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凤儿

作者: 三宽居士 时间: 2016-05-20 阅读: 1587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前几年回家乡小镇,总还看见凤儿在街上疯疯癫癫,怀抱着—个长条石头,“呵呵”地哼着曲儿,逗她的“孩子”。  凤儿是我儿时的伙伴。那时见她那副可怜样,心里老大

摘要:凤儿是我儿时的伙伴。那时见她那副可怜样,心里老大不忍,速速绕开她。现在回家,想见她已不能够。她,到另一个世界去了。 前几年回家乡小镇,总还看见凤儿在街上疯疯癫癫,怀抱着—个长条石头,“呵呵”地哼着曲儿,逗她的“孩子”。
   凤儿是我儿时的伙伴。那时见她那副可怜样,心里老大不忍,速速绕开她。现在回家,想见她已不能够。
   她,到另一个世界去了。
   现在,只能远远地瞧着她家那棵倾斜的老皂角树。
   我们这个小镇,早年风水先生看过,是个“金钱系葫芦”的地势,葫芦肚是街面,葫芦背是紧挨街后的小山梁,名唤白家坡,凤儿家就在白家坡出街的尽头,皂角树下,一字形三间瓦房。
   这里,是小镇的制高点,凤儿家老少出门,把全镇的人看得清清楚楚,全镇上的人,把凤儿家也望得明明白白。
   凤儿家那棵皂角树,有脚盆粗,浑身的刺都是锥子形,硬扎扎的,对口生,像剪子口张开,好吓人。
   街上的娃子喜欢爬树,但谁也不敢来爬这一棵,谁也不敢轻易到凤儿家门前来,门前有干枝上落下的皂角刺,小娃子又喜欢光脚丫子跑,踩着那还了得?
   凤儿四、五岁时,就巴望着街里的娃子来和她玩,每天早晨,搬个小板凳,一双小手托着下巴,朝街上盯着,等着.等急了,就双手抱把小扫帚,扫皂角刺,扫不净,用手拈,可是,还是没娃子敢来。她只好盼望着有人来要她们的皂角,要皂角的女人有时会领着娃子来。
   那年头,肥皂厂停产闹革命,街面上见不到肥皂,只好来凤儿家要皂角,这东西管用,小镇自古来祖祖辈辈都用过的,丢了十几年,如今又拣起来用。
   凤儿爹娘很大方,来要皂角,没有不肯的,凤儿见要皂角的女人来,麻利找出竹竿,递过去,让大人打皂角。她呢,就和来的娃子一起去玩“牵羊”,玩小猫“藏蒙儿”(捉迷藏),逮住谁胳肢谁,一胳肢就发笑,风儿笑声象铜铃儿,玩得好快活。
   打皂角的女人要走,总要夸奖凤儿几句“长得好”,“逗人爱”,算是酬谢。凤儿爹、娘,听着心里美滋滋的。每逢人夸,都要重新打量自己的闺女:圆圆脸,白白净净,杏儿眼,明明亮亮,眉毛细长,眼皮儿双双;手颈,脚脖,伸出来,像白生生的胖藕;还有一头金黄灿灿的头发—街道上有俗言,黑毛憨,黄毛“尖”(聪明)呢。
   打皂角的女人要走,凤儿不愿意,撅着小嘴。女人要领走孩子,凤儿耍不成了,只好盼着下一次,凤儿两个嘴角向下撇,要哭,样子好可怜。
   “把皂角树砍了吧?”风儿爹凤儿娘商量着,“没孩子敢来玩,凤儿好遭孽。”
   “留着给街上的人行行方便吧。这年月上哪买肥皂去?”风儿娘说,“你就不能想想别的办法?”
   凤儿听着高兴,要砍皂角树她高兴,想别的办法她也高兴——都是为来小伙伴儿哩。
   皂角树终于没砍,凤儿爹在门前栽了几排樱桃树,凤儿帮着扶苗、浇水,笑嘻嘻地,她学着在皂角树下也栽了一棵樱桃树。
   樱桃比桃李开花稍晚,但却比桃李早熟,还愁街上的娃子不上来?樱桃,并不像歌儿里唱的“好吃树难栽”,而是长得很快,两年一“试花儿”,第三年就结了樱桃。街上的娃子果然来了,白天来,晚上也来。美中不足的是,皂角树下那株樱桃树,不肯长,也不结果。凤儿爹说,是让老皂角给“欺”住了。有道理呢,阳光雨露不是不愿往那棵樱桃树上洒,是叫老皂角给遮住了。好在,那几排樱桃够孩子们尽兴地吃的。
   这时的凤儿已上小学三年级了。对于她的同学,一律欢迎——欢迎和她一起吃她家的樱桃。从像青皮蛋时吃起,一直吃到像红玛瑙。吃到小学毕业,又吃到中学毕业。就是拿到一张毕业证,连中学的课本也不晓得是啥样的。凤儿又要哭。没学到文化知识呵。
   现在,凤儿哭也好看,身材出落得苗条,脸儿,象快成熟的樱桃,微黄染上淡红。
   那时,很多高中已经撤销,小镇上的高中也撤了。说是只办重点高中,凤儿没能进重点,在家呆了好几年。
   小镇上的人们不能愧对风儿。谁家没有用过她家的皂角?谁家的娃子没吃过她家的樱桃?小镇上的人不爱“现换现”,喜欢打墙挑土慢“填情”,不填情是没到时候,没有机会。可不是么,兴推荐选拔了。县师范来招生,小镇上的老老少少异口同声“让凤儿去!”
   转眼凤儿师范毕业,分配在镇西三十里处的鸣金公社小学。这时的凤儿哟,长得像成熟的樱桃,不,那脸儿,比成熟的樱桃还好看,尤其那一口流利的普通话,也招学校的老师们羡慕。当然,年轻的女老师也很羡慕凤儿的模样俊俏。爱美之心,人皆有之嘛。
   公社一把手杨山,参加过县里学大寨的剃头宣誓,现在抓寇牛山人造平原大会战,很忙。用句粗俗话;放屁也没闲工夫呢。可是,居然第一次来光顾鸣金小学,殊不知他是有的放矢,来为会战“谋”播音员,来与学校协商。啥协商呢?自提名,自拍板,没等学校负责人开口,就把凤儿“抽”走了。
   凤儿心眼灵活,知道这是领导在关怀她,要培养她呢,高高兴兴地随杨山来到了寇牛山。
   寇牛山场面真火,上下十几里,几千上万人,轰轰烈烈。河里的石头往山上盘,山上的石头住河里砌。有土处,推掉,没土处,堆上。杨山天天领着凤儿,穿行在这万把几千人中间,来采访的,说荒上秃岭上飘来了一朵五彩云,草蓬刺架里飞来了一朵鲜艳的花。人们对杨山的目光好象表示出亲热来,凤儿过趟身,年轻的小伙子身上都长了一把劲儿,拿锄的嗨嗨挖着,拿镐的咳咳撬着。凤儿看见,脸一红,麻利跑了。心里又觉得好笑,这些人是咋啦?呵,她明白了,是自己漂亮呢,背开人用小镜子照照,心里好甜。
   杨山真过细,每次采访完毕,凤儿回播音室写稿,他都要跟进来,站在凤儿背后盯着,有他认为不合适的字眼或错字,他就抽出笔,从凤儿肩上伸过去,予以纠正。起初,凤儿很不习惯,身子只往一边闪让。她让,杨山随着她的姿势移,粘住了似的,桌边的让度有限,有时,免不了那皂角树刺样的络腮胡就要扎在凤儿哪一边粉嫩的脸上,好不是滋味儿。凤儿的身子好像傍住了那棵老皂角树,好难受。但是,不好讲出口,也不敢讲出口。人家是一把手,何况是在关心她,培养她。好在播音室闲人免进,没别人瞧见。要不,非编排些丑话出来不可。那才叫凤儿难为情死了。
   这样的日子真不好过。一个大姑娘家,每日里提心吊胆,防不胜防,说不定凤儿最后的一道防线也会被“关心、培养”垮的。
   寇牛山会战接近尾声,杨山好像特别有闲工夫来关心凤儿,问她想不想进城工作?还问她想不想入党?想,由他负责活动城,由他给她当入党介绍人。凤儿不好思地点点头;进城也想,入党也想。他嘱咐咐她一条:要听话,要等会战结束,要安心工作.
   会战真多,一个接着一个。生产队有人换,没人换凤儿。不是没人换,是杨山给县里领导汇报,凤儿工作积极,学大寨态度踏实,要求进步,普通话说得标准,又有播音经验。
   可实际上凤儿的普通话在广播喇叭里已不是刚来时的那么清脆、那么嘹亮,而是那么缓慢,那么低沉,有时竟能听见喘息声。凤儿来工地采访,模样像无色云,脸儿,像蔫了的花。
   好心人带信到葫芦镇,要凤儿妈去看凤儿。
   凤儿自打去年分配到鸣金公社学校,到现在还没回过一趟家呢,娘不怪,凤儿工作忙呢。再说,在会战中当播音员,领导关心她,培养她,谁不巴望儿女成龙成凤呢?如今姑娘能走上人前,父母脸面上有光呵——凤儿病了,拿什么去看她呢?对,凤儿喜欢吃樱桃。好在又值樱桃成熟的季节。可是,今年樱桃“歇枝”,结出的樱桃不多。老皂角树下那一棵还是不结果,且在生虫,在枯萎。凤儿娘勾东枝,攀西枝,凑足了一篮樱桃,找了个顺便的拖拉机坐上。一路上拖拉机“突突……”凤儿娘心里“突”得更厉害。
   凤儿娘见着了凤儿。一看那个蔫不叽叽的样儿,大吃一惊,麻利掀开篮子上的手巾,捧出几把樱桃,要凤儿吃。可是,凤儿闻也不愿闻。问她咋啦,啥毛病,她不张嘴,张嘴就是几口酸水——凤儿娘心里一咯噔,“舍了”,凤儿有“喜”了——出事了!
   “有事不能瞒着娘啊!”凤儿娘追问,“自家的事,自家心里明白——他是谁?”
   凤儿埋着脸,嘴咬得紧,死活不吭声,眼泪花花转。能说他是谁吗?!
   凤儿娘陪着凤儿哭了半天,搭车回了家。
   这事,凤儿娘不敢对凤儿爹说,怕他生不了这个气。可是,猪嘴扎得住,人嘴扎不住啊。很快,几乎全县上下都知道了凤儿的韵事和孕事,凤儿爹丢不起这个人,声言从今往后不许凤儿再回到皂角树下那个家,说那肚子里的娃子是谁的就找谁去!这话倒还提醒了凤儿,对,进城里去找那个曾经要提拔她进城工作的在山顶上造平原的县领导。
   可是,那领导压根就不认账了。凤儿算是让那领导白销魂了一个大寨田的季节,除了兑现出肚子里的孩子,曾经许诺的什么事情都没有兑现,连嫖客的道德都没有啊。凤儿追悔莫及,凤儿爹娘气断肝肠,尤其是招架不住众人口中的闲话,凤儿多方被逼,于是就疯了,在街道上抱起石条逗她那个大寨田英雄领导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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