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水女人

我家楼上是顶楼，所以好几年看不到有人入住。去年春末时，搬来一家。邻居说这家就一个人，是女人，是中年女人，是被离婚了的中年女人，是因为不能生育而被离婚了的中年女人。这样说着的，这样听着的，都难免一点悲凉，一点同情。
　　 因为她的经历不普通，所以，我在好多次都希望与其不期而遇。终于有一次下班的时候，我与她在楼道里“狭路”相逢。我上楼，她下楼，我正要开口问候时，她先开口：“大姐，下班了？”我一直抬眼看着她，一边回答了她，擦肩而过的瞬间，有一股浓浓的香味从她身体上出发，路过了我的鼻孔，好香！我一下子就想到了传说故事里的香妃。当然我知道，她一定是用了什么牌子的香水！
　　 回到房间里了，我还在回味刚刚擦肩的场景，真是一个美人：皮肤白皙，长发披肩，藕荷色的裙子，手腕上一个乳白的包。眼睛不很大，眼神深处有一点忧郁在不经意显现出来，加之我耳闻的她的经历，惹起我的心疼，瞬间泛滥成灾。
　　 时间久了，我就有机会与她深谈，知道了她的故事。
　　 原来，香水女人最初和我们平常人一样，过着平淡而快乐的小日子。两口子是大学同学，当年因为男孩家里很穷，女孩妈妈强烈反对这段婚姻。但是男孩对女孩真情无限，女孩不顾妈妈的“断绝母女关系”的警告，毅然决然嫁给了男孩。
　　 刚刚结婚的时候，为了“强家”，两个人约定了先不要孩子。可是，事有不巧，女孩意外怀孕了，呕吐不止，加之艰苦的生活条件，面无血色。女孩心里还是想要生下这个孩子的，母性使然。她把自己的想法对男孩说，男孩很坚决：“打掉吧，哪里有钱养活他呀，等以后日子好了再要。”女孩没有反对，因为现实确实窘迫，结婚只分到了外债，一年辛辛苦苦挣点钱，去了还外债的，就还剩下外债了。可是爱在，什么苦都不害怕。
　　 决定打掉孩子的那一夜，女孩睡不着觉。男孩鼾声如雷的时候，她悄悄地起身，来到院子里的桃树下，坐在那个木墩上，手里半盒烟（男孩吸烟的，虽然不很严重，他把半盒烟放在了窗台上）。女孩抽出来一根，用火点着，吸一口，被烟气抢了一下，不敢咳出声音，就用手使劲捂住嘴哑咳。眼泪顺势跑出来。稍息，再吸，居然不咳了。她抬眼望着天上的月亮，想对它说心里的忧伤：“对不起，我的孩子，下辈子也许我们还会在相遇到……”
　　 女孩大口大口地吸着，仿佛要一口气把带火苗的烟卷吞噬掉。这是一种祭奠吧，祭奠一个就要来不及诞生的生命。
　　 第二天，他们去了很廉价的私人医院打掉了孩子（多年以后才知道，应该有医生告诫手术后果的）。手术很顺利，心很疼。回到家，吃了两碗饭，睡了一大觉。然后继续工作，继续持家。很多人都不知道有打掉孩子的这件事。
　　 整整五年，家终于像个家了：房子，车子，零用钱……该是要孩子的时候了，尤其老人们拼命地催。女人也想了，男人更想要了，甚至有点着急。
　　 女人去了医院，摘下了节育环，就等着慢慢怀上孩子呢。
　　 谁都没想到怎么都怀不上，西药，中药，针灸，磁疗，最后去了省城大医院，医生说是当年打胎后遗症，那是绝症！
　　 仅仅是一个疾病报告单，彻底改变了一个家。婆家人个个凶神恶煞：“连个孩子都不能生，还要你做啥？”后来自己的男人也变了嘴脸：“滚，有多远滚多远……”
　　 娘家妈妈知道了，带着全家来讲理，结局是赔了一定数额的青春损失费，女人接过钱，用力抛向天空，微风一吹，便天女散花一般……
　　 从那以后，女人开始使用香水，仿佛只有这样做，才可以清除掉一直附着在身体上的污垢，那些污垢已经年深日久，看着、闻着都会令人作呕，就仿佛一棵菜被一种脏水浸泡了很久，肌肤都已经腐臭，差点殃及了骨骼。邻里间因为这样浓厚的香水味道叫她香水女人。
　　 有一回，香水女人约我到她房间做客。我在她的十分整洁的家里，闻到了浓浓的香水味道，客厅里，卧室里，厨房里……香水味道遍及每一个角落。我有一点排斥的感受，那以后，不轻易接受她这样的邀请。心里暗自想这是一个心理上有疾病的女人，真心希望她早如恢复健康。
　　 前一段时间，我再遇到她的时候，她告诉我她要结婚了，我高兴着，询问始末。香水女人竟然一点羞涩：“他是新来我单位的同事，因为老婆的病逝而单身着。一起工作的时候，我看见他对工作兢兢业业，对朋友热情相帮……真是一个大好人。领导来牵线了，我俩就相依为命了。”我听了真替她高兴，好人好报啊！我说去参加他们的婚礼，她说简简单单的，没有外人。
　　 再后来，看见她时，便是成双成对的他们俩。男的高个，一脸的实实在在，打招呼的时候，乐乐呵呵的。不见她们手拉手，但是总是看见他们肩并肩……
　　 忘记了从什么时候开始，我闻不到了香水女人的香水味道了。没有了香水味道的女人真的更美丽了。仿佛她是一只离群的鸟儿，现在在美好的春天来临时，归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