棠梨树下
作者: 崤山黄叶
时间: 2015-07-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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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不忘历史,不是为了仇恨,而是为了将来。谨以此文,纪念日本人卢氏大屠杀中我同胞遇难70周年。——题记 一九四二年之春 沿洛河边蜿蜒着的
摘要:根西和绮霞青梅竹马两小无猜。抗战中,同上高中时期,根西义无反顾扛枪打鬼子。绮霞在鬼子惨死于日本鬼子屠刀之下。满怀家仇国恨,根西奔赴战场。
我们不忘历史,不是为了仇恨,而是为了将来。谨以此文,纪念日本人卢氏大屠杀中我同胞遇难70周年。——题记
一九四二年之春
沿洛河边蜿蜒着的一条简易的公路,是洛阳到陕西潼关的公路。经陕州、灵宝、阌乡进陕西的公路,早被日本鬼子占了。自从河南省政府移驻卢氏朱阳关后,这条洛潼公路就人来车往,格外繁忙。
这是一个仲春的午后,洛潼公路上走着一对男女青年。男的戴着一顶长檐的蓝帽,上穿疙瘩扣句号门的蓝对襟夹袄,下穿宽腿裤子,脚上的层层底布鞋簇新、精致。女的头上的一条长辫子搭在脊背上,辫梢的红头绳在黑发蓝衣映衬下格外显眼。这是洋学生又像是恋人。是的,他们是东营村河洛中学的学生,昨天,也就是壬午年三月十九日刚刚举行了做倚(相当于现在的订婚)仪式,今天正好是清明节,也是星期天,两家也不远,就一同厮跟着来学了。男的叫根西,是东升村人。父亲杨韦林早先在山西的一个煤矿上做秘书,当然见过世面。他现在回到老家东升村,亲自开办了一所小学,要开化村民以及村民的后代。
根西的父亲杨韦林在乡亲们的眼里,就是个“洋人”了,用现在的话就是时髦、新潮。他是村里第一个会骑自行车、第一个戴礼帽、第一个穿皮鞋的人,就连镇长、保长这些大官也没有见过这些洋玩意。根西的父亲,观念更是超前,倡导男女平等,婚姻自由、科学种田,平民教育。于是,他的小学破天荒地收了不少女孩入班上课,原先的私塾也就被班级制的学校代替了。媳妇也敢在婆婆面前抬头了,农民也讲究种子讲究施肥了,学校里穷人的孩子也多了。对于儿子根西的婚事,他是不大在意的。他常对家人说,孩子大了,他中意谁是他的事,我们大人不要干涉。
和根西一起去学的恋人叫绮霞,住在离东升村不远的河对面山脚下的窑洞里。绮霞的父亲李有裕守着祖上留下来的十数亩地,一年忙到头,不敢消停,但吃的穿的不用发愁,光景也算殷实。受杨韦林的影响,李有裕先是把他唯一的女儿绮霞送到小学读书,后来又到城里的区立中学读书,去年区立初中毕业。现在刚考到小营村的河洛中学。要说上高中,这还是受杨韦林的影响,让孩子去闯闯世面吧。根西和绮霞从小就是同学,又都来上高中,青梅竹马,成为恋人也顺理成章。于是乎,李有裕和杨韦林也就成了儿女亲家。
一对情窦初开的青年男女走在一起,在当时自然就引来了不少多余的目光。绮霞羞答答的,和根西拉开了一段距离。想想昨天,和根西一起给自己的父母、叔婶、姑、舅、姨们鞠躬,就忍不住想偷偷地笑。根西父亲不叫他们磕头,用鞠躬这种新的礼仪替代旧礼仪,太超前了,连我们学生都很吃惊。不过,根西还是有点落后,总是很怕羞。但是在学校,谈时事,谈抗日,谈文学,还是滔滔不绝。他们常和一些合得来的进步学生在一起,知道了不少事情。就是要时时提防歪心眼的坏人。今天是清明,村子下头戏楼有清明会,除了戏台上他们爱看的热热闹闹的戏剧,戏台下还有卖各种他们最喜爱的小吃,什么水煎包子,绿豆凉粉,油馍,麻糖油条,酸柿子,冰糖葫芦棉花糖,腌咸豆,还有卖花花绿绿的风筝,木梳,小镜,胭子粉,真是好东西。可是根西说,还是去学吧,晚上要上自习的。绮霞她很爱听根西说,他俩笑着说着走着,不觉气就到学校了。
断章
光景过得真快,转眼一年就过去了。
刚吃罢晚饭,离上自习还有一个多小时的闲空,绮霞找到根西说,咱出去走走吧。根西俩人一前一后出了校门。
清明一过,天明显热了起来。人们脱下了棉袄棉裤,显得很是精神。这时,许多背着?锄头的庄稼人,把夹袄搭在肩上,乐呵呵地从地里回家。夕阳下,蓝天上的云彩也红红的,连附近的山坡也红了起来。远山近处,一簇簇一片片的白色的梨花开得正艳,象一幅淡淡的国画。根西和绮霞顺着一条小路蜿蜒着走上了山坡,在一株棠梨树旁停了下来。这棵棠梨树看样子年龄不小了,干裂的树皮隐约着微红,树虽老却很青春,斜伸开来的枝桠粉蔸痘的花,把枝条染粗了好多。“你在桥上看风景
看风景的人在楼上看你
明月装饰了你的窗子
你装饰了别人的梦”
绮霞这时忍不住高声地朗诵她最喜爱的卞之琳的这首《断章》。
“依着西山的夕阳
和呆立着的庙墙
对望着,想要说什么呢?
驮着老汉的瘦驴
匆忙地赶回家去
忒忒的,足蹄敲着道儿——
枯涩的调儿!
半空里哇的一声
一只乌鸦从树顶
飞起来,可是没有话了
依旧息下了。”
……”
触景生情,根西也吟诵着卞先生的《傍晚》。
他俩都喜欢文学,常在一起谈论梁实秋、林语堂,还悄悄地崇拜者鲁迅先生。对于卞之琳的诗歌,绮霞尤为欣赏。爱乌及鸟,根西自然也读了不少卞之琳的诗歌。这样,他俩就是卞先生的粉丝了。
说话间,太阳就默下了山。绮霞站在树下,两手插在腰间,斜着身子,漫天的霞光映衬着绮霞的微笑,也就成了一朵花。根西看呆了,他从来没有发现他的绮霞是这么的好看,是这么的美丽。他也从来没有感觉到他是这么的幸福
“看什么看!”绮霞伴着鬼脸,吓唬根西。
根西脸红了,连笑也不自然了。还是绮霞懂得根西的心事,“脸红什么,我可猜着了。不害怪。”这下根西的脸更红了,低下头不好意思了。
“你说咱们学校的师生上星期去横家庄宣传抗日演节目,老师还在墙上写宣传标语,多热闹呀!”
“绮霞,我们去宣传不是凑热闹,主要是动员民众的抗日意识。你没听说小日本来杀害了咱中国多少的人。”
“啥时候我也能抗日杀小日本该多好。”
“你一个女的,好好读书,将来叫孩子们认字学文化,做一个好老师就行了。打日本是我们男孩子的事。”
“听说日本人可坏了,见中国人就杀,见房子就烧,见东西就抢。”
“什么时候能把日本人赶出中国就好了。”
“到那时候,咱俩还来这棵棠梨树下,像现在一样,好好高兴一回。根西,你说中不中。”
“老中啦!那我们一起来,啊,绮霞?”
说着话,天就黑下来。霞光褪尽,山头上只露出一点点微红的光。洛河边原来好多闲游的学生和老师也不见了,学校操场上的篮球比赛也结束了。根西和绮霞这时也匆忙地跑下山坡,鱼贯般进了学校。教室里,灯光摇曳,绮霞和根西他们赶紧开始伏桌写起作业来。
不安的新婚
转眼就又到夏天了。这是一九四四年,人们到处都在传说,说是日本人到了洛城,马上就进新四城了。又有人说城里国军多得很,省政府也在这里,日本人到不了。传说纷纷,兵荒马乱。
麦子黄梢了。今年春上雨水多,麦穗姿棱棱的戳在麦杆上,齐刷刷的,真是喜人。可眼下,大片的麦子也掩盖不住人们内心的慌乱。在老人们看来,最大的事是让十七大八的女儿变成媳妇,这样大家就都放心了。杨韦林也是这样的心事。于是,根西被父亲从学校里召了回来。反复劝说叫他们圆房。父亲的理由总是很充分,没办法根西终于答应了下来。时间很紧,这天是农历的四月十九日,看好不如撞好,父亲说正逢三、六、九日,很吉利。根西亲自到绮霞家向她妈说当天要圆房,李妈也知道。于是,根西就和绮霞一起收拾行李,兵荒马乱的,也不置办新衣服了。
正在这时,人们又传说日本人打下了十八盘,在山下的里街杀人了。他们再也不敢犹豫了,更不敢在村里办喜事,害怕村里危险,就到绮霞家不远的山坳租了一间窑洞,算作新房。来了几个人,把窑门前面的场子平整了一下,搬来几个石头算是坐墩。正好场子边的大核桃树遮住了半个场子,可以乘凉。就又在窑里的土炕上铺了席,又把借来的被褥铺上。邻居婶婶手巧,不一会儿就在红纸上剪成了一对鸳鸯贴在靠窑门边的小窗户上,挺活泼的,窑洞里立刻显得有了生气。窑洞门边的锅头冒起了浓烟,火苗窜出锅头门,水开了,不一会儿饺子煮好了。虽然是菜饺子,也是香喷喷的,每个人都是吃的喜笑颜开。窑里的方桌上,三支香燃着,蓝烟袅袅,香火明明灭灭,根西和绮霞俩人拜了天地,就算是圆房了。没有隆重的婚礼,没有丰盛的宴席,没有奢华的嫁妆,没有豪华的洞房,甚至连闹洞房的人也没有,只好在窗子边放了一把扫帚权且当做一个人听洞房来凑事。
正在这时,忽听见闹闹攘攘的,也有一群人过来,大家又立刻慌了起来,娘叫我和绮霞快躲起来。还是父亲镇静:“慌什么慌呀!先看看再说。”
说话间,一些人抬着村里的大鼓,他们还拿着铙、镲,还有锣。一看,原来是村里的邻居来了。天禄手里拿着鼓锤,大着嗓门说:“兄弟娶媳妇,我们人穷,没什么礼物贺喜,只会打打鼓,表一下心意。”
“就是。杨校长教了那么多学生,干了多大的好事。今天家里有喜事,我们就来热闹热闹吧!”扇铙的周来印高兴地说。
“就是,就是!让我们也跟着乐呵乐呵!”拍镲的范好学和打锣的任文让也附和着。
于是,“‖×而×l×而×l0××l0××l××0×l0××l
0而0l0而0l×00l×00l00×0l×00l‖……
大鼓就动天惊地地响起来。这一下不要紧,就惊动了这山坡上上下下的邻居都来看热闹。新媳妇未过三天,晚间娘家人是不能到闺女家的。现在这大鼓一敲,也顾不得那么多的禁忌了。小孩子还有老爷子就都来看热闹了。人们嘻嘻哈哈的,都说这才像是办喜事的样子。
来热闹的人一走,家里的人胆又小了下来。因为又有人来报了信,城里人都开始逃了,日本人打下十八盘了。慌乱年间慌信也真是多。
新婚夜里,不敢有一点的兴奋。提心吊胆,好在没有什么动静,总算过来了。
第二天,父亲说:“这兵荒马乱的,咋家里实在是不安全,还不如你们俩回学校去。那里毕竟人多,一来有照应,二来难道政府会丢下学校不管?”大家都觉得父亲说的有道理,就催着他俩赶紧回到学校。再说,老师也说过学校要转移到西山一带,那儿可能要安全好多。
就这样,他俩整好行李就回到了学校。
喊苍天
驻在城里的国军和他们的军官知道十八盘的96军守不住,日军早晚会打进新四城,这时他们人心慌慌,打算逃走。学校里,教官作了报告,提出:“十万青年十万兵”的口号,一部分男生听从召唤纷纷报名,投军从戎,加入了护卫队。根西也报了名,加入了抗日的行列。队伍要先在城西军营封闭训练半个月。这样就要和绮霞暂时分离了。
他们又来到了山坡上这棵棠梨树下,一对新人相拥相偎,亲昵无比。
“你要注意,自己照顾好自己。听学校的吩咐,让人少操点心。”绮霞有点不放心。
“我没什么,只是不能和你在一起,心里觉得怪不美的。”根西低下了头。
“看你这没出息的样子。抗日打鬼子,多好的事。咱伯不是很高兴,称赞你这一次是做对了吗?去吧,放心地去吧,不就是半个月嘛!”
“那你也要注意,学校也要走,带好干粮和水。夜里盖好被子,小心着凉。”
“放心去吧”。
“啥时候抗战胜利了,就美了。”
“净说蠢话。我们不是都说了,抗战胜利时,还在这棵棠梨树下庆祝吗,傻瓜。”绮霞笑着在根西的额头上点了一下。
绮霞大声朗诵:
“你在桥上看风景
看风景的人在楼上看你
明月装饰了你的窗子
你装饰了别人的梦”
根西说:“都啥时候了还有这闲情啊!”绮霞突然转过身来,伸出双臂勾住了根西的脖子。俩人有如胶似漆缠在了一起。
正在这时,学校的集合铃声响了。绮霞催了几次,根西这才极不情愿地松开双手,站起身,摸掉了绮霞脸上的泪花,拉着绮霞站起身来,牵着手走下了山坡。
“立正—稍息—立正—报数!”
一阵紧张的集合列队,队长进行了简单训话,重述了护卫队的光荣使命云云。大家先行猎装出发。
在校门口,根西见了绮霞。绮霞招了招手,根西也笑了一下,算作回答。
绮霞站在校门口张望着,根西不停地扭回头看一眼绮霞。
队伍走远了,绮霞还是在张望着,挥着手。
第二天,农历是四月二十八日,星期六。阳历是五月二十日。
凌晨,学校得到消息,日本人打不下十八盘,绕道栾川从大石河、磨上,现在已快到新四城了。
又是一阵紧急集合的铃声打破了山村黎明前的寂静。顿时,村里狗吠鸡鸣,人声鼎沸。大家顾不得许多了,扔掉了许多看似重要又无法带走的东西,尽管前几天学校都运走了不少东西,但是管用的太多了。老师们把好多的书扔了又捡起来,捡起来又带不走只好又扔了。就这样,拖拖拉拉。学校要转移,这是几天前就决定的事,可事到如今仍不免拖儿带母走不了。人们喊着、叫着,还有低低的哭声。
学校要转移到西山去。规定家在本地乡下的学生各回各家,只有家在外地的学生和教师才转移到西山一带,等战事稳定下来,学校就回来,学生们再回校复课。绮霞也就随着家在乡下的学生要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