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院起火

摘要：进牛爱孙子猪蛋，爱得似入骨髓，因为他对猪蛋寄有终生所愿，一个儿子安平都没有完成的终生大愿：让猪蛋成为大念书人。可是，当他发现猪蛋玩乐厌学、不求上进的时候，觉得终生所愿实现无望，进牛开始感到人生的失意落魄。无巧不成书，就在医院宣判进牛已经“死亡”，众庄族准备把进牛连同他未实现的终生大愿一同埋葬的时候，进牛坚强“复活”，进牛的“丧事”陡然变成“祝寿”。就在大家为进牛“祝寿”之余，闲谈间，猪蛋猛然壮志激发、慷慨演讲，让进牛重新获得“终生大愿定能实现”的信心。在现场的气氛感染之下，众乡亲对现实生活经过自悔自悟自醒的反思，都如同换了新的灵魂，收获颇多。 安平自昏倒被抬入大房歇息，鼾声震天响，睡得特别香。真如乡亲所说：饿了饭更香，瞌睡了鼾声香。
　　 黑娃吩咐大家：安平在医院里劳累加惊吓，没有睡过安稳觉，大家都不要惊扰他，让他好好安睡，等到他自己什么时候醒来，就什么时候去吃饭。安平那里，由金燕一人照顾就够了。
　　 厨房里叮叮当当的响声伴随着女人们爽朗的欢笑声。这种场面，一般只有在乡亲们准备婚宴的时候，才能见到。
　　 院子里，老少爷们更是兴高采烈。他们跑来跑去忙碌不停，乐呵呵的样子，好像正在筹办一场蟠桃盛会。
　　 总之，男男女女，老老少少，都为进牛的死去又活过来高兴不已。
　　 因为，进牛是个好人，不占人便宜，不胡说八道。村子里谁家有点困难，有点磕磕碰碰，只要他能办到，他一定不请自到无偿帮忙。谁家盖个房子，出把力气的活之类，他就把自家活先停下来，主动上门去帮忙。老婆一旦埋怨，进牛总是用那句老话，笑呵呵地回敬：“只要国家政策继续好下去，我们农民谁家都有好日子过，何必还要自私自利地窝里斗呢？”
　　 好人换好报。现在，进牛复活了，众乡亲的心里自然无比高兴。说真的，如果让他们为进牛好好地疯唱疯跳一场，才能把他们由悲至喜的心情全部释放出来。
　　 上房里，黑娃握着进牛的手不放，要进牛赔偿他白白流走的几行眼泪：
　　 “老哥哥，听到你在医院里被牛头马面带走，把我伤心得淌了好多眼泪，最后淌得都停不下来了。赶紧来说说，你到底见到阎王爷爷没有，最后又是怎么复活过来的？”
　　 猪蛋揪了揪爷爷的耳朵，进牛摸着猪蛋的头，感觉到亲情总是那么温暖温馨，感觉到众乡亲一颗颗热乎乎的真心跳动。
　　 进牛微笑着，用手挠着满是“犁沟”的额头，说：“早上挂上吊针瓶子，我和61床病人正聊天打发时间，突然来了瞌睡，鼻涕眼泪的，任凭我怎么挣扎，结果还是没有抗过去，就昏睡了过去。
　　 感觉到有人在我胸部还有腹部，使劲推压。还有人掐我的腿，甚至掐我的脸我的嘴。我感觉到很疼，很想醒过来，费了好大的力气，就是醒不过来。
　　 我也隐隐听到有人说，糟了，昨晚打麻将一夜未睡，把那个疯子的处方下给这个人了。
　　 又有人使劲地掐我的脸，说了声，完了，人早已死了。
　　 我想说，我没有死，我没有死。可是，无论我怎样用力去挣扎，就是喊不出一句话来。
　　 接下来，他们把我推进一个黑暗冰冷的地方，大概就是太平间吧。我还是大声地拼命地喊叫，我没有死，我没有死。可是，我已经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就是喊不出声来。那些人，还是无情地闭门而去。
　　 最后，我反复地做梦。可是，做来做去，做的还是同一个梦：
　　 我梦见了我爸爸，他还头戴一顶深蓝色的瓜皮帽子，精神非常好。
　　 他看见我，就笑容满面地说，你的孙子猪蛋好聪明噢，咱家好几代人没有出过读书人，这个愿望就只能靠猪蛋了，你要好好教育猪蛋读书，千万不能娇惯。娇惯孙子，其实就是害孙子。”
　　 听着爷爷的讲述，猪蛋的两行眼泪齐刷刷地往下淌。
　　 进牛直接用手擦干猪蛋的眼泪，接着说：“如果不是猪蛋的几下摇晃和几声喊叫，沉在梦里，我都无法逃脱。”
　　 想起回来的路上，进牛躺在架子车里，正一路伤感的时候，三院长不为医院的误诊而有所自责，反而像鬼一样追赶上来，为他招揽风水生意，三狗又来气了：“看看，这是啥医院吗，诊断不出来人的死活，差点酿成弥天大祸！在回来的路上，我骂跟在屁股后面的三院长，你听见没有？”
　　 “没有听见，自从我被留在太平间，就一直做梦，而且梦见的总是我爸爸。我爸爸是个苦命的人，公社散了，大锅饭结束了，土地刚分到户，人们才开始吃饱肚子享福的时候，他就因患痢疾治疗无效，很突然地离开了人世，连一天福也没有享上。这么多年，我很少梦到爸爸，这回倒好，他一走进我的梦里，就不肯出去。”
　　 一提起爸爸，进牛鼻子里一阵酸楚，眼角挂满了泪花。
　　 黑娃见状，心知肚明进牛的心思。就接过话茬，当着进牛的孙子猪蛋的面，给大家述说进牛家那段鲜为人知的心酸史，想以此来激励猪蛋浪子回头发奋成才：
　　 进牛的爸爸名叫福禄。福禄的命最苦，但他最坚强。
　　 1920年12月的一天下午6点许，福禄的爱妻桃花冲进屋去抢救正在酣睡的只有半岁的儿子，结果母子俩一同死于地震大难。那年地震，夺去了甘肃20多万人的性命。
　　 自那以后，福禄决心不再娶，把桃花的衣服、儿子的衣服挂在卧室里与其朝夕相伴。可是，直到1928年的一天，桃花托梦来，要福禄再娶一房，给她生个孩子，让孩子能永远记住福禄曾经有个爱妻叫桃花。
　　 福禄接受了桃花的请求，在邻村又娶来一妻叫莲香。不巧的是，正当福禄和莲香结婚举行拜天地仪式的时候，一群土匪冲进院子里，翻箱倒柜，能拿的全部拿走，临走时还把莲香抢了去。最后，莲香下落如何，就再无音讯。
　　 1940年，不向命运低头的福禄又娶了银霞。银霞十月怀胎将满，西北马家军来抓壮丁，不满12岁的福全被抓。福全是福禄的亲兄弟。看到母亲悲痛欲绝的的样子，福禄决定替弟弟从军服役，被马家军绑了去，把福全换了回来。
　　 1949年，兰州战役打响，福禄从乱军中逃出，跑了回来，与年已8岁的儿子，也就是你进牛爸，团聚。可是，银霞在你进牛爸两岁时，为了儿子度饥荒活命，把自己卖给了地主老财王万担当小妾。福全拿了嫂嫂的卖命钱，不辞劳苦抓养你进牛爸，宁可让自己孩子挨饿，也不让你进牛爸挨饿。银霞身在曹营心在汉，经常偷些钱物来接济福全，帮凑着福全抚养你进牛爸爸，结果被王万担发现。一顿毒打，银霞于1946年10月13日脑震荡身亡。
　　 听到这里，猪蛋嚎啕大哭，惹得大家都泪如雨下。
　　 上房里一片哭哭泣泣，一片哭哭泣泣之后又是寂寂静静。
　　 进牛张开没有牙齿显得十分歪斜而又特别难看的嘴，开始哭诉起来：“我爸爸临终时，叫我克服一切困难，一定要把安平教育成大念书人。可是，安平这狗日的就是不听话，就是不念书，就是不争气。现在，你叫我死了以后，哪有脸面去见我爸爸来吗？”
　　 进牛激动得老泪纵横，情绪有些失控。
　　 春阳听出了进牛的终生所愿，赶紧安慰道：“安平不争气，还有你的孙子猪蛋吗。猪蛋不是说他要考上北京师范大学，而且，他还要当北京师范大学的教授吗？”
　　 猪蛋顺手拿起一个枕巾，给爷爷把泪擦干，果断地说：
　　 “爷爷，你一百个放心吧，我保证完成咱家几代人的这个心愿。我猪蛋说到做到。我的学习基础比较好，学习成绩下降，是因为我没有好好学习。我一旦下定决心，一定能把学习赶上去。
　　 我学习成绩下降有三个原因，今天当着各位爷爷、爸爸、哥哥的面，我向大家交代清楚，希望以后能经常帮助并监督我：
　　 一、手机上网害了我。沉迷于网络，晚上彻夜不睡看视频，白天课堂上抱头大睡。所有心思都在网络里，根本没有精力去搞学习。今天我把手机交给爷爷保管，在我考上北京师范大学之前，我从不染手机。我带头倡议深陷网络毒害的青年，马上远离不健康网络诱惑，早立人生大志，发奋学习天天向上，早日成为国家的栋梁之才。
　　 二、早恋是一朵带毒的鲜花。学生时代，是一个人长知识长智慧长才干的黄金时期。如果在这个时候，把握不好自己，深陷爱河而误了学业，那么爱情之花也将因为没有知识没有智慧没有才干而凋谢枯萎。
　　 最近，我在网络里和一个乡村女教师相恋了。人家是一个已经工作的女教师，而我还是一个正在求学的高中学生。这样浪费感情，浪费美好的青春时光，难道不觉得太傻吗？
　　 我发誓，在校读书期间，在我走向工作岗位之前，我决不与任何人建立恋爱关系。
　　 三、慎重交友。近赤者红，近墨者黑。人的一生，有几个青春年华，可供你随意去浪费呢？
　　 不慎交了狐朋狗友，他们就会把你引向堕落，甚至毁灭。我们的班主任与班长勾结，以各种名义贪污班费，经常拉拢我到饭馆里吃饭，想让我今后为他们所用。我的同桌在学校里放高利贷，这是违法行为。以后，我再不与他们来往。
　　 与有肝胆人共事。要广交良师诤友，和他们共同学习，共同探讨，共同进步，共同追求美好的理想，共同成长为国家的栋梁之材。我决心要与甘于堕落的青年划清界限，决心要用有志青年的标准时刻严格要求自己的一言一行。
　　 请大家等着看，从今以后的猪蛋绝对不是以前的那个猪蛋。”
　　 猪蛋慷慨激昂的少年壮志表白，引来众乡亲的阵阵掌声和欢呼声。
　　 看到听到猪蛋脱胎换骨式的幡然醒悟，长期积压着进牛的一块心病，终于可以放一段落了。进牛感到一种从未有过的轻松，大声说：
　　 “爸爸，您再不要在梦里缠着我不走了，我也很累。您的愿望，我的愿望，咱们几代人的愿望，猪蛋答应了，他一定实现。咱们耐心地等着吧，到那一天，我和猪蛋来在您坟前给您多烧些纸钱！”
　　 三狗见状，立即提议：
　　 “过世的老人，经常在梦里纠缠，大概是进牛爸爸失魂了，要趁早给招魂。”
　　 进牛不再掩饰了，把压在心底从未表露过给任何人的心事，索性告诉给大家：
　　 “我早已失魂，自从猪蛋不好好念书的那一刻起，我就失魂了。现在好了，猪蛋已经帮我找回了。”
　　 “爷爷，我也失魂了。自从我迷恋上手机网络，我就失魂了。不过，我的魂不是您帮我找回来的，是您的爸爸。您的爸爸是个无名英雄，悲惨的命运一个接一个降落到他的头上，他没有向厄运屈服，他无比坚强地挺过来了，还怀揣着那么大的梦想：渴望后代中能出一个大读书人。”
　　 猪蛋接上爷爷的话茬说。
　　 文能治国武能安邦。说起读书，黑娃给大家讲起王举人的家事来。
　　 王举人从小时候就喜欢读书，幼年参加院试获童生榜首，光绪十五年中举。
　　 王举人把四书五经变成一肚子的文蹈武略，正愁无处施展间，恰逢民国二年九月，马安良率领千军万马来攻打兰州城，兵临城下，情况十分危急。正当众官员无计可施一筹莫展时，时任甘肃税务筹备处长的王举人只身出城，与马安良相会，述其厉害，陈以大义。马安良兵退，兰州保全，城民幸免战乱。
　　 如今，王举人家后代更是读书万卷终不悔，考研的，当教授的且不要说，光他们利用业余时间搞的纸织国画《竹子图》，畅销十几个国家供不应求。
　　 看看人家，再看看咱们农民，光知道教孩子吃饱穿暖，就是不重视孩子读书识字。
　　 “唉——，你说的真对。这是咱们致命的弱点，一辈子即将结束，光知道瞎碰瞎闯。”
　　 三狗长吁一口气，慢言慢语地说：
　　 “谁不知道西北马家军的厉害，千军万马的，个个如狼似虎，杀人如麻，如果没有诸葛孔明的智谋，王举人怎么敢只身前去退兵呢？可见，读书人的智慧！
　　 我从来不过问孙子读书的事情。看来，我也是失魂了，得赶紧招魂。”
　　 啪——，二阳一个响亮的自打嘴巴，恍然大悟地说：
　　 “我的三魂七魄都失了，儿子旺旺没完成作业，被班主任批评哭了。我打通电话，把那老师骂了个狗血喷头。人家要咱家儿子多读书，为咱家好，不感谢，还谩骂人家，你说我脑子有病吗？”
　　 二阳是个计划生育游击户，生了5个女子，逃这儿，逃那儿，加之给分管领导意思意思，最后终于生了个儿子旺旺。
　　 旺旺刚一生下来，就备受娇惯。更不必说上了学。二阳从来不让女孩上学。可是，旺旺上学，早上睡得经常过头，二阳就叫五女子红红去学校顶替旺旺。旺旺懒得做作业，二阳也让红红给代替完成。久而久之，六年下来，旺旺连他的名字不会写。代为旺旺上学的红红，却年年拿头等奖，并以中考第一的成绩被育才中学录取。
　　 人人为红红的成绩点赞，可是二阳以没钱供给为借口，断然不让红红再念书了。学校提出给红红减免学费，二阳还是不肯让红红报名。最后，把老婆给惹怒了，“五个女子，就这一个念书，还嫌多吗？”二阳才让了一步。
　　 三狗拍了拍二阳的肩，好心好意地说：
　　 “老师给我们培养孩子，我们骂得不对，赶紧去亲自给赔个不是。再不要干涉红红的上学，杨门女将、巾帼英雄不都是女的吗？只要能成才，男女都一样。”
　　 二阳看了看三狗，笑着说：
　　 “三狗哥说得对，我一定照办。我说我丢了三魂：一魂是自己没技术，出去打工挣钱凭运气；二魂是常年在外打工把孩子放在家里，成了留守儿童，不重视孩子上学的问题，更谈不上良好的家庭教育；三魂是没有尽好赡养老人的义务，自己飘零在外，父母就成了空巢老人，没人照顾，生活艰辛。
　　 我想好了，我一定要把这三魂招回家来。听说霍李村的人家家户户建起了塑料温棚，种植反季节蔬菜，每年每户挣钱少则八九万，多则十几二十万。蔬菜种好了，不愁没销路，一年收获三至五茬，肯定好着哩。我先到棚里给人家帮忙，等学会了回家自己建，遇到问题就请教。
　　 现在，官商非法大肆捣腾房地产的时代过去了，咱农民工靠力气挣钱的日子已经不复返了。赶紧学农业技术，坐在家里挣钱，谁的气都不受，还能操心教育孩子和赡养老人。
　　 这一计划实现了，我不是一个三魂齐全的人了吗？”
　　 五土匪不善言语，也在人前头不大爱说话，听到这里，双手一啪，说：
　　 “二阳，你怎么和我想的一模一样，我也想去霍李村学习温棚种菜。那你说，咱们啥时去哩？”
　　 “我也去。”
　　 “我也去。”
　　 “我也去。”
　　 看到青年农民工都长了觉悟，黑娃、进牛、三狗等老人都不约而同地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