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夜之后终归是黎明
作者: 万少枫
时间: 2016-05-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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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故乡如水。雨一过,自然就高了。 羁旅途中,它悄悄地靠近,悄悄地升高,慢慢高过窗沿,高过城市,高过夜空,高过时间与距离,在灵魂的高空漫无边际
摘要:在以往的描述里,故乡通透光亮,温暖平和宁谧安详,没有阴暗,没有晦涩,没有纷扰,一切都还如当年模样。可回到现实,却是那么无可奈何。故乡终究只是精神上的啊!在这个发展中的时期,城市还未形成严格的制度,格式上是有缺陷的,尤其农村突变为城市,生活方式的剧变,让人一下就散了神,迷了眼,心浮躁了,价值模糊了,人与人之间的关系也紧张了,纷纷扰扰自然就汹涌喧腾了。
一
故乡如水。雨一过,自然就高了。
羁旅途中,它悄悄地靠近,悄悄地升高,慢慢高过窗沿,高过城市,高过夜空,高过时间与距离,在灵魂的高空漫无边际地铺展开来。
但确切地说,眼前所见,终归只是家乡的倒影罢了。
那些树,分明倒了,却还青葱魁梧;那些路,早就荒了,却还足迹遍布;那些屋,明明坍了,却还灯火通明;那些人,都作枯骨了,却还谈笑风生怡然自得……似乎从来都没变过。
是的,一切都未曾变过。越是久别,印象中就愈加清晰,愈加明白,甚而还剔去杂芜,只剩下最深最美的东西。
艰难坎坷时,望一眼;迷惑困顿时,望一眼;烦躁不安时,又望一眼。好似春风化雨一般,甘甜而温暖。心一下就宁静了下来,仿佛熨过一样,平展展的,毫不褶皱。
二
漫长的旅途中,些许旁支细末,尽管往来匆匆,尽管无关紧要,时过境迁后,回顾其因果关系,影响之大,委实惊人。
十五岁那年,懵懵懂懂地离了家,离了那片生我养我的热土。起初,是跟三叔一家在一起,温情不缺,乡味不乏,常能搭上顺风车回家看看,总觉无甚变化。后来,三叔一家搬远了去,因路途遥远,来往总要倒腾,实在不怎方便,只好一人搬了出来。
屋子很逼仄。一张床,一台书桌,一块摆锅碗瓢盆的木板,就挤不下任何东西了。屋子是东西朝向。清晨时候,阳光跨过窗栏,跳到床上,轻轻地吻住我不安的睡靥;夜晚时分,月光高过窗沿,爬上书桌,柔柔地揉着我酸涩的双手。屋子的背后,靠着一颗树,高高的皂角树,上头住着一大家子。薄暮渐收之际,这大家子围坐成谈,为我无言的黄昏平添了许多企盼与忧愁。
当然了,一层楼房,不可能仅我一人。连着墙的,是一对二十多岁的夫妇,每天奔波忙碌,来往匆匆,与我相遇的时间并不多,谈不上什么话。走过他们那道门,还有两个女孩。与我是同校的,少不了共同话题。但是,男女终究有别,路上谈谈尚可,回到住处,还是深谈不得,否则就抵不住纷扰了。毕竟,有人事处,便有纷扰,即使内中无愧,也得为他人想想才是。
因此,那两年常要与黑夜相伴。时间一长,黑夜的静默,黑夜的冰冷,黑夜的孤独,渐渐将我打湿、将我浸透、将我吞没,整个人也染上了黑夜的颜色。
可黑夜终究不是一无是处。它掩去了城市的浮华躁动,掩去了昼间的诸般色相,掩去了人世的纷纷扰扰,在狭窄的空间里,壮志豪情铺展不开,贪嗔痴怨挤不进来,人不得不走向专注,走向自身,走向纯粹,望着一豆灯火,走向温暖宁静的念想。
这时候,念起故乡来,恰似“沾衣欲湿杏花雨,吹面不寒杨柳风”。一切景致,也由想象涤荡得色彩分明,没有阴暗,没有晦涩,唯有亮堂,唯有通透,唯有明晰。与自己身陷僻远、孤苦的处境相比,确有天壤之别。人顿时就陷了进去,陷得很深很深,深成了永远摆不脱的羁绊。
三
高考之后,受不得家人苛责,受不得乡人的纷扰,一咬牙,一跺脚,为了寻内中宁静,狠下心来远走他方。
四年里,也不是没回去过,只是比起前些年要少了许多。不是时间不够,也不是距离太远,更不是没有意愿,而是畏怯,深深的畏怯。因而,每次回去,总要逡巡许久,下很大的决心。
大四那年冬天,冒着严寒,赶了八千多里路,回到那阔别了一年的故乡去。
时间已是深冬。满目垂及,通是些衰颓景象,自不会有什么好情绪。到得家中,也无多少变化,不过是挪挪辗辗,添了些物什而已。但,呆了几天,竟然烦闷丛生,宁静不了了。
父母不停唠叨:这家的孩子都副科了,那家孩子给他父母买房在县城了,你那同学房子有了,车有了,孩子也生了,再看看你,除了文化比人高,书看得比别人多,还哪点比得上人家……
不是一次两次。爱酒的父亲,每晚工作回来,总要絮絮叨叨个没完,想逃逃不开,想沟通,更是无力。母亲虽然不喝酒,但面对她,我更无法开口。
到家才知道的,母亲与小舅不和已经很久了。不是其它,仅仅为钱。很早的时候,小舅向母亲借钱,可因周转不开,还要承担我的学费,实在挪不出来,只借了一部分。这事,时隔了多年,还是没被风吹淡。就在年中,家中新修了房,准备着大哥婚礼时用。可装修要钱,彩礼要钱,为政府做工程的钱一直拖着,迟迟不肯结算,无奈,只得四处拼凑些。
那晚,父亲去小了舅家,迟迟未归不说,电话也没人接听。母亲担心,只身寻了去。到时,父亲已经不省人事,正躺在沙发上休息;桌旁,小舅一人坐着把玩手机。
“终于等到你了,知道我为什么不接电话吗?”
“我只是想看看你求人的样子,尤其是求我的样子。”
“这钱我借,不过,把这半瓶酒喝了。”
母亲没有说话。紧紧盯着小舅,她感觉陌生,感觉心寒,感觉悲哀。手用力攥着。深深吸口气,拿起酒往杯里灌。
“老四,记着,我不欠你什么,以前不会,以后也不会,你别太得意忘形了”。说完,直接泼了过去。扶着父亲跌跌撞撞地走了出来。
母亲是哭着说的。我很清楚,她没后悔当初辍学带小舅,也没后悔背小舅去上学,自己却坐在教室外旁听,更没后悔为了家中生计早早嫁人。她只是心寒,悲哀,愤懑。我也清楚,她为我安排好的一切,不过是想累的时候有个依靠,有个人为她遮风挡雨,有个人在她身边说:放心,有我!
看着她忙里忙外的身影,我实在无法开口说还要漂泊两三年。
四
大四上半年,学校安排在证券公司实习。做的是销售。可坦白说,真不是那块料。不是因为内向无法与人沟通问题,也不是因为南方口音在东北不被认可,而是心里有道坎,迈都迈不过去。明知道不会是宣传的那样,明知道收益远敌不过通货膨胀,明知道风险远远超过预期,可上头逼迫下来,又不得不去频繁联系、约谈、拜访。总之,所有的真诚,所有的善意,都弥漫着令人窒息的味道。
因理念相悖,实习完就辞职了。可生活还在继续,还得寻别的出路。很长的一段时间,我都徘徊在各个招聘现场。
然而,现实总不是想象的那般可观,招聘会上屡屡败退,面试时的无故刁难,一次次的婉拒,一次次的推脱,让我在失落彷徨中不住怀疑自己。后来,与同学一起去了一家培训机构,签了一份三方贷款。
这事家中并不知晓。不是因为家中困难,也不是为了那可怜而可鄙的自尊,而是为了他们不再失望。我很清楚,一旦商量,必定会招来漫无休止的苛责,招来浩浩荡荡的纷扰。他们也必定会安排好我的去处,承担起他人的冷眼与嘲笑——看,那谁谁谁,真是出息了,大学毕业了,工作都找不到,还呆在家里啃老……
本来,那年回去,就是去跟他们坦白的。可到家之后,总是诸事繁杂纷扰不断,情绪常常失控,实在找不到合适的时机沟通,只能默默暗藏着、承担着、忍受着。一直想着,等到时机成熟,再和她们细说。
回到学校后,一边忙着培训,一边又做毕设,每天总是心力交瘁,实在无暇顾及其他。培训完后,签了一家公司,算是稳定了下来。谈不上多好,支付完每月一千多的贷款,加上日常开销,再攒下些房租,就剩不下什么了。
临近毕业时,他们一再催我回去,说了很多重话,甚至让我毁约回去。确实,当时绝不好受,所有的努力都被他们否认一空,待人以诚以信的准则被他们狠狠逼迫。沟通沟通不了,解释解释不清,有时候,甚至感觉陌生,感觉到隔阂,感觉到恐惧。可又能如何呢?还回得去吗?
在以往的描述里,故乡通透光亮,温暖平和宁谧安详,没有阴暗,没有晦涩,没有纷扰,一切都还如当年模样。可回到现实,却是那么无可奈何。故乡终究只是精神上的啊!在这个发展中的时期,城市还未形成严格的制度,格式上是有缺陷的,尤其农村突变为城市,生活方式的剧变,让人一下就散了神,迷了眼,心浮躁了,价值模糊了,人与人之间的关系也紧张了,纷纷扰扰自然就汹涌喧腾了。
可何处无人事,何处无繁杂呢?大抵是远方吧!
突然想起一首诗——黑夜给了我黑色的眼睛,我却用它寻找光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