚就钻进了那黄色的皮鞋。
   哇噻!平滑、温暖、这种感觉如一团熊熊大火,迅速漫延到身上每一个细胞,刘彩全身处处都觉得十分慰贴。
   一阵秋风吹过,片片银杏叶飞旋而下,有的落在祝捷头上,有的轻轻地贴在刘彩的脚丫上,亲切,温柔,浪漫,诗一般的罗曼蒂克。
   死丫头,不想活了。正此时,刘彩的妈妈四叟跑过来,扬着巴掌,气势汹汹地。
   阿姨,我有皮鞋。祝捷来了个金鸡独立,抬高左脚站着,正儿八经地指着鞋。
   四叟淡定地打量着皮鞋,眼里充满了愤怒。
   转瞬间,四叟以快刀斩乱麻的速度,把刘彩扯到了她的身边。
   看他那邋遢样,能穿上皮鞋吗?肯定是“冒牌货”!四叟以不容置疑的口气说道。
   转过身,四叟抓起刘彩的脚,像拔刘彩脚上的“钉子”一样,攫下皮鞋,往后一仰脖,一右侧,一前倾,把那鞋掷得远远的。
   祝捷先是一愣,然后,百米冲刺般地跑了过去。
  
   二
   日本鬼子的铁蹄踏进了芳菲村。
   冬天的芳菲村阴冷而静谧,村前的青柳河清悠充沛,猛烈地向前奔涌,撞击在河岸上、巨石上,激起层层恶浪。乌云笼罩之下,淅淅沥沥的雨水还在继续。芳菲村里已没有袅袅炊烟了,氤氲在朦胧中的芳菲村散发出一股股潮湿的霉臭味。
   日本鬼子手脚像被捆了百把年,再也闲不住的样,一进村就像搜寻的狗,把个芳菲村嗅了个底朝天。但是,芳菲村人早就把那些能带走的带到山上去了,除了满鼻子里的霉臭味外,留下一座座空空如也的房子。日本鬼子几乎没有什么收获。气得号啕大叫,把两座像样点的房子放火烧掉了。
   村子“留”下的,还有懒惰的祝捷,他还藏在村子里。
   当看到躲在茅屋里的祝捷时,负责这一拔部队搜寻的日本鬼龟田发现了救命稻草一般,大呼“哟哂,哟哂,良民的大大的。”一边说,一边昂首挺胸地举着枪,凑近祝捷。
   龟田那黑洞洞的枪口越来越近,大头皮鞋碰了碰祝捷的脚,用力不大,但由于大头皮鞋棱角锋利,害得祝捷扎实地痛了一回。回眸间,祝捷瞟见龟田那双皮鞋:黄色的面绑子,皮鞋内还冒出白色的绒毛来。多好的一双皮鞋啊!既厚实又暖和的鞋!祝捷脚上那双鞋,在鬼子那黄皮鞋面前相形见绌。
   祝捷胆战心惊地望着龟田,眼里充满了恐惧。祝捷在凶恶的野猪和剧毒的五步蛇面前都没有这么怕过,但在鬼子那深不可测的枪口前,他吓得差点尿了裤子。
   祝捷举起了颤微微的双手。
   龟田用生硬的中国话对祝捷说,良民的,要吃的,还有花姑娘的,大大的。
   祝捷第一次听到这种话,感觉像是放了一路连环屁,很响亮,但听不懂什么意思。只是凭着龟田那吃东西的手势,才断定是叫他找吃的。
   祝捷长吁了一口气,点头哈腰地回应。他庆幸自己没有立刻毙命,悬着的心才算平缓下来。不送点吃的给鬼子,自己连命都保不住,但送什么给鬼子吃呢?只有那暗藏的地窖里,还存有少量的红薯,这是祝捷藏着充饥的。在穷凶极恶的鬼子面前,也只好忍痛割爱了。
   鬼子争着吃祝捷送来的红薯,祝捷看着他们那饥不择食的样子,像看一群饿狼在争食,有一个小鬼子在争抢过程中差点被摔伤了。
   看祝捷老实巴交地送红薯,鬼子们也就没有紧紧盯着祝捷了。但红薯不多,难以满足鬼子们的更大需求。祝捷必须尽快逃跑。
   在逃跑前,祝捷想得到鬼子的皮鞋。鬼子那双厚实的鞋,对祝捷来说,充满了诱惑。如果穿上日本鬼脚上那双鞋,不仅暖和,还威风凛凛,刘彩穿上那鞋,肯定会给他一个香吻。想到这,祝捷浑身热血沸腾起来。
   那是一个伸手不见五指的夜晚,月黑风高,寂静得连一根针掉下都会听到。祝捷如蜗牛一样匍匐前行,小心翼翼地往鬼子驻扎的地方摸索过去。
   祝捷对地形了如指掌,他暗渡陈仓,来到了鬼子的住的地方。鬼子吼吼地打着鼾,如小喇叭在吹出烂不成调的声音,此起彼伏,热热闹闹。但祝捷在这声音的掩护下,胆子徒然增大了不少。
   当他抱着那厚实的皮鞋,心里充满了甜蜜,加快了步伐。一不小心,闯到了一根柱子上,发出“嚓——”的一声闷响,祝捷吓得全身冒冷汗。一鬼子“嗯”了一下后,又平静如初了,祝捷顿了顿,继续往前行,小心翼翼地不敢发出一点声响。
   狗日的,这是偷呢。刘彩会赞成他这样做吗?祝捷突然醒了似的警告自己。祝捷踌躇了,不知该不该还给鬼子。
   但路过刘彩家的屋子边时,祝捷改变了主意了。刘彩家的房子被鬼子烧过,烧焦味、油烟味很浓。祝捷不禁咬牙切齿了,他妈的鬼子太恶毒了,连一座房子也烧掉。再掂量着手中的鞋子,他觉得这不是偷,这是日本鬼子还他的一部分债。于是,便心安理得地把那皮鞋藏了起来。
   第二天,找不到鞋那个鬼子,缠住祝捷。他叽哩呱啦地,大意是他的鞋找不到了,问祝捷要鞋子。见祝捷慢腾腾地没作反映,那鬼子便摸出了枪,对准了祝捷的脑壳。
   祝捷摇头并站起来,透过窗户朝着后面的一座房子指了指,打手势说,你的鞋子可能在那边。
   鬼子半信半疑,跟着祝捷走。
   在一个地窖边,祝捷下地窖的那一刻,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顺势抓住鬼子的脚裸处住地窖里拖,鬼子被拖进了地窖里,成了瓮中之鳖,在一阵踢脚伸手的艰难挣扎后,再也不能动弹了。
   祝捷身手敏捷,翻身出地窖,头也不回地往山上跑去。
   可正在这时,旁边屋子里传来了一女子喊叫的声音。“哟哂,花姑娘的……”鬼子的淫荡之声直抓撕着祝捷的心。祝捷很是疑惑:这倒霉的是谁呢,村里的女人不都跑到山上去了吗?这女人是哪里来的呢?
   祝捷带着疑问,抄近道靠近小屋子,透过木板墙的缝隙往里面看。这时,他被高压电击中一般,差点惊讶地叫出声来。怎么?屋子里的“花姑娘”正是刘彩!
   祝捷狠狠地敲了自己的脑袋。这一敲,他脑袋转了两个弯就清晰起来了,他想,刘彩肯定是来救自己闯上敌人的。村里的人都老早就往山上搬了,而且身处险要的隘口,或是暗藏杀机的岩洞,全是“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绝佳地盘。鬼子是不敢去侵犯,也是侵犯不了的。
   祝捷眼泪涌了上来,牙齿都差点咬出火来。他来不及再思考,转身蹑手蹑脚地来到他家后面,从一石板底下,掏出杆鸟铳,这是他的看家武器:曾经有一种被村里人叫“界猪”的生长多年的野猪,特别凶悍,难以置它于死命。如果鸟铳打他不中,他就穷凶极恶地向人发起攻击。而他这杆鸟铳,打过多只“界猪”,却从来没失过手。
   当祝捷重回小屋子边,里面的龟田已脱掉了外裤,正想把刘彩拉到床上去。龟田一步一步地向刘彩靠近,那大头皮鞋震得地上“咚咚”地乱响。
   祝捷不顾生命危险,一脚把门推开,那门“哐档”一声,吓得龟田跳了起来,并三步并作两步,转到了刘彩的侧面。
   祝捷眼中喷火,举起鸟铳就朝着龟田裆部扣响了板机,一束火光,夹带着一团铁砂,直钻进了龟田的身子。龟田痛苦难受,立即弯腰捂住裆部,还像老母猪被宰杀那样嗷嗷地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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