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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院起火

作者: 麦客的春天 时间: 2015-07-21 阅读: 2641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进牛躺在架子车里,被一灰旧被子盖着身子,露出的头已经用新白布裹着,以示此人已归阴曹地府,就是还未入土安葬。架子车前檐上站立一只红色大公鸡,足上缠绑着绳

摘要:正当安平一家人为突然离世的进牛悲痛欲绝的时候,正当众庄族紧张地为进牛赶办丧事的时候,进牛奇迹般的复活了。医院的误症重重地把他们耍弄了一番,让他们死去活来地白白伤痛了一番,让他们忙里忙外地白白折腾了一番。这样的命运,真令人谛笑皆非。
   进牛躺在架子车里,被一灰旧被子盖着身子,露出的头已经用新白布裹着,以示此人已归阴曹地府,就是还未入土安葬。架子车前檐上站立一只红色大公鸡,足上缠绑着绳索,绳索的另一端系在一只大鞋上。
   这大公鸡是用来招魂的。据说这魂招不到尸体内,就会在阳间四处游荡,伤害无辜百姓;对于死者,如果魂不附体,就难以投胎,并难以重新轮回转世到人间。
   春阳掌着车檐,拉着架子车,低头前行。
   金燕两手把着架子车的左护栏,边走边昂头大哭,脸上好似只有一张大嘴巴,加之她那瘦骨嶙峋的身体,整个人样真够吓人。可见,公公的突然离世,对金燕的打击也是不小的。
   金燕嫁到安平家整整21年,从一进门,安平就飘荡在外常年打工。啥时节下种,怎样倒茬,哪块地里种啥,一亩种几斤籽种,麦子是多少斤,玉米是多少斤,洋芋是多少斤,等等,等等。这些农业生产方面的事情,金燕全然不知,都依靠公公操心安排,周全谋划。
   可是,现在公公就这样不黑不明地走了,走得也太突然,没个啥交代,这以后家里的日子该怎么过啊?
   俗话说得好:“一年丢了农,十年不如人。”
   让安平继续打工吧,家里的几亩薄地就没法种下去。不种地,靠买着吃,安平打工挣的几个钱就会全部零零碎碎花掉。没有预留的钱,将来孩子考上大学该怎么办?
   让安平守在家里种地吧,可是种地的收入除过糊口所剩无几,家里的其它花销就没办法支撑了,比如说头疼感冒,比如说孩子上学,等等,都将无法运转。
   公公活着,就是全家的支撑。如今公公走了,这家里的日子今后该如何重新安排呢?金燕的痛哭除了痛心伤悲之外,还代表一种莫大的茫然,一种代表对未来生活的莫大茫然。
   跟在金燕后面的是儿子猪蛋。猪蛋右手把着架子车的左护栏,左手抹着幼稚的大脸庞上的眼泪,张大的嘴却跟笑着一样。天真无邪的猪蛋,小小年纪,也开始品尝人生旅途上悲极生乐的滋味。
   爷爷是最庝爱猪蛋的人。
   家里无论有什么好吃的,在爷爷的偏心下,首先得满足猪蛋的。在家里,猪蛋高兴,爷爷就高兴;谁若让猪蛋不开心,爷爷就给他没好果子吃,让他永远不得省心。
   爷爷也是猪蛋的“中央银行”。爷爷把亲朋好友孝敬他的钱,自己舍不得花掉分文,全都积攒下来给猪蛋,让猪蛋买好多好多的零食,买好多好多的玩具。猪蛋高兴坏了,爷爷这才开心快乐。
   爷爷也是猪蛋最可靠的保护伞。
   猪蛋在初一初二的时候,学习特别好,经常拿奖状回来,全家人都乐得合不拢嘴。可是,到了初三,猪蛋跟同桌学会了玩手机上网,成了网谜,并且深陷其中不能自拔,学习一落千丈。
   有那么一段时间,大概是一月多时间。金燕发现猪蛋睡觉很奇怪,整个人包括头都缩进被子里,两腿把被子撑起个大包包。
   整个晚上都这样,能睡好吗?一个月两个月下去,把身子睡坏了怎么办啊?金燕轻轻地撩起一个被角,窥探被子里面的猪蛋到底是怎么回事?
   啊,原来猪蛋两腿中间夹着一个手机,手机视频里面播放的是那一种花花世界。
   金燕被吓得出了一身冷汗,心砰砰地像要跳出口去。赶紧把安平从银川叫回来。安平觉得,猪蛋还小,经历又少,不懂事,要以思想教育为主。
   可是,安平说东,猪蛋偏要说西;安平说“你要好好学习”,猪蛋偏要说“我要铲大粪”;安平说“把手机交过来”,猪蛋偏要说“手机比我的生命还重要,要手机就先拿我的生命吧”。
   安平觉得自己东奔西跑,辛辛苦苦所供养的是一个小阿斗一样的后生,气得拿起早已准备好的皮带,就往大腿、屁股上不停地狠狠抽打。
   进牛听见自己的宝贝孙子正遭毒打,就不要命地冲上去把整个身体护在猪蛋的前面,哭喊着说:
   “安平,要打猪蛋,你就先把我打死。”
   安平无奈,只得罢手。
   猪蛋想到爷爷的疼爱和袒护,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掉。现在,爷爷要走了,谁来疼爱猪蛋,谁来给猪蛋零花钱,又有谁来充当猪蛋的保护伞呢?
   站立在架子车前檐的大公鸡像被什么神谜法术给钉住了似的,一动不动地总是注视着躺在架子车里的进牛,好像生怕进牛翻身起来,从架子车上跑了似的。
   安平用左手把着架子车的右护栏,猫着腰很吃力地追赶着架子车。劳累、饥饿、伤痛,已经把安平折磨得像掉了魂似的,他只是本能地跟着架子车往前挣扎着小跑,脸色苍白,头乱如麻。安平不知道自己这是要去哪里,是在干什么。
   天地轮回,命运流转,竟然把一个曾经很要强、爱打拼的青年农民工,摆弄成这般光景:像个几近散架的稻草人,在大风里挣扎着、站立着,任凭风吹雨打,没有任何生气。
   是啊,命运爱摆弄谁就摆弄谁,它把谁想怎么摆弄就怎么摆弄。可是,谁又能把它怎么样呢?
   跟在架子车后面的是三狗,左胳膊上挎着一个装满纸钱的蓝蓝。他一边走一边用右手把蓝蓝里的纸钱抓起,然后交给左手抓着,又用右手一片一片地把纸钱撒落在身后的路上。
   那飘落到地上的纸钱,被风时时吹起,像真有好多只无形的手来争抢这一路的纸钱。
   看到这种情景,三狗心里奇怪地发问:
   “人爱钱,难道鬼也爱钱?刚一落地,就争争抢抢的,生怕给自己分少了?”
   忽然有人从后面拽了一把,这可把三狗吓得头皮发麻,浑身发抖。他以为是阴曹地府派来的牛头马面和黑白无常,要把他本人和装钱的蓝蓝一同带走。
   转头一看,原来是医院的这个短命三院长,让三狗虚惊一场。
   三院长姓啥,叫啥名字,人都不晓得。只知道李院长官最大,排名第一,就叫一院长。富院长是老二。这个院长是老三,人人都叫他三院长。
   一、二院长同穿一条裤子,有什么好处偷偷共享,就是把三院长蒙在鼓里。
   三院长也不示弱,据说他在医生身份之外,还有个很挣钱的行业,那就是阴阳八卦。如今,安土、禳斩、驱凶、问吉等等,人们又特别重视起来,尤其是有一官半职的领导干部,更是讲究这个。听说哪里有个风水高人,就一涌而上,排着长队来请,有时还买不到入场券呢。所以,风水先生很有市场,一次出去,多则几千,少则五百,比大学里的教授收入还要高。
   听三院长夸口,他看的阳宅是占足天时、地利、人和,入住进去“男女皆生,人丁兴旺,四季来财,财源广进”;他看的阴宅是日月星辰高悬,子孙后代都是大官员;而且收费很低廉,官宦家庭三两千,农民家庭只收五百元。
   三院长把自己的阴阳八卦又给三狗吹嘘了一番,然后要三狗把他推荐给安平,说:
   “进牛死了再不能复生,如果能给看一处风水宝地作为坟墓,保能让进牛家子子孙孙都成大官员。坏事不是变成好事了吗?”
   三院长的突然出现把三狗吓得够呛,三狗正愁没有机会收拾这类神出鬼没的东西,现在倒自己送上门来了,就毫不客气地训斥道:
   “去,去,去,给你家找风水宝地去,让你家出大官员去。你们是啥医院吗,把活人治成死人,又跟上来看风水宝地的坟墓。这,难道就是你们医院一条龙的为人民服务?小心,老百姓迟早就把你的腿打断了!啥球三院长吗?”
   三院长被三狗骂得哑口无言,灰溜溜地扭头就走了。
   三狗还不解气,咬着牙狠狠地攥紧拳头,想追上去,把这爱钱不要脸的家伙好好教训教训:
   “这种没有心肝肺的东西,还嫌把进牛家害得不够惨?不好好反思反思,赶快去学治病救人的真本事,还在倒弄歪门邪道想害人,跟在屁股后面,比苍蝇还要恶心!”
   到了村头,安平糊里糊涂地看见,自己家门口聚满了那么多人,心里也不明白到底是发生什么事。他走了几步,就歪歪斜斜地跌倒在架子车上。
   三狗叫春阳赶紧把架子车放倒,和他两个一左一右快速把安平搀扶回家去了。
   金燕奔达奔达地小跑,紧随其后。
   “这天塌了一次,难道还要塌一次吗?”
   金燕战战兢兢的,很吃力,她觉得自己好像不是跑在路上,而是跑在深不见底的泥潭里,两条腿深陷其中,举步十分艰难。
   看见他们都走光了,猪蛋赶紧卸掉爷爷头上的白布包头,使劲地摇使劲地喊:
   “爷爷,醒醒,我是猪蛋。”
   听到孙子无比亲切的召唤声,进牛还真的睁开了眼睛。
   “猪蛋,我的好孙子,你怎么没上学去呀?”
   猪蛋看到爷爷醒来,无比高兴,赶紧擦干眼泪,换上爷爷最喜欢的嬉皮笑脸,说:
   “爷爷你这两天不是住院吗,我给学校请了假,专门来陪你啊。医生说,你已经死了,可把猪蛋吓坏了。爷爷,你要听话,好好地活着,再别吓着猪蛋啊!”
   进牛微微一笑,看着他最庝爱的孙子,说:
   “猪蛋,快扶爷爷起来,给点水喝,爷爷口渴得厉害!”
   猪蛋把亲朋好友在医院看爷爷时拿的一箱子杏仁露露拆开,取出一瓶,啪,在拉环上一拉,就双手给爷爷递上去。
   进牛接过露露,搭在嘴上,头稍稍一昂,一口气把一瓶露露喝完了。
   猪蛋赶紧从口袋里拿出一块面包,恭恭敬敬地递给爷爷。
   进牛接过面包,一边吃一边给孙子讲起故事来,是他住院这两天的梦境:
   “我梦见了我爸爸,他还头戴一顶深蓝色的瓜皮帽子,精神很好。
   他看见我,就笑容满面地说,‘你的孙子猪蛋好聪明奥,咱家好几代人没有出过大读书人,这个愿望就只能靠猪蛋了,你要好好教育猪蛋读书,千万不敢娇惯。娇惯孙子,其实就是害孙子。’说完话,我爸爸就怎么也不见了。
   我还梦见好多乱七八糟的东西,都不记得了。就这个梦,一字一句,非常清晰,跟真的一样。
   猪蛋,你能成为一个大读书人吗?”
   猪蛋爽快的回答爷爷:
   “爷爷,我能。从今以后,我再不玩手机了,我要好好学习,争取考上北京师范大学,不但要成为一个大读书人,还要成为一个大学教授。爷爷,你等着看,我不骗你。”
   众庄族看见奇迹般复活的进牛,都惊得一个个瞪大了双眼。是医院和进牛开了一个国际玩笑吗?是真复活?还是假复活?人们都远远看着,不敢靠近。
   “嗨,都还站着干什么,赶紧把你进牛爸爸抬进上房里。”
   黑娃边说边大步走向还坐在架子车里的进牛:
   “春阳,你赶快找几个脚手麻利、厨艺较好的女人,到厨房里给咱们下长面。三狗,你赶快指挥年轻人给咱们摆酒席。大家都准备给你进牛爸爸过大寿!”
   随着黑娃的一声令下,大家都噼里啪啦地行动起来,热烈的笑声驱走了阴沉和晦气。
   扑棱棱一声,站立在院子中央给进牛招魂用的大公鸡,飞上墙头,站稳脚跟,然后抬头挺胸地打起鸣来。
   接着又是众庄族们的一片笑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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