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王墓 ——埃及游历琐记

她是怎么死的？过去有一种占主导地位的说法是：女王的继子兼女婿图特摩斯三世于公元前1458年突然重返王位，并毁掉了大量刻有女王名字和形象的塑像，希望抹去这位篡位的狠毒继母的统治痕迹，以洗去耻辱，以解心头之恨。女王则神秘消失，连尸首都不知去向。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埃及史学家都无法解释哈特谢普苏特如何失去了权力，也说不清她的死因。历史的真实究竟如何？近年来一些新的研究成果否定了以上说法，最重要的原因之一就是确认了女王的木乃伊并查明了她的死因。发现女王祭祀庙及墓葬的考古学家就是那位发现图坦卡蒙墓葬的霍德华·卡特先生，他幸运的躲过了图坦卡蒙“法老的咒语”，而继续在帝王谷里东找西挖，1903年女王的陵墓被发现，编为KV20号，这是最危险的一座陵墓，长长的墓道里弥散着令人窒息的蝙蝠粪便的恶臭，卡特称之为“我所指挥过的最为倒胃口的工作之一”，石棺内没有女王的木乃伊，这就是女王尸首不知去向说法的源头。
　　 不久卡特在附近的KV60号墓穴里又有了新发现，这是一个较小的穴洞，洞门开在KV19号墓穴的过道上，卡特在这小洞穴里发现了两具身上只有亚麻裹尸布的女性木乃伊，以及若干制成木乃伊的鹅，木乃伊一具在棺内，一具躺在地上。她们浑身上下无任何标志和穿戴——没有头饰、珠宝、金指套、金鞋子，这些装饰在小法老图坦卡蒙的身上可是一应俱全，这么个小偏洞怎么会有大人物？卡特当时肯定更在意那些鹅，他取走了鹅就封上了墓穴。1908年，另一位考古学家将那石棺及棺内的木乃伊移至埃及博物馆，石棺上的铭文是女王的奶妈的名字，而地上的那具无名者依然保持着她当初被隐匿至此时的状态，孑然静卧在冰冷的地上。岁月更迭，物转人换，人们竟然遗忘了KV60，要做的事情太多，没人顾得上这里了。
　　 1989年，美国的一名埃及古文物学者瑞安来到帝王谷考察，名单中包括KV60墓穴，因为有人怀疑女王就在那里。在KV19的墓道里，他摸索找到了那扇石门，当他与一位当地的古迹监察官员共同进入墓室后，“就看见地上躺着一具木乃伊，我的老天！”周边还有一些打包成捆的“木乃伊食品”，那是供逝者在漫漫黄泉路上享用的。随着对木乃伊研究的逐步深入，瑞安愈发认为这可能是一个重要的人物，这具木乃伊做工精致，左臂弯曲放在胸前，典型的18王朝的王族姿势，她会不会是哈谢特普苏特呢？但是证据在哪里？无论她是谁，善良的学者不忍她再躺在冰冷的地上，为她订制了一口简朴的木质棺材。2005年，埃及古文物最高管理委员会秘书长扎希·哈瓦斯开展了“寻找女王”的行动，进行了大量的调查研究工作，后于2007年在他的主持下，对已知的18王朝的不明身份的4具女性木乃伊集中进行检测，包括KV60中的两具，那躺在冰冷墓穴里数千年的可怜女子终于又见了天日，她被编号为KV60a。而另两具则来自1881年发现的曾藏匿60余具木乃伊其中40个法老的DB320，据说桑曼的木乃伊也被发现在这个洞穴里。
　　 哈瓦斯从洞穴里接走KV60a，当年发现这个竖井式入口的洞穴时，一个小小的礼葬匣放在这两个女性木乃伊中间，匣上刻有女王的王名。因为这里的法老有一些是来自18王朝女王家族的，况且还有礼葬匣为证，哈瓦斯先生认为有必要对她俩也进行检测。因为这些木乃伊都是曾被盗贼光顾过的，盗贼们在翻找他们身上的珠宝时，他们的身份牌很多都遗落了，之后在21王朝的祭司们在大规模迁徙木乃伊时有些身份牌丢失或搞错了，鉴定他们的身份也花费了今人的很多精力，这两具女性木乃伊之前一直没有被检测过。检测过程复杂而精密，经常在山穷水尽后又柳暗花明起来，来自KV60的两具木乃伊都是左小臂弯在胸前的18王朝特征的王家姿势，同时这两具的裹尸布及香料都是王家的规格，这是两个重要的特征，配合以CT扫描，根据死亡年龄与死因测定，将DB320的两具木乃伊排除了可能性。剩下的在提取DNA比对的过程中，因图特摩斯一世的基因图谱信号微弱，专家们马上进行第二预案，从女王外祖母纳菲尔塔丽的木乃伊上提取了基因进行比对，在等待结果的漫长时间里，哈瓦斯先生又取来了那个写有女王名字的礼葬匣，那里装着她的肝脏，但因为盒盖已被胶水粘了三千多年，根本无法打开，况且打开也不会有所结果，因为古埃及都是用树脂来处理内脏的，内脏早已坚硬如石，根本无法提取任何物质。这些专家们是第一次对礼葬匣进行CT扫描，也充满了好奇和探索，通过反复和多方位的扫描，专家们发现匣里除了肝脏，还有女王的脑组织，而且竟然还有一颗牙齿，紧急找来牙科专家，经牙医鉴定，那是一颗缺失一个牙根的臼齿，后又经CT对两具木乃伊颚部扫描，那古埃及人口腔卫生都不咋地，50左右的人那牙都七长八短的，二人都有缺牙，再进一步检测缺牙部位并测量数据，发现KV60a的上颚右侧缺失一颗臼齿，数据不仅吻合，而且牙床里还残留着另一半的牙根，牙齿衔接部位状况完全吻合。这时DNA检测结果也出来了，与KV60a无血缘关系的几率是30%到35%，符合隔代人血缘关系的几率，所有证据形成的链条完整的证实了KV60a的真实身份——她就是女王。这令哈瓦斯先生吃惊不已，之前他曾十分确定的认为这具体型偏胖，乳房硕大下垂的木乃伊“看起来倒是跟女王的奶妈更相称”。同时他又说“要不是木乃伊工匠把牙齿与肝脏放在一起，我们绝对无从知道哈谢特普苏特的遭遇”。
　　 至于女王为何在奶妈的墓穴里，哈瓦斯猜测，可能是那些20或21王朝的祭司们将女王的木乃伊转移到奶妈的墓穴里，以防他受到盗墓者的戕害。实际上，女王在被发现时身上只剩乱糟糟的裹尸布了，而当年她的臣下曾用这样的文字形容她：瞻视陛下之尊容，有万物不及之美。埃及考古界认为，这一发现是自1922年发现图坦卡蒙木乃伊以来埃及最重大考古发现，认为它将使世界震惊。这只立下大功的礼葬匣真的很神奇，在开罗博物馆里，我们在女王木乃伊的脚下看到了这个已经陈旧不堪的小木匣。一般的内脏都是放在石刻的礼葬罐里，而女王的内脏竟然是放在木匣里，另三个应该也是木质的，只是都不知去向了，重要的是幸存的这个不仅王名清晰可见还竟然就是放了牙齿的那个，而这牙齿又是一个关键的证据，试想，如果仅靠DHA检测，哈瓦斯先生是绝对不敢贸然认定的。太传奇了，所谓无巧不成书也不过如此吧。
　　 一系列的检测结果改写了历史，女王身上并无外伤，她应当死于因牙齿脓疮而拔牙引起的感染，同时还有晚期骨癌和糖尿病等并发症，她左侧髋骨部位的肿瘤已经足以影响行走了，而牙齿感染已经使她在去世前几日就无法进食了，一生享尽荣华富贵的女王竟然死的如此痛苦。这结论有力的推翻了女王是为继子所杀的论调。想来当时的情况应该是女王病重，自知不久于人世，国不可一日无君，便紧急将已32岁的继子招回主持朝政，随后女王就撒手人寰了。看来深有自知之明的女王并未要求丧事按法老的规格办理，我们可以从卡纳克神庙的方尖碑的铭文上了解女王那忧虑的内心：“如今一旦想到人们的议论，我的内心便惶恐不已，年复一年，人们将目睹我修建的殿堂，谈起我的所作所为。”这是一个敢于突破传统的君临天下的女王内心真实的独白，和她强悍的统治能力相比真是大相径庭，就如武则天留下“无字碑”一样，留待后人评说的低调安葬的结果就真的留下了后世的种种传说。但无论怎样，我们现在没有理由怀疑图特摩斯三世没有好好安葬他的继母。女王终于进入埃及博物馆。
　　 关于女王和这位继子兼女婿的关系，我们可以从史料记载中了解一些，图特摩斯三世即位时年仅10岁，之后便被摄政太后送往神庙去当祭司，这应当是被送去学习的，而并非后人们理解的是被“赶出了王宫”，以往法老们的儿子大都被送到神庙当过祭司，向大祭司学习各种文化知识，有的甚至还先当大祭司参与朝政，再接班当法老。这似乎已是惯例。16岁起图特摩斯三世就开始出现在军队中，他好像对这种安排也非常的满意。毫无疑问，长期在军队的历练培养了这位小法老的军事指挥能力和组织能力，奠定了他之后成功的基础。这些应当都是女王高瞻远瞩的刻意安排，为了她所热爱的王朝的可持续发展，为了不再被异族覆灭，鉴于图特摩斯二世的教训，她有责任培养出一个有文化，有军事能力、有雄韬大略的帝王之才。唉呀妈呀，太伟大了，这分明是一代帝王的胸怀啊，哪里是什么飞扬跋扈的狠毒继母？试想，如果她对这个继子兼女婿仇视有加，为何要自掘坟墓送他去军队呢？况且她还要顾及女儿的王后地位，从阿蒙神庙的壁画上看，女王还让女儿担任了阿蒙神庙的大祭司。反过来，图特摩斯三世若有心夺权，他早已军权在握，何必要等这么多年。我更相信这是他们母子基于国家大业的一个默契。
　　 图特摩斯三世自1458年接过权杖后，共执政33年，初期，一些曾经臣服的国家企图借机挣脱埃及的控制，被他毫不留情的率兵镇压了，在之后约20年的时间里，除了沿袭继母热爱建造庙宇殿堂的习惯，他还是一个所向披靡的军事家，他率领军队将埃及的版图扩大到当时交通所及的最远地域，由他指挥的几场漂亮战役至今还被军事院校编为教材。他也是埃及历史上第一个重视海权的君主，并建立了强大的海军，使埃及成为地中海霸主。他还派总督利用原住民管理新征服的地区，并将被征服国的王子带回埃及，在作为人质的同时让他们接受埃及的教育，培养对埃及的感情，以怀柔政策谋求与对手长久的和平，这种方法，可谓是世界首创。图特摩斯三世的军事才能被后世的研究者们誉为“第一个建立了一个具有真正意义的帝国的人，也是一位世界英雄”，“古埃及的拿破仑”，整个埃及在第18王朝被他带入了最强大的鼎盛时期。图特摩斯三世死于65岁左右，在他的后半生里，他突然做出了将女王统治的一切痕迹抹去的非常举动，在尼罗河东岸的阿蒙神庙的墙壁上，女王的形象和王名徽匡统统都被凿去，女王为自己树立的方尖碑也被用垒砌的石块遮挡住，女王神庙中法老形象的雕塑都被砸碎，碑也被用垒砌的石块遮挡住，女王神庙中法老形象的雕塑都被砸碎扔进庙前的水池，总之，是将一切以女王形象示人的痕迹完全的销毁，破坏的仔细又精确。但对她以王后形象留下的历史印记，都予以了保留，包括这所德尔巴哈里神庙。学者们在上个世纪60年代就通过证据确认了对女王的报复性行为始于她死后至少20年，而非女王刚驾崩时，“破坏之举并不是感情用事，而是个政治决策”。比较符合逻辑的推断是：20年后，在立太子的问题上，图特摩斯三世有意于后来称之为阿蒙霍特普二世的儿子，但该子尚年幼，女王又被别有用心的人们重提并怀想，为防止她成为当时某些王族女性的典范榜样，更为防止再出一个强势女人来辅政最终使政权更移，他一方面采取让太子与其共掌朝政的方式来造成既成事实并培养太子的执政能力，一方面大肆销毁哈谢特普苏特的女王肖象，试图抹杀女王在统治期间留下的一切印记。在正式记载中，她没当过国王，身份只是王后，女王执政的这21年也被计入他的执政纪年。他并非不崇敬女王，只是以这样极端的方式表达了他对心怀叵测者的态度。
　　 最有利的证据就在近年修复的阿蒙神庙中的“红祈祷室”里，在图特摩斯三世大肆摧毁女王的一切标记时，这座建筑就已解体了。在近一百年的时间里，在该神庙第三座塔门地基里，发现了350块砖块，过去3年里，法国和埃及的考古学家们重新组合了这350块砖，复原了“红祈祷室”，专家们发现这个建筑由哈特谢普苏特开始建造，但却是由她的继子图特摩斯三世完工的，哈特谢普苏特下令绘制了许多肖像，以此来颂扬她与图特摩斯三世共治的政绩，她的王名圈就在图特摩斯三世的旁边，他们在主持宗教仪式时也是并肩而立。哈特谢普苏特死后，图特摩斯三世还在祈祷室里加了两排浮雕，描绘自己的加冕过程。如果图特摩斯三世是在女王刚驾崩时就实施报复行为，那为什么还要让红祈祷室竣工并在里面加刻自己加冕的壁画？为什么不毁掉她的肖像和王名？显然他是后来出于对儿子地位的保护和社稷稳定的忧虑才做出消灭女王痕迹这些举动的，与仇视无关。此后，一代女王哈谢特普苏特就从古埃及的历史中隐没了，后人们只知道一个名叫哈谢特普苏特的18王朝的王后。
　　 图特摩斯三世真是“智者千虑必有一失”，或许他根本就是有意，阿蒙神庙里，女王竖起的方尖碑并没有被销毁，只是用石头的围墙遮挡起来，那方尖碑暴露了一切，人们循着方尖碑上故事的指引，把女王从湮灭的历史中捞了出来，女王庙的发现和发掘，更是将女王的点点滴滴都展现在世人的面前，女王木乃伊的确认，进一步还原了那段尘封了数千年的历史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