润芝的麻伍

摘要：革命精神源于传统人格 我正在和老金商量到哪里去喝茶，老木打电话来了：“老弟，在家里吗？等等我！告诉你一个好消息：我发财了！”
　　 我把老木的话转述给老金，老金满不以为然：“你这么相信他的话？现在这么容易发财？”
　　 老金说：“现在不能轻易相信什么！就连喝茶也找不到值得信赖的地方了！你看，哪个茶馆里不是卖的天下名茶？哪里有那么多好茶叶？假冒的！”他用右手的食指和中指重重地敲了一下我的电脑桌：“有的茶道老板很黑心，貌似新茶的效果是用陈茶叶加染色剂染出来的！”
　　 正说着，老木到了，一脸的惊喜，像捡到了一窝野鸭蛋似的：“真是山不转水转，石头不转磨子转啊！我转好运了！”他认真地拉开夹衣拉链：“我给你看样东西！”
　　 他摸摸索索地拿出一张纸，我一看，是张纸币，上面写着“交通银行，中华民国三年，伍圆”等字样。
　　 我拿过来看了看，褐色的纸面已显旧黄，绉褶处有一些黑斑，我说：“这就是你的发财宝贝？”
　　 老木说：“你看这是谁用过的？”又说：“上面写得有字！”又说道：“应该价值不菲吧？”
　　 碰巧，我的眼镜放在单位办公室了，我把纸币递给老金：“你看看吧！”
　　 老金接过来，随便看了看，说：“你也相信这个？假的！”
　　 老木马上把纸币抓了回去：“你为什么说它是假的？”非常生气的样子：“在你的眼里没有什么是真的！你什么都不相信！”
　　 老金马上反驳：“现在有什么东西值得相信？哪一样东西没有假？你吃的米放心吗？转基因的！你喝的纯净水可靠吗？河沟水冒充的！你看的书怎么样？盗版的！连走路都成了问题，假冒伪劣水泥、钢筋铺成的，说不定突然裂出个窟窿，把你吞下去！”老金又用那两个指头在电脑桌上猛地敲击了一下：“现在除了母亲是真的，一切都是假的！”
　　 老木说：“我不和你争辩这些，我只要你回答，你为什么断定这张钱是假的？”
　　 “那还用问吗？民国初年有纸币吗？”老金任何时候都是很自信的样子，即使是面对自己不甚了了的事情，和别人争辩起来也象个专家似的，“那时候用的是银元！”重重的语气夹着星星飞沫，有点教训人的意味。
　　 我想打个圆场，我说：“你们不要争了，我在网上搜搜吧！”
　　 我打开电脑，在百度上输入几个关键词：“中华民国，纸币”，一搜，嚯，显示屏上蹦出了花花绿绿的一大堆货币。
　　 “有啊！有啊！”老木胜利者似的叫道。
　　 “电脑上有，就能证明你这个是真的吗？”老金是不轻易服输的，他说：“现在赝品多得很呢！清明上河图、富春山居图都有假冒的，何况你这么个东西！”老金又用那两根指头敲了一下桌子，“去年我回老家去，我们那里修水库，挖出了一片石头屋基，马上来了一批又一批专家，有的说是关羽修的城堡，有的说是楚庄王的行宫，有的说是大禹的夏宫，有的还说是轩辕黄帝的都城，甚至引证出我们这里在远古时期是天下第一的国都呢！信口开河！瞎胡闹！一群伪专家！结果，旁边的搬迁户说，那是他们的祖居屋场呢！是他们的曾祖从旁边山上开采的石头填的屋基，那开采石头的钎镐还存放在他们的阁楼里！你说，那些信口雌黄的所谓专家值得相信吗？”
　　 必须承认，老金说的话在现实中也有其道理，但我还是劝他：“老金，不要太偏激！不要以偏概全！”我想，他现在坐在我的房里，是我的客人，对我应该客气些吧！
　　 但老金对我也不礼让了，他反击道：“亏你还是学过逻辑的！当样样东西都出了问题的时候，这还叫以偏概全吗？这叫完全归纳推理！”
　　 我们都无语了。
　　 稍微沉默了一下，老木转移话题，对我说：“老弟，你看，这上面有一个人的签字。”
　　 我接过来，拿到光亮处仔细看了看，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因为上面有一个人的签名，那个人用过的任何一件物品都是可以成为文物的。
　　 “不可能吧？”我说：“这是他的签名？这张钱他用过？那它是怎么到你手里的？”
　　 “这是我外婆的，她说她年纪大了，把个东西送给我作纪念。”老木边说，边翻看那张纸币。
　　 老金从我和老木的对话中听出了什么蹊跷，他把那张纸币拿过去，颠来倒去，认真瞧了瞧：“假的！签名也可以假冒的！现在什么东西不可以造假？再说，就是真的又怎么样？又有多大价值？反右派、大跃进、文化大革命，哪一次不是制造了一场大灾难！这张钱是真的也不过如此，何况是假的！”
　　 “你除了承认自己是真的，世界上一切都是假的！”平时一向温文尔雅的老木也忍不住反攻了一句。
　　 “可是，你要承认，”我朝老金说，“他毕竟是一位不平凡的人，他取得了那样大的成就，他一定有他成功的原因。”
　　 老金马上反驳：“你学过哲学吗？你知道偶然性和必然性吗？在那个时候，中国需要一位他那样的人物，而恰好就落在了他的身上，这就是机会！”
　　 我知道，生活中有一类人，他们总喜欢拿所有的知识证明自己是正确的，也喜欢拿所有的知识证明别人的不对，遇上了这样的人，你和他讨论，是瞎子点灯，白费蜡烛。我转过去问老木：“你外婆是怎样告诉你这张钱的来历的？”老木说：“外婆也没有对我说什么。要不，我们去问问她？”
　　 反正路距不远，我们就一起出发了。也许是为了证实这事情的真伪吧，老金很爽快地和我们同行。我们顺路买了一点水果，还买了一束鲜花，一会儿我们就敲开了那扇老旧的木门。
　　 真想不到这样古旧的房子里还可以居住！两边是高大的封火残墙，裸露的薄青砖和斑驳的石灰浆勾砌墙缝，见证着岁月的沧桑。房屋墙壁是木板镶成，虽然黑旧，但仍然很完整结实。房里虽然光线暗淡，但收拾得很整洁干净。中间是一个敞亮的大天井，一个老人躺靠在轮椅上，静静地晒着太阳。
　　 “外婆，我的两个朋友看您来了！”老木趋身上前，附在老人身边大声说道。
　　 “哦！哦！好啊！谢谢啦！”想不到老人坐在那里，象秋水上的一张荷叶，说起话来，却仍然象古檐下的铃铛般响亮。
　　 “外婆，恭喜您啦！高寿啊！”老金虽然与人斗嘴时不近人情，可在老人面前，还是很恭顺的样子。
　　 “哪里啊！9岁了！加100啊！老不死啊！害人精啊！”这么大年纪的老人还喜欢开玩笑，那白而红润的脸庞上，跳动着太阳的光辉。
　　 “外婆，您送给我的这张钱哪来的？有什么好听的故事吗？”老木问道。
　　 “什么钱？哦，这张麻伍！”老人的记性真好！我们这里把5元的纸币叫“麻伍”，她都记得清清楚楚！老人缓缓地陷入回忆之中。
　　 原来，老人曾经在那个人的家里当过一段时间的保姆。当时他们住在武昌的东湖边，她帮助他们夫妻俩照看三个小孩，并帮助料理家务。一天，家里来了客人，那个人给了她5元钱，要她去买点菜，当她走到湖边的时候，突然刮起了一阵风，她一失手，手中的钱被吹到湖中去了！东湖大啊，白浪滔滔！怎么捞也捞不着，并且有坠湖的危险，她只好沮丧地回去了。那个人见她空手而归，问她怎么没有买菜？她只好告诉了他自己在路上丢钱的事情，急得眼泪都掉出来了……放牛娃赔不起金牯牛啊！那人说，不要紧！莫难过！又给了她5元钱，让她去买菜。老人说：“当时好感激啊！我没有用那张麻伍！我把娘家陪嫁来的手环拿去当了，用当来的钱去买了菜。那张钱我一直藏着！他要回湖南去了，我从他家辞工的时候，我给他们夫妻讲了这件事，并请他在上面写了几个字，他自己的名字。”
　　 这真是一个令人难以置信的传奇故事，但老人平静的叙述又让人不得不信。
　　 老金的神情格外古怪，似乎听到了天方夜谭，蹙紧的眉宇间好像聚集了很多疑问，又好像什么也没有。
　　 “您为什么要他签名呢？”老木问，“您知道他以后会成为大人物吗？”
　　 “外婆那时候就懂得追星了。”我开了个玩笑。
　　 “我看出来他是好人！”老人说，“他是大好人！大好人会有大出息的！”又补充道，“后来我想，我没有看错啊！”
　　 老人的话似乎触及到了偶然性与必然性的问题，老金的眉头跳了一下。
　　 老人年事已高，继续打扰她于心不安，我们向她祝福后就告辞出来了。
　　 我说：“看来这张麻伍是真的了。”
　　 老木说：“管他价值如何，我先收藏起来再说！”
　　 老金说：“有几个疑点我还没弄清楚，我回去考证以后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