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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花的女人

作者: 绿野仙踪 时间: 2015-07-22 阅读: 1192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去年春日上午,途径村里的小学门前,遇到了我小学的班主任闫老师。  她领着一群学前班的孩子从田野游玩归来,手里举着一大把紫色的地丁花。紫色向来被人冠以高贵与

摘要:买花的女人,种花的女人,插花的女人,都是爱花的女人,只是她们的命运截然不同。墙角依着的花,生活中奔走的女人,她们依然爱着花,是花让她们觉得生活的美好还在。 去年春日上午,途径村里的小学门前,遇到了我小学的班主任闫老师。
   她领着一群学前班的孩子从田野游玩归来,手里举着一大把紫色的地丁花。紫色向来被人冠以高贵与典雅,而此时她手里的地丁花,在阳光下格外鲜亮。
   “香姐,你还是这么爱花!”我喊道。
   “这花多好看!你是知道我的,我一直喜欢花花草草。”她紧走几步,兴奋地拉起我的手,把花送到我面前。
   记忆里那个花一样的女子,曾经亮晶晶的瓜子脸,如今被岁月的手抚过,笑起时,眼角细密的皱纹如线菊的花瓣。
   “香姐,岁月不饶人啊!”我无限感伤。
   “老了,你不知道这些年你香姐都怎么过来的!”
   之所以喊她香姐,她原与我同村,大我十几岁,她看着我长大,我看着她工作、成家。很久以来她是村里唯一的一位女高中生,我是第二个。
   她是家里的独生女,是父母手心里的宝。那些年经济并不宽裕,她是村子里第一个穿裙子的姑娘,素花绵绸裙子,大大的裙摆,走起来,风扬起裙角,衬托出她溜溜的秀美身姿。从她高中毕业,到成为村小学一名民办教师,她身后一直甩动着两条骄傲的大辫子。
   那年月花花草草也很奢侈,而香姐家的院子里一年四季有颜色。记忆最深的是依着她家墙角处一片片指甲花,红得似火,粉色鲜美,一朵朵娇嫩的指甲花喊来了村里的姑娘们。香姐是她们的头,她们摘下指甲花,石臼里捣碎,糊在指甲上,用树叶包好,用布条再裹紧。第二天再聚到一起,叽叽喳喳,嘻嘻哈哈,比谁的指甲染得漂亮。我们小孩子也忙着凑热闹,结果弄得一手都是指甲花的颜色,几天洗不净。
   那时的香姐,春闺待嫁,人漂亮,有文化,虽说只是个民办教师,可在当时也算一份很体面的工作了。村里的姑娘们羡慕不已,上天如此不公,好事都是她一个人的。我们小点的孩子则以她为榜样,希望长大也和她一样又漂亮,又有出息。
   说起来香姐的父亲也是村里响当当的人物,他早年刚成家就被国民党抓丁去了。淮海战役中他投诚后立下战功,后又开去朝鲜战场,参加了有名的“上甘岭”战役,又立下战功。1954年,他回到离开了十八年的故乡,这里有为他守候了十八年的桂儿。也许是年龄大了,也许是那时候的生活条件差,年近四十的桂儿就是不开怀。为了想要个孩子,他们还去了很远的娘娘庙求子,1958年,有了个女儿,尽管饭都吃不饱,他们还是为女儿取名香香,就是今天的香姐。上世纪七十年代中后期,村里来过几次小汽车,是接香姐的父亲去城里,可他哪也没去,留在了村子里,陪着妻女。
   一切的改变是从香姐的母亲离世后,让她从天堂跌回了人间。香姐刚参加工作不久,她母亲桂儿因病去世了。老父亲六十多岁了,失去桂儿后精神不济,香姐既要教书,又要种地,还要照顾老父亲。
   到了婚嫁年龄的香姐婚姻也不顺利,乡村里如她这样的白天鹅少见,有几个小伙子有信心走进她?况且,她还有一个条件,那就是她不离家,不离开老父亲,说白了就是男方要过来“倒插门”。眼见香姐二十大几了,依然名花无主。二十五岁那年,香姐才找到对象,是邻村的一个退伍兵,小伙子1.90米左右的大高个,身材挺拔,面庞俊朗,举止大方得当,怎一个帅字了得!
   香姐出嫁是在一年的春天了,那一日村里沸腾了,那年的桃花含笑,杏花带粉,到处喜气盈盈。一行自行车队,每辆自行车前面挂着一朵大红纸花,迎着清晨的太阳微笑。香姐坐在自行车后,她手里握着的是一把真花,有桃花、杏花,还有田野里的油菜花……她一手举花,一手搂着新郎的腰,不时地嗅着手中的花,一脸甜蜜与幸福,写满了她对未来生活的憧憬。多年后,当我看到《花样年华》里的女主人公,坐在自行车后幸福的模样时,我眼前立刻会浮现出香姐出嫁时的情景。
   那两年,香姐家的屋前屋后都是花,香姐出来进去,像评剧《花为媒》里的张五可,身在花的世界里。“春季风吹万物生,花红叶绿草青青,桃花艳,李花浓,杏花茂盛,扑人面的杨花飞满城。夏季里端阳五月天,火红的石榴白玉簪,爱它一阵黄昏雨,出水的荷花,亭亭玉立在晚风前……”
   小学三年级时,香姐做了我的班主任。一个秋天的中午,我看晒场,晒场里晾晒着新摘的绿豆角,青烈的阳光下,绿豆角时不时蹦起来,在起舞的瞬间,伴随“叽”的一声,绿豆角外壳翻转过来,活泼的绿豆籽跳了出来。这时,香姐过来了,她问道:“小强,绿豆晒干了吗?”我大声回:“晒干了,干的‘叽叽’的,小鸟一样地叫呢!”我的回答让她大笑不止。
   香姐依然爱说爱笑,可是我隐隐约约还是感觉到她生活有了异常。结婚几年了她一直没有孩子,村里有人说,怕又是和她母亲桂儿一样。那时没有什么丁克家族,尤其在农村,没有孩子,婚姻也就岌岌可危。香姐开始四处寻医问药,她显然也不能接受这个事实。紧接着是民办教师要转正,她必须通过考试才能保住自己的工作,生活的压力与婚姻的压力一下子全来了。她又拿起书本重新学习,一面继续求医问药,再也无心顾忌那些花花草草,她家的院子荒芜了。
   老人们说吃什么补什么,她土方子也试用了,谁家老母猪生猪娃后,胎盘她讨回去,白水煮着吃。我不知道香姐到底哪里出了问题,只是,上天依然没有眷顾她,她依然没能怀孕。
   我读初中后离开了村子,关于香姐的事情也只是听大人们说起。听母亲说他们夫妻最后闹到离婚的地步,香姐几乎崩溃。
   香姐就是香姐,乡里第一批转正的教师中有她,她考过了。生活里的她,尽管夫妻两人也因为孩子的事情吵吵闹闹,可她一直没有放弃。也许是上天被感动了,三十多岁时,她和当年的母亲一样,也去了很远的观音山求子后,怀孕了。女儿的到来,让她生活里阴霾散去,她又说说笑笑了,只是她家的院子里除了几棵果树外,再也看不见花花草草了。
   人心是不足的,有了女儿的男人还想要儿子,香姐依然挣不脱传宗接代思想的束缚,可她后来再没能怀孕。香姐的父亲去世后,男方要回自己家,香姐不得已卖掉自己家的老宅,回到了婆家。
   她走了,我也走了,我出外打工了,一走十几年。每年回家,还会问起香姐的事情,听说他们后来又收养了一个弃婴,是个男孩。
   几年前回来安家后,我听到了香姐的消息,很沉重的消息。她男人做建筑时从架子上摔下来,伤得很严重,是他们自己包的工程,医疗费自负。去年夏天,我回从母亲那里回来,走到马路上时,看见了香姐的爱人。当年英俊挺拔的小伙子早已不在,取代的是一个头发斑白的中年男人,他很瘦,显得他个子更高。他正顺着马路练习走路,一脚高一脚地,像个木偶一样,每一步迈出来都是僵硬的,没有丝毫的灵活性与协调性。
   我停下来,他看见了我。
   “营哥,我光听俺妈说你伤着身体了,咋会这严重?”我先打招呼。
   他苦笑一下,回道:“这已经好多了!伤的不是地方,伤着脊柱了。”
   “几年了?”
   “有几年了。进屋歇会不?我喊你香姐。”
   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我看到大沟那面地里的女人。香姐戴着草帽,挽着裤管,光着脚,弯着腰,低着头,在泥泞的田里抢收花生。当年那个公主一样的香姐,这些年一直在与粗粝的生活抗争。
   “不了,孩子在家,我得赶紧回去。” 我心情沉重起来。
   冬天在移动公司的广场上,我意外的遇到了香姐。她老远打招呼:“小月强,你也交电话费来了。”如春天见到她时一样,她高兴地拉起我的手。我注意到她身旁的小姑娘,问道:“这是小静家的女儿?”
   “是小静的大妮,今年四岁了。”
   “小静现在咋样?”
   “姑爷在城南开了个汽车修理厂,雇了好几个修车师傅,小静做饭,照顾孩子。这又添个男孩,我过来帮忙。”
   “香姐啊,你心也算操到头了,熬出来了!”
   “没有,俺那小子还在城里初中呢!”她笑了,眼角的皱纹细密的依然如线菊的花瓣,眼睛里的光是欢喜的,明亮的。
   盛夏的雨,撵着庄稼长,水到哪里,庄稼就到哪里,野草也到哪里。这几天去田间拔草归来,马路边,我看到了一户院门外的花很招眼睛。门一边的墙角依着粉色的指甲花,鲜而不薄,如少女般明媚;一边是红色的晚饭花,伸长了脖颈,是等待,是希望,还是思量?小花坛中的一簇美人蕉,殷红的花色,应和着盛夏的热情。突然想起史湘云的那首《咏白海棠》,“蘅芷价通萝薛门,也宜墙角也宜盆”,这一定是香姐家的院子,这一定是香姐种的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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