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锅
作者: 泾渭秦风
时间: 2015-07-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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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十三岁的烟锅老汉提水时滑倒了,估计伤得不轻。消息很快传开了,左邻右舍都赶紧放下手中的活,去看老人伤得咋样。 村主任正在看电视上。陕西关中人,爱的就是秦
摘要:一位酷爱烟锅的老人,绰号就叫“烟锅”。三儿一女,没有人愿意赡养老人,村主任上演了一出《墙头记》,还是没有能改变烟锅老汉的命运。
七十三岁的烟锅老汉提水时滑倒了,估计伤得不轻。消息很快传开了,左邻右舍都赶紧放下手中的活,去看老人伤得咋样。
村主任正在看电视上。陕西关中人,爱的就是秦腔,这部《墙头记》,好长时间没有看到了,主任前几天看到节目预告后,把今天镇上的会议愣是推脱了,没想到,戏到热闹处,却出了这般岔子。听到消息,主任连电视都没有关,就直奔烟锅老汉的家里。主任赶到时,镇医院的院长已经从五里外赶到了,经过诊断,只是踝骨轻微骨折。不需要手术,复位固定就可以了。院长处理完,告诉主任,没多大事,只需要卧床静养就行,然后骑着摩托车走了。
乡亲们有的在老人床边,有的在院子里站着,主任让大家先回去,大家伙陆陆续续回家了。只剩了几个村干部在另一间屋里,主任看了看站在旁边的会计,问:“老三没来?”
“没有。”会计回答。
“去请,他必须来。给老大,老二打电话,还有翠莲。”
过了一会儿,烟锅老汉的三儿子三龙来了。
“三龙,乡亲们都忙活大半天了,你是在等我的八抬大轿?”主任说。
“主任,我本来就没打算来,会计说你叫我,我才来的。”
“那边躺的是我爹还是你爹?”主任指了指老人的那间屋子。
“都不是。我最近才知道了一个真相,我不是我爹亲生的,今天该来的是他老人家的亲儿亲女,我算哪根葱。”三龙语出惊人。
“你还算得上葱,你就是个王八蛋。”主任真得生气了。“那你说说,你亲生的爹在哪?”
“早死了,三队的老胡,跟我妈年轻时搞破鞋,人都说我长得像他。”
“放你娘的狗屁,没良心的东西,谁把你养这么大,谁给你娶的媳妇。”说着,起身伸手就准备往三龙脸上扇耳光,三龙敏捷地躲过,转身走了。
主任气的满脸通红。这人喝酒再多,脸不红,一生气,脸就红,但很少生气,也很少粗话骂人,今天算是大大地破例了。
会计给主任倒了一杯水,让他消消气。主任倒是消不下气,问:“老大老二啥情况?还有翠莲?”
“老大说生意忙,会给你卡上打些钱,过了这几天就回来。老二说没钱,回来也没用。翠莲远嫁河南,没联系上,村里的电话欠费停机了。”会计如实回答。
“发电报。一群混蛋,烟锅老汉命苦啊。”说完,起身到烟锅老汉的房中。
“主任啊,我知道,那几个畜生指望不上,你让谁给我蒸些馒头,每天给我灌一电壶水,找个带盖的桶放在床边,估计有个十天半月拄着拐就能动了。”
听完老人的话,主任鼻子一酸,眼泪掉了下来。“叔你放心,有我呢,不会让你受罪的。”说完,来到刚才骂三龙的那个屋子。几个干部都还在,一阵沉默过后,主任开口了,“会计,一会拟一份告示,愿意照顾老人的,让报个名,然后造一份表,一人一天,轮流,先挺过头一个月,等老人能动了,就好办了。”说完,起身回家了。
主任到家后,电视上已经在播放那讨厌的医疗广告了,《墙头记》早完了,他“啪”地一声狠狠地关掉电视机的电源开关,顺手拿起水烟锅,“嘟噜嘟噜”地抽了起来。这个烟锅是个紫铜的,是他和烟锅老汉一起从三十里外的一个村庄买的,已经有二十多年了,原来的主人是一个地主的后代,要不是70年代那个吃不饱肚子的岁月,这个祖传的宝贝人家是不会卖的。烟锅老人一生最大的爱好就是喜欢烟锅,自己收藏了不少,也经常为喜好者牵线搭桥,他的这个绰号也就不稀为奇了。
主任吸了几锅,紧皱的眉头突然伸展开来,他放下烟锅,起身到床边抓起电话,给一个叫二狗的人打了一通电话,就去做饭了。老婆在省城管孙子,家里就剩他一个孤家寡人,饭当然得自己做了。
过了几天,一个午后,大家伙照例聚在巷头涝池边的大柳树下乘凉。主任一般不常去,今天,他接了一个电话后,拿着烟锅,端着茶缸,也来到大家伙聊天的行列中。涝池里碧波粼粼,有几只鸭子在水中嬉戏,微风轻轻地吹拂着这棵老树,大家伙在它的荫凉下你一句他一句地谈论着。一辆摩托车从公路上拐进巷子,在大家伙旁边停了下来。骑摩托的人卸下头盔,拿出一包烟,一边给大家散烟,一边介绍自己,说自己是收古董的,轮到给主任散烟的时候,他一眼盯上了主任的水烟锅,拿在手上,左看看又看看,说:“叔,你这烟锅卖不卖?”
主任看了看他,说:“价钱合适了就卖。”大家伙多少有点惊讶,这个烟锅是主任的心头肉,他儿子在城里开公司,又不缺钱,今天可能是在逗这个收古董的吧。
收古董的人把烟锅举起来,看了看烟锅的底部,说:“叔,这是个民国时期的货,有个缺陷,就是哨子是配的,我给你出个价,你掂量掂量,两千元,如果烟哨是原装的,那可就翻番了。”
“呵呵,不是外行,说的没错,只是价钱我觉得少了许多,不过,正经东西村里倒是有,就看你出价不出价。”
“先看看货吧”
“走。”
主任和收古董的一起走了。大家伙的话题当然集中在烟锅上了,都知道主任和收古董的去了烟锅老汉家,大家也都盼望着烟锅老汉能卖上一两件宝贝,晚年能好过点。过了约莫半个小时,两人回到了柳树下,收古董的没有停,一边戴头盔,一边对主任说:“我出的那个价钱已经够高了,没有人会出更高的价钱,你去跟老人再商量商量,回头我给你打电话。”说完,摩托车冒出一股烟,走了。
大家伙赶紧打听老汉有个啥宝贝,能值多少钱。主任拿起自己的烟锅,抽了一锅,对着焦急等待自己发言的乡亲们开口了。
“原以为,这老汉爱烟锅是败家,不惜重金收藏这些破玩意,现在看来,瞎猫还真碰见死老鼠了,有一个水烟锅是明末清初的,刚才那个人出到十五万了,老汉愣是不卖,我晚上和二狗再去开导开导,价钱我看是差不多了。”说完,主任给大家留下了惊讶,留下了话题,自己回家了。
在农村,九十年代还没有互联网,但是这个消息的传播速度是可以和互联网相媲美的。过了没有多长时间,照顾烟锅老汉的那张值日表作废了,原因是三儿一女都来到了老人身边,赡养老人当然是自己儿女们的义务,他们感谢乡亲们这段时间的照顾,既然回来了,就得他们自己尽孝,外人便无需插手。
一切事情都显得正常,主任的脸上也多了些自豪的笑容。一天晚上,主人家的电视里正在唱秦腔,有人敲门,开门一看,是三龙。既然是上门客,主任便随他一同进屋,主任陶醉在戏曲里,很长时间里,三龙只是干坐。好不容易等到了插播广告,三龙慢腾腾地开口了。
“主任,叔,有个事情我得给你说说。那天我说我不是我爹亲生的,那是胡说八道,都怪我那个婆姨,不听好话,不做人事,整天和一堆女人黏在一起嚼舌根,你别放在心上。”三龙虽然提前编好了台词,但是面对眼前这个老练的观众,还是吞吞吐吐。
“噢,这事。你其实说的都是事实,你是老胡的娃,这些我可以作证。”
“不不不,主任,俗话说,掉到谁家炕上就是谁家的娃,你可千万不能那样说呀。我听人说,老大老二还有四妹,准备商量着不让我赡养老人,主任,我妈走得早,我爸一个人把我辛辛苦苦拉扯大,给我划院子,盖房子,娶媳妇,我不尽孝,我害怕遭雷劈。”
“没事,那都是迷信。你那天说了那话,到现在还没见响一声雷呢。”
“叔,我求你了,谁还没有个做错事说错话的时候,你大人有大量,到时候那三个货闹腾起来,你一定要为我做主。”随着慢慢的适应,三龙的台词开始流利起来。但是那讨厌的广告今晚显得太短了。电视上又开始唱戏了。三龙忐忑地告辞了,因为主任没有发表意见。
平静是短暂的。如同三龙说的那样,烟锅老汉的儿女们开始了内讧,这是主任没有料到的。先是他们之间互相指责,后来另外三个联合起来对付三龙,要三龙滚蛋,因为三龙不是亲生的。主任忙得焦头烂额,清官还是断不了家务事。
主任思前想后,准备实话实说,把自己联合二狗,还有那个收古董的人,共同上演的一出《墙头记》的事情,原原本本地告诉那几个畜生,让他们全部滚蛋,自己来照顾老人反倒清闲。就在这个时候,烟锅老汉的儿女们把闹剧演到了高潮,他们让父亲说出三龙到底是不是亲生的。烟锅老汉什么都没说,第二天早上,儿女们发现他死了,床头的桌子上放着一包老鼠药,所有的烟锅都被老汉用一个大榔头砸得粉碎。
三儿一女跪在那一堆面目全非的烟锅前,一个比一个哭得伤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