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阳
作者: 禾禾
时间: 2015-07-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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途中遇到的每个人,因为懂得珍惜,都有可能在某一天成为照亮你前路的天使。 我从不知道,在我偶尔犯浑的死作日子里,可以遇见双阳两次。而遇见她的每一次,我的灵
途中遇到的每个人,因为懂得珍惜,都有可能在某一天成为照亮你前路的天使。
我从不知道,在我偶尔犯浑的死作日子里,可以遇见双阳两次。而遇见她的每一次,我的灵魂都得到了前所未有的重组。
1.
二十岁之前,爸妈老是吵架,于是在漫长的青春期无尽的困惑中,我都快觉得我实在是没有办法爱他们了。
我爸和我很少交谈,我亦对他没有亲切之感,就好像我们之间有的只是父女关系,并无情感归属。他对我妈也缺少应有的关爱和尊重,我曾一度试图让他们离婚,可是他们宁愿继续争吵,而那些令人难堪的争吵给我留下了难以缝补的家庭裂痕。
那时,我只是和我妈进行不定期的冷战。最严重的一次是高二时,我有两周没有回家,最后她动摇我亲爱的奶奶一同出现在我的教室门口,我心软了,终于开口和她说话。我知道,我打心底里心疼这个女人,所以我们彼此为对方难过了很久。
以至于到后来学会同她开口吵架的时候,我甚至有种错觉,这是我们母女之间感情升温的某种表现。
二十岁到二十五岁,这五年来,我和我妈所有的吵架都是由我怎么还不嫁人的问题延伸而来。她和我爸因为上了年纪而终于不再争吵,可能他们步入的中老年世界实在没什么可争的了,我都觉得累了。可是我却依然找不到合适的方式去与他们和平相处。我妈也不知道,我不结婚,不是因为我不想结婚,而是因为我不敢结婚。虽然我从小都很向往有一个温馨的家庭,可是一想起那种争吵,我每每都有“宁死不屈”的悲壮情怀滋生出来。
比如,她打电话来叫我去相亲,我哼哼哈哈地说没时间,然后挂断电话。她发来一信息说,“你不要再买书了,家里的书都没地方放了。”我明知道她不是和我的书较劲儿,可我觉得我必须回复她,不然她自个儿生闷气多没意思啊。我说,“你闺女看书也不对了,难不成我就该下班去蹦迪唱K,逛街消费你就满意了?什么逻辑啊?您要是真瞅着那些书烦,就点把火烧了。”当然她不可能把我的书真烧了,那可是钱啊。
在比如,去年夏天我在南方打工,她来看我,我专门请假去接她,计划着带她去吃好的。没想到,在公交车上,我们就吵起来了。三句话不到,她就又说到了结婚,甚至莫名其妙地很激动。我真的不知道一个在我眼里婚姻那么失败的女人,她安放在我身上的信仰从何而来,竟然还那么理直气壮。
她说,“亏你念了那么多年的书,真是白念了。”竟然坐在车窗边开始垂泪。在南方三十多度的酷暑天气里,我都要被她气晕了,就好像当时才二十四岁的我还未婚,犯了多大罪似的。我干脆说,“你要是再这样烦我,我就当尼姑去。”还有一句忍着没说,怕她郁结。我在心里嘀咕,“我从上初中开始就要退学了,是你们死活让我念的。要不是大二那年我先斩后奏,脱离学海闯社会。这会儿没准儿早变成书呆子了。”
后来,那天,她默默地跟着我去吃了好吃的饺子,只是我们都没有了好心情。
这不,昨天晚上十一点半了都,她老人家还赶在我关机睡觉之前,问了句“你还不谈对象?”我瞬间悔得肠子都青了,怎么就没早两分钟关机呢?虽然我只字未回,可是这个夜晚注定没有安稳睡眠了。再加上校友录里有人刚刚发了通告和喜帖,我曾经爱的那个男人,马上就要当别人的一家之主了。于是,失眠在这个夜晚是彻底地爱上我了。
醒到凌晨四点,我干脆起床,推开窗户,惊飞了六楼卧室外面的那几只小鸟,它们对着我疲倦的容颜轻喃几声,算是打过了招呼。我冲了个凉水澡,换上衣服下楼,开起我的座驾,在我亲爱的巴依县城的大街上游荡起来。当然。我也许算的上是此时此刻一名潇洒任性的“女侠”牌出租车司机吧。对的,这是我的工作,毫无浪漫可言。
往日此时的大街上,有三种人:
可敬可爱的环卫工人,在街灯的昏晕里为即将到来的光明世界努力清扫装扮出一抹动人的希望来,让人们还情愿想要活出点精彩。他们为此忍受着黎明前的黑暗,危险,与肮脏。
夜半流浪的各种鬼态百出的人和动物,不定时的从街角旮旯里冒出来,他们和它们虽在吐露着呼吸,却毫无生气,像极了戏剧里的小丑,荒诞至不可言说。想要趁着夜色未尽之时,躲回“人”的世界里去。天亮了,谁知道他们是不是刚刚曾像鬼那样生活过?
还有一种,就是我和我的“的哥”组织们,我们负责把“他们”运送回各自的轨道上去,确保新的一天秩序保持良好,我们也可赚得几两柴米钱。
不过今天,还出现了第四种人,她属于天使级别或者携带着某特殊优质星宿型的人类。
浓雾中的夜色与长长的黑色礼裙裹挟着她只有十七岁的高挑身材与白皙的皮肤,脸上是还略带青涩的倔强和不屑。她看到我惊慌失措地把车停在她身边,脸上只是略微闪过一丝诧异,而后即刻恢复了从容,拉开车门坐了进来。
我下意识地问她:“请问去哪儿?”
她没有看我,只是盯着眼前蒙蒙亮的晨间,反问我:“你不是说巴依城边有一个神奇的湖泊吗?你还说,它可以治愈一切哀痛。”
我没有听到她的哭声,可是她的悲伤如水,瞬间快把我给淹没了。
我真想抽自己两个嘴巴,我怎么会对她说过这样的话?大抵是因为我说这话的时候,我们彼此是安宁的。
上次见她时,她虽心里也有伤痛,但却并不似如今这般溃散不安。这一次,她毫无征兆地出现在我的巴依城里,好像突然之间失去了某种心力,伤了元气。我一时之间不知道怎么才能代替那个湖泊去安慰身边这个被疼痛侵染地浑身颤抖的小女孩?唯有祈愿,祈愿渡云湖再一次给于神奇的力量,像那时治愈了我的某部分一样,给于双阳一份仁慈的爱。
我一脚油门,把车子驶出了巴依城,往湖边的方向开去。
一个小时后,她才又开口说了一句话:“西晨姐,我冷。”
我把和我换班的林师傅留在车里的外套递给她,打开了车里的音乐。因为在这小小的车厢里共处的这一段狭长而漫长的时间里,我什么也说不出来。这种感觉,似曾相识,在我看完《肖申克的救赎》之后,也是这样的感觉,说不上哪里不太对劲儿。
好在朝霞和云朵赶来救场,双阳的脸上出现了一抹不易察觉的青春荡漾。这该是她这个年纪的本色,于她却是如此难得。
“红尘自适”,大抵是最艰难的人间底色。
2
第一次遇见双阳,是在她巴蜀山区深处的小县城里。那天傍晚,我与双阳在落日时分珍贵相遇,自此长长的暖光便一直抚慰着我,让我欲罢不能。遇见她以后,我终于明白,自己输了。输了就输了吧,没什么大不了的,都可以放下。有关爱情,有关人生。
三个月前,李晓峰和我分手了。在这个与我谈了八年恋爱的男人转身离去之前,我一句都话没有说,心想,也许是因为我迟迟不答应他结婚的事情吧,他妈让他另寻娇妻传宗接代,我虽然内心痛苦,但却觉得那样的人之常情我必须理解。我还傻呵呵地以为自己有多伟大呢。
一个星期之后,我才知道,我身边身怀有孕的某冯姓女同事早就是那王八蛋的新欢了,故事持续了它俗套的固有模式,而痛恨却只能自己默默吞咽,无济于事。任何的计较和报复,只能让自己看上去更加狼狈,我只好假装若无其事地办理了辞职,然后再跑到巴蜀之地风景迷人之处,发很多很多唯美的旅行照片,每张照片下面都写上宽宏大量的正能量格言。我不知道这样做是想安慰自己,还是想让那王八蛋自惭形秽。也许只是因为,风景真的很美吧。
因为旅行社的原因,耽误了我一天的行程,也毁了我的心情。我第一次泼妇骂街般地和他们大吵了一架,直吵到他们的经理出来和我“好好商量”。事后想想,也不是多大的事,如果不是因为失恋,也许我不需要那样的一场发泄,也许我那一天可以是个好人。可我就想试试当恶人的感觉,想知道为什么那么多的人会在我的生命里变得邪恶?
庆幸的是,在我没有恶作剧上瘾的时候,我就遇见了双阳,她为我带来了爱和善良的救助,让我没有变成一个更不好的人。
旅行快要结束的时候,我接到了一个电话,她说她是旅行社的一名导游,刚刚带团外出回来,一听说了我那天“骂人”的壮举,觉得我非常酷,她想请我吃个饭。我还没想好要不要答应她,就在傍晚散团的地方见到了她。
她说叫她双阳就好。
我们去了附近的一家冷饮店,我点了六个冰淇淋,剩下的让她自己点。她看了我一眼,我说,这六个全是我的。然后她就笑了,说,我也来六个冰淇淋。
她看上去很小,是那种我和朋友坐在怀旧的老店里看到的那些在我们身边或吵闹或恬静的学生妹妹们时一样的感觉。只是她身上有一种超越了她年龄的沉静气质,令我暗自惊叹了很久。
我问她多大了,我实在不想让她因为我的一时冲动而把我当“楷模”啊,很丢人的。她说身份证上是二十岁了,为了工作后来改的,其实她刚刚满十七岁。
“十七岁”这三个字立马戳痛了我,我和李晓峰的爱情就是在那个年纪绽放的,那可真是个芬芳满溢的年岁啊,我就那样掉进了迷人的陷阱里,实实在在地待了八年。不说他了,我还嫌他弄脏了我的回忆。
我没忍住问道,“双阳,你十七岁的现在,你有在喜欢一个人吗?”
她抬头笑出声来,就好像是瞬间洞悉了我失恋的秘密似的。她没有回答,而是问我:“西晨姐,这样叫你可以吗?我看过你的资料。那你有没有过这样的心情,一想起那个人就想在午夜时分狠狠地抽烟,一想到明天自己可能会死就迫不及待地觉得今天必须去看他一眼?这是喜欢,还是爱?”
“爱。”我没有半分钟的犹豫。
开始的时候,我并不知道,双阳竟这般懂得爱情。而站在“十七岁”的八年之后的我是如此的愚钝。
她说,我就是这样偷偷地爱过一个人。但是爱了很久之后,某一天,我顿悟,我们之间的缘分就只有那么多,不可能更多一点的时候,我跑到他的城市待了三天,却始终还是没有勇气走到他身边再去问候一声,那个瞬间,我站在离他生活的范围不到两百米的十字路口,看着车流在街灯里来来往往,四处流散,我哭都哭不出来。那一夜,窗外下着雨,我睡不着,像是食物中毒一般,从胃到脑细胞都难受。
第二天,在雨后的潮湿空气中离开他的城市时,我却突然间放下了,就当他去了一个遥远到我今生不再可以抵达的国度,此时此刻在心里与他诀别而过,希望平生不再相见,各自安好就好。
如今我们不必刻意去回忆或者讲述那时的悲苦,我只问你,你爱过的那个人现在变成坏人了吗?如果没有,他自有他人性轮回之中的无奈与旋转,我们自身也是。我们没有办法依靠捆绑来获得永远,永远更需要心灵的自在。他们离开,并不意味着我们不曾在一段澄澈时光中与他们倾心相遇。西晨姐,你是聪明的女子,应该比我更懂得时光在流转,我们在成长,一切都有缘来缘去的指引与救渡。
我好像在双阳清澈的双眼里看到了曾经十七岁的自己,她如菩萨般轻声轻语带着我完成了一场内心的激烈蜕变,为我带来前所未有的安宁。
那一晚,我和双阳在她家屋顶的露台上,唱歌,听风,喝酒,拥抱。也许就是在那个时候,我曾经对她说起过我的渡云湖吧,还有关于我们以及父母们那些零零碎碎的过往与青春。
我说:“家里就你一个人?”
她说:“我父母之间的感情早在我出生后没多久就分崩离析了。我妈是北方人,我爸在那里当兵时与她认识,我爸转业她随他回了老家。一年后抛夫弃女又回去了北方。我爸后来就整天不靠谱地得过且过,经常不在家,我对他也没什么指望,他平安就好了。我好不容易还有个真心陪着我的奶奶,可是五年前她已经不在了。那个时候,我觉得心里一下子清清静静地就剩下自己一个人了,连个开家长会的人也没有了,我就再也没有去过学校了。”
双阳突然安静了下来,过了一会儿,她从柜子里抽出一个木头盒子,里面有很多的纸张还有一个存折。她对我说:“西晨姐,这些年,我妈给我写了很多信,也寄过很多钱,但是我从未回过信给她。我知道她给我钱除了生活费之外,还有路费,她希望我能够去看看她,也许正如我希望她能够回来看我一样。可是这些都没有发生,我没有花掉她给的一分钱,就好像我从来都没有想念过她似的。”
双阳喝了两杯红酒,悲伤从她的眼睛里化雨而出。我莫名地心疼,让她靠在我的肩膀上,我们两个人坐在黑暗中的地板上,继续有意无意地撕扯着那些平日里伪装的冷漠与清醒,在共鸣中寻找力量与温暖。
我灌了自己更多的酒,然后说:“有记忆以来我们家的那二位就总吵,我劝他们分开过算了,可是他们就那么拧巴着过了很多年,带给我的除了苦闷就是阴影。而我最痛苦的是,他们对此浑然不觉,就好像,我在家庭成长中遭受的伤害,完全是因为我不懂事,我生来从一岁开始就该懂得他们二十多年人生的疾苦似的。有时候,真不晓得,到底是哪个不懂事嘛。我也曾有个能说说心里话的奶奶,她也不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