私字
作者: 沅水墨人
时间: 2015-07-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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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老王在停靠点下了车。这里下车离目的地近,只需往前走一百五十米,拐弯,进入一条通道走七十米再爬楼即是。 风儿慢慢吹着,雨
一
老王在停靠点下了车。这里下车离目的地近,只需往前走一百五十米,拐弯,进入一条通道走七十米再爬楼即是。
风儿慢慢吹着,雨不折不扣淅淅沥沥地不厌其烦下着,老王撑开折叠伞,往前走着。
街道两边,挤满商铺。左边,曾经是原体育文化广场的地址,变成黄金地段成为大片商铺。新世纪到来的时候,有权头头和有钱个人好像一夜之间睡醒,达成默契,什么都敢私有,什么都来私有。上为经商用地大开绿灯,下为抢占最好地皮不遗余力,先下手为强。属于“公”字号的,没有人考虑为其留少量风水宝地,供其使用。热爱公益的,好像睡着觉了,并且长睡不醒,不来争取一席之地。于是,公益的统统靠边让位经商,代替一切。没人考虑普通群众精神生活,成不成为东亚病夫,成不成为精神的穷光蛋,没有关系,发财就好。最终,体育场被推到,又去非常边野的地方去占农田,形成恶性循环。
老王走着走着,裤脚有些潮湿,右脚脚下的皮鞋也进水了。走进商铺包裹的通道,入内是艺术中心坪子,一座四层的楼房便是艺术中心,全县十多个协会和几个个人工作室分布在这个鸽子笼里。房屋为个人老板所有,用还算合理的价格租给这些用户。要不是开这个方便之门,就要到更差火色的地方租房子。适合群众文化活动的地理位置被野心勃勃的商战抢占殆尽,最好的制高点,好地方,让人垂涎三尺,公益事业只好干瞪眼。老王想着,已爬上三楼。他要来鸽子笼这儿,参加今天老干部书画协会举行的会议。
看到老干部书画协会的牌子,老王就有感概。觉得,称老干部书画协会其实是不必要的,退休了就是普通一兵了,交椅别人坐去了,退了不管事了,还算哪门子干部,还拿过去说事干什么。搞书画,最应具有的,是平常心态。官本位思想在人的脑壳里多么根深蒂固,特权思想深入着我们的骨髓。当过干部后来舞文弄墨的是少数,半数以上退休前是没有丁点职务的,挂那么一块牌子是以偏概全的。老王就不是什么干部。称老年书画协会有何不可?后来,为了说明问题,在老干部后面打括号填上老年,还是舍不得那三个字。
老王这些想法,不能在大庭广众中说。肯定有其他人也意识到,别人不说,太鸡毛蒜皮了,没有大惊小怪的必要。都不是真空里来的人,所以人人见怪不怪,没有异议。
入会之初,老王总觉得有冒名顶替之嫌,名不副实,受之有愧。是发展他的人,王序章先生不厌其烦反复说明没有什么,不要存在任何想法。一个月后打消顾虑的那天,晚上做了个梦:梦见来了几个人,为头的说:冒充革命干部,带走!到了白天,并没有事情没有发生。这个名号在大大小小的刊物上使用着,在长长短短的招牌上挂着,不因为老王稍有微词而改变。很多不是干部的人进来,屁事没有。时间一久,就同化,再没有丝毫忐忑,心安理得了。这不,不是干部的老王两年后还当了分会长,是十年的老会员了,他今天参加的,是分会长才有资格参加的会议。以前是开全体会议,这样名目的会议,应运而生。
老王推开三楼书画协会虚掩的门,十米的写字作画长条桌案四周坐满二十余人,济济一堂。协会的一正八副来了七个,加上十几个分会的分会长。老王找了一个空位坐下来的同时,退下皮鞋,盘了一个单盘姿势来坐。他是从很多书刊里看得的,这个姿势,瑜伽有,佛教、道教都有。那些人习以为常这样坐,好像孙猴子跳出三界外不在五行中的样子。老王在无所事事之际这样坐,并不是要在这里摆开架势练什么气功,气功离普通人还有距离,心里想获得,气功且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人能够获得的。这里用于借鉴,是让稍微湿了的袜子在空气流通中快干。遇这种情况,他就把腿盘起。
老王望了一眼在坐诸公,和他一样,都是有年纪的人,小于他大于他的都有。这些分会长,此前没有见面,大部分不认得。如果老王继续把分会长当下去,就还有接触的机会。
老年书画协会百来人,除了县里有一帮子七十多人,还有就是这一帮子二十来人,只有老王一个分会长。其他人要么忙于政务,要么闭关修行没有出山,没有把团体人员来得及发展到他们那里去。他们的几把刷子,藏在深闺无人识。一旦变成政府行为,才人员暴涨。领导发话问题迎刃而解,没有机会的,屁颠屁颠顺理成章就进来了。他们进来,老王却要辞职了,今天就要在这个会上当面锣对面鼓提出来。有了这么多分会,不比当初人数少,缺了胡萝卜不成席面。他辞职无损协会一根毫毛。不是协会过河拆桥,是他自己不想干。
老王在单位时,从没有负过责。有必要弄个负责人得些好处的时候,哪里轮得上。这分会长,得来全不费工夫。为什么这顶“乌沙”偏偏要落到一个没有官体的脑壳上呢?他没有官体却有字体,一笔字还说的过去,镇上能占鳌头。那些有官体的,请他都不干。他们缺少这方面特长和爱好,更嫌弃缺少油水。没有报酬,人家不起劲,不愿意当。老王不计较实惠不实惠,头头要他干就干,人生能有几次搏。人家看得起他,天降“乌沙”便没有推辞,好像一把年纪了,让没有当负责人的过过官瘾,还能天将降大任于斯人。其实并不是他多么想当,当得多么有味。他是怀着感恩的心情,感谢会长知遇之恩。
但是,当知道了一些内幕一些行事方式的时候,才知道干下去和老有所乐老有所为有些南辕北辙。协会头头提倡的,恰恰是他觉得没有必要的。干违心的事情,有了离开之念想,不当差劲的负责人了。
这个负责人之差劲,难以言说,挂羊头卖狗肉,什么都是自费,把钱倒搭进去。自己拿差旅费、电话费、订刊费和多用纸笔墨砚,因为笔会所用的东西是他分会长拿的。他不出谁出,怎么好意思摊派别人。向上级要吗,脸皮薄讲不出,除非上级给他还差不多。恰恰上级没有给,上级有上级的难处,很多事情靠自己了断。时间的付出更多,发展会员,组织笔会,收交稿件,发放刊物……都要亲力亲为。每发展一个会员,每收一件作品,交县展出……往往要几次上门催,把一个分会近二十个会员的作品收齐谈何容易。最后交了,是给你面子。县里展览、开会,都需要他通知到人。那时候好多老年会员没有手机,就需要丢自己私人的时间来办公家的事情。每年耽误的时间算不得帐,二十多个工日还是三十多个工日,他是马大哈从不记一下,也从不拿来表功。很多时候,他正在干糊口(业务)的事情,上面一个电话来,就停下自己的事情去办,其中有多少业务因为无人在门面里而失去。耽误自己的事情做无效劳动,统统没有怨言。他,有可支派的副会长秘书长而不用,一是他们不拿工资没有这个主动性自觉性;二是指手画脚做不来;三是怕他们不听反丢面子,只能是同样不拿工资的老王自觉做了。协会从来不给一分钱他没有意见,不提钱的事。在经济社会,做着只有当年雷锋才不计较的事情。他想不通的是,怎么书画之乡建成了,拨了大笔经费的时候还和以前一样,还是一分不拨呢。他个人可以不要,分会活动不可以不要。这个分会长真是窝囊到家了。以后怎么在会员面前抬得起头怎么讲得话响,讲话作数,怎么有个起码的威信,怎么开展分会的活动。除了钱的话不给一句外,其他的要求没有少提。又要马儿跑得好,又要马儿不吃草。有时候,几个朋友一起,简直不相信,没有钱给你干什么呢,还干这么几年?哪有永远吃白锅子的道理。
建成书画之乡,与弘扬国粹好像没有多大关系,与大多数人没有关系,好处还是少数人的。县里多了一张名片,他们有了政绩;协会头头有了名气,有了要价的资本,笔会红包数字能成倍翻上去。协会九名负责人加了一个,办了十老书画展。名气提升,原来几十元没有人要的东西,偶尔一张卖上千元数千元不等。一次笔会,一张作品,越过一个月的工资了。头头们干得起劲。作为老分会长,和他们一样资历、水平不在十老之下的老王,排斥在外,一次有偿笔会,一次销售书画展这样的幸运也没有。广大人员的努力,只能成就少数人的腰包。老王没有与时俱进,每到这时候,协会就忘记他了。就有一点欺侮人了。现在辞职,不是个人没有得到这样的好处而撂挑子,如果这样,也有点小肚鸡肠了,他是为分会发展没有经费巧妇难为无米之炊而妥协不干。自己干分会长的目的,是为了让政客招商引资多张名片吗?是为了协会头头的获得大把光洋而去卖力吗?老有所乐,乐在哪里?老有所为,为在哪里?太违背初衷了。经历多了令人心灰意冷的事,不愿意继续当猪。既然你们不拿这个分会当分会,那只好罢了……
准确说,今天的车费,是不要老王掏腰包的,就在老王进屋打单盘坐两分钟后,于秘书长挨个说报销你们的车旅费,一视同仁,那些在职的也得了,回去又可以报销差旅费,得奖的,好像鼓励他们贪污一样。有的得了十五元,有的二十元。根据远近, 老王得了十元,刚好是一去一来的车钱。然而,这是沾的所有分会长的光,没有他们参与,哪有这个甜头。以前,都是他自己出。于秘书长发钱的时候还说,从今年起,每人订刊的一百二十元,只向协会交八十元,就是说分会长可以吃掉每个会员四十元。分会人数越多,越有钱途。用这个经济社会百灵百验屡试不爽的套路,移植于属于精神文明的地方,刺激分会长强摊会员订刊。这些新举措,老王不感冒。在这个有丁点权力就能得到好处的机制里,在形势渐渐明朗渐渐好起来的时候,不是意气风发而是意志消沉,对协会说再见。脑壳考虑的是,协会不能搞小恩小惠收买,要还好处于大众。建设书画之乡的好处应让所有会员看得见摸得着。少数人先富起来,不是永远富少数人。老王的迂夫子性格在这群人里很另类。
五分钟过去了,这个在坐的群体相互之间显然有些陌生,各自静坐等待,只有几个在交头接耳小声交谈着什么。瘦高个子戴着眼镜七十三岁的于秘书长给人车旅费后,又拿着一叠材料发,首先给谌会长一份,再按坐的次序发给每一个参会人员一份。饮水机水开,柳副会长、邵副会长两人各走一边,给每个人递出一杯清茶。白胖冬瓜脸的脑壳有些谢顶的中等身材的谌会长此时象个指挥打仗的将军发起总攻前夕,拿出手机,看了看显示的时间。五短身材精悍的常务副会长武彩安出去解溲恰好这时从外面走进,机灵马上宣布:我们开会,人基本到齐。大家很自觉,天气有些冷,讲什么时候开会,大家都来了。我们这个会很重要,谌会长具体传达省里会议精神。谌会长说,很多同志不认识,报告开始之前,是不是先作一作介绍。
谌会长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说,就从这里开始,他抬手指了一下右边第一个方面大耳接近六十岁的人道,虎头镇分会蒋会长,现在在职,副镇长。分会搞得很不错,短短一年时间,发展很快,现有会员快三十人。有作品展室,里面可以挂五十副,搞了街头展,很成功。有活动经费,有组织纪律,有每次学习、活动、笔会情况的详细记录。正规,正轨。值得提倡、学习,这次书画之乡验收合格。谌会长指向第二个,这是八岔路乡分会长吴志刚先生,在职,副书记,很不错,分会也有近三十人,成绩和虎头镇分会伯仲之间……这是……这是…… 谌会长排头介绍下去,介绍了五六个后,有的也摸不大清楚。含含糊糊鸭子吞螺丝之际,武彩安会长接过话头,说让我来介绍。武彩安讲不明白的,于秘书长接过话介绍,或者自我介绍。轮到十一个,是个面目憔悴黑黄脸膛约七十多的矮个子老头,都不知道其人是谁,他自我介绍姓杨,说他不当分会长的,可是其他人不干,事情多,看见他没有什么事,就抓差要他干,又没有给一分钱,和镇委会的不熟,不好沟通。要不到钱,办不起来,工作推行不开,希望另外安排分会长,卸他的担子。轮到介绍老王,谌会长说他是江坪镇分会长王志远,讲了名字就没有再说了。谌会长不是惜话如金的人,本应该简要讲几句。老王略感奇怪,以前开会还廉价表扬一下,怎么这次连几句基本的情况都不提一下,而介绍前面几位才入门的新会长,是那么不怕多费唇舌。
介绍完毕,谌会长开始他的报告,又像是随意说话,他说今后不再开会员大会。往年是老干局开,一百个座位,现在这里只能容纳二十多人,只开分会长会议。近六百人队伍,开会员大会已不可能,不现实……我们,由于各级党委重视,组织扩容,由以前的一个分会到现在十几个分会,总人数由一百来人到六百人。以后开会,就是在坐各位,由你们分会长回去贯彻传达落实,以分会为单位进行活动。
谌会长接着讲一年取得的成绩,协会围绕创建书画之乡进行活动,整体达标,通过验收,成为书画之乡。省里一致好评,投赞成票的多,弃权的两票,以高票数顺利成为全省书画之乡,并且比别的县具有特色。我县有农民诗人的特色,还有半神仙山庄农民书画的特色……谌会长穿靴戴帽一路讲来,说是对先进分会虎头镇分会、岔路乡分会各奖励一千元,对巴河镇、马桥镇各奖励伍佰元。吃中饭前领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