坎坷婚姻路

嫣然和我的姐姐同龄，我们住在同一个村子里，很早就认识，却从没讲过话。我们在同一所学校读书。在我的印象里，她仪态万方又冷漠高傲，一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样子。她轻易不开口讲话，认识几年，从来没有听到过她的声音。在我的思维里，我们是两个世界的人。她家里很富裕，穿得和城里孩子一样时尚。她有一个姐姐，也是绝代佳人，凭着姿色嫁到了城市里，永远的结束了面朝黄土背朝天的生活。我一直以为，嫣然也会飞上枝头做凤凰。
　　 当我妹妹第一次在我面提起嫣然的时候，我感到很意外。妹妹对我说：“其实嫣然姐很随和，我们在一起上班，她对我非常好。她还经常问起你，因为你在学校里很出名，嫣然姐说她很崇拜你！”我惊奇地睁大了眼睛：“她知道我吗？”妹妹很认真地说：“她知道你，很仰慕你！”我受宠若惊地说：“不用仰慕，平视就好。有机会请她到我们家来吧！”
　　 真正熟识是后来我也到了那家公司，我们做了同事。那年我二十二岁，她二十五岁。
　　 嫣然二十五岁那年，交了第一位男朋友。他是另一个乡镇的男孩，和我同龄。男孩很喜欢漂亮的嫣然，他们相处了一年，便打算按家乡的风俗举办订亲仪式。但传统的思想控制着男方家长，父母坚决反对他们的交往，理由是嫣然比男孩大三岁。嫣然提出分手，男孩打碎玻璃以割腕自杀威胁父母，但身为妇女主任的母亲扔给儿子一句话：“即使你死了，我也不会同意！”嫣然含着泪转身离开，男孩喊着嫣然的名字把玻璃刺进了血管……
　　 嫣然很久没有走出这段感情。直到两年以后，也就是在她二十七岁那年，春节后，我离开家乡去烟台打工。我们暂时失去了联系，等我回到家乡的时候，母亲让我去看看嫣然。
　　 北方的夜晚非常寒冷，我们面对面坐在嫣然的被窝里，聊了整整一夜：
　　 在我走后，好心的邻居为嫣然介绍了一个男孩。如果是一般人，嫣然便不会打算见面，虽然她已经是剩女。嫣然一向清高，第一位男友的死已经深深刺痛了她，对于婚姻，她的内心充满了恐惧。但她是个孝顺的姑娘，父母一向视她如掌上明珠，虽然是农村孩子，但她的玉手从没有碰过泥土，也没有洗过一次碗，甚至衣服都是妈妈帮她洗。她知道待字闺中，最着急的是父母。这一次媒人帮她介绍的是邻村的一位“名人”季风，他是我的小学同学。我不止一次在嫣然面前说起他的“丰功伟绩”：季风很聪明，是我同级不同班的同学。我在二班，他在一班，他是他们班的第一名，我是我们班的第一名。五年级时，我们合班，他做了班长，虽然我的成绩比他好。（我们那里重男轻女。）我们同时被选拔参加乡里的智力竞赛，我曾取得前十名的成绩，他却依然比我横。初一时，十三岁的季风迷上了少林功夫，偷了家里的几千块钱和亲戚家的摩托车，一个人去了河南嵩山少林寺。当他费尽周折找到少林寺的时候，所有的钱都花光了。可少林寺不像电影里说的随便收弟子，没有介绍信、户口本、监护人证明人家根本不要。季风在山脚下找了一个好心人认了干爹，人家千里迢迢把他送回了家。季风的出走轰动了十里八村，父母几乎崩溃。当他回到家的时候，父母并未苛责他。但季风被重点学校开除，改上了普通中学……他的传奇故事打动了很多人，包括嫣然。当嫣然出现在他们全家人面前时，男方家长立刻接受了她，但没说一句话便去了单位。按我们那里的风俗，见面同意后，男方要给女孩见面礼，嫣然欣然接受了见面红包。没有想到的是，几天后，英雄找到嫣然家里，玩世不恭的对嫣然说：“想嫁给我吗？——那你必须接受我另有所爱的现实！”说完扬长而去。两句话噎得嫣然一时气愣在那里。——可事情并没有结束。
　　 又过了几天，当对方父母知道儿子并不接受嫣然的时候，他们登门拜访，要求嫣然退回彩礼。理由是他们不知道儿子从一开始就不同意。——按我们那里的风俗，如果男方毁约，便无权要回彩礼；如果是女方毁约，便要主动退回全部彩礼。嫣然自从听到季风那几句带侮辱的话以后，抑郁成疾，病了好几天。她感到特别委屈，对季风的父母说：“退彩礼可以，让他亲自来拿钱。——我要他向我道歉。”季风的父母深知自己儿子的骄横傲气，他是绝不会向别人低头的。情急之下，他们指责嫣然贪图钱财，在嫣然家里出言不逊。在农村，一丁点儿小事便会被人添油加醋制造成新闻，更何况是状况不断的嫣然。嫣然家门口围了个水泄不通，看热闹的人聚集了几百号。嫣然父母一向老实要面子，他们没有能力处理这一件事。而且在我们那里，姑娘和人家吵架是很丢脸的事。但面对强横的他们，嫣然没有示弱：“我不会贪图你们那几个小钱，即使你们不来，我也打算给你们送去。——但你们的儿子必须向我道歉！否则，我绝不会让步！——我可杀不可辱！”他们闹了大半天，哭哭啼啼的回了家。
　　 嫣然说她好长时间没有出门。我不在家，也没有人能开解她……
　　 我默默听着嫣然的叙述，看着她消瘦的面容，很是心疼。嫣然问我：“我错了吗？”我说：“你当然没有错。——我和他同学好几年，他们家我也去过，而且和他的妹妹非常要好。没有想到，他会堕落到这种地步。——如果我在家，我一定会帮你，我会去找他，让他和你好好谈谈！——话又说回来，你们没成未必是坏事，我感觉你们不般配！”嫣然说：“你们不愧是同学，你还真了解他！今年夏天，他伙同一帮人拦路抢劫一辆小轿车，已被判刑，现在正在坐牢。”我沉默了很久，才说：“他很聪明，太过于聪明。我们小学五年级时，他在数学课上看小说，老师喊他回答问题，他不会，你知道他怎么回答的吗？——‘这道题我还没研究出来！’全班哄堂大笑，连老师也笑了。其实那是一道很简单的题目！这种人不适合你！不要太过于伤感，你会拥有一份幸福的。”
　　 当嫣然身心疲惫的时候，我也正处在选择的十字口。那时有一个烟台英语学院毕业的高材生正和我谈恋爱，但几年下来，就是没有一点儿感觉。我对嫣然说：“我想退婚。”嫣然问：“为什么？”我摇摇头说：“我不敢想象未来的日子怎么和他过？我感到很可怕。他太年轻——比我小的太多。”嫣然看着我说：“理由不充分。他的年龄从来没有瞒你！——虽然你一再说自己不会以貌取人，但你其实就是在以貌取人。他有学问，和你有共同语言，你们都爱好文学，最重要的是，他是真的爱你！——连你的家人都感动了，怎么就打动不了你？——你们这么多年了，真的分手，对他是很残酷的。”我点了点头：“是啊！这么多年了，他对我没的说。可婚姻是严肃的问题，我不爱他，从来没爱过，他知道我心里装着别人！”嫣然问：“你还是放不下过去吗？那只是个梦。”是的，我们应该面对现实。可我还是选择了退婚，并远走他乡。
　　 不知不觉又度过了几个春秋。我谨慎的结束了第一次婚约，却草率的选择了下一场婚礼。我的新郎绝对对得起观众眼光。——事实充分证明，我确实如嫣然所讲，以貌取人。如果当初能听从嫣然忠言相劝，便不会有今天的结果。——风风光光的结束了姑娘时代，我走出了生我养我的村庄，嫣然也更加孤单寂寞了。
　　 在我的孩子已经会喊妈妈的时候，母亲告诉我，嫣然恋爱了。母亲说，也许是我漂亮的孩子刺激了嫣然。——那年嫣然33岁。
　　 母亲对我说：“嫣然谈恋爱了！你知道是谁吗？——前几天到过我们家的。”我惊奇的睁大了眼睛：袁帅是我初中的同学，人长得也特帅，从初中就开始追女孩，谈恋爱，和他上过床的起码一个连。他的父母我母亲都认识。母亲很严肃的对我说：“你不能告诉嫣然，她已经三十多岁了。好容易找到称心的，快让她嫁出去吧。”我说：“我不忍心看着她跳进火坑里。袁帅的德行我们同学都知道。他玩女人就跟吃饭一样。前年到我们家，你知道他说什么吗？——‘求求你嫁给我吧，我找不到老婆了！可怜可怜我吧！——我要喊丈母娘去了！’当时我哈哈大笑：‘我要嫁的必须是抢手货，你是没人要的，我更不会要。你当我是废品收购站啊！——你知道我妈多厉害吗？不要命的你去试试？’”母亲也笑了：“这小东西和他父亲一样，油腔滑调，不正经——但你千万不能对嫣然讲实话。宁拆十座庙，不毁一桩婚。”母亲知道我和嫣然的关系，也知道我是个知无不言，言无不尽的人。
　　 带着母亲的再三警告，我去了嫣然家，她的男友，我的老同学袁帅正在她家。趁着嫣然去卫生间的空闲，我很严肃的对老同学讲：“我不管你是如何骗得嫣然的芳心的，但我告诉你，你必须好好对她。她是万里挑一的好姑娘，就你那德行，能娶到她，是你祖辈烧了高香。你敢对她不好，再到处招花惹草，那就是良心让狗吃了！”袁帅对我做了个鬼脸，嫣然进屋的时候，他一把搂住嫣然，转头对我说：“我爱嫣然！我就爱嫣然！”虽然嫣然推开了他，但我还是感觉到了他们之间关系的微妙。我叹了口气，其实我是打算不顾父母警告，说出实情的，可既然他们生米已煮成熟饭，我也只能暗暗祷告上天，保佑嫣然婚姻幸福。
　　 嫣然是我的知己，闺蜜。她也感觉到了我的忧虑。婚前，我们深谈过。嫣然说：“我知道他臭名远扬，你不敢告诉我，但又在担心我。我们定情的时候，他的父母在正月初一双双喝农药自杀，原因是我大他们的儿子四岁。而当时有一位江苏姑娘看上了他们的儿子，她比我小了整整十岁。当被抢救过来的时候，他父亲问他：“是要嫣然还是要爹娘？”他跪在病床前：“爸妈，如果你们继续反对，下一个喝农药自杀的就是我！”他们只有一个儿子，父母最后妥协了。嫣然想起了割腕自杀的第一任男友，所以选择了坚持。
　　 结婚时，公公婆婆为他们买了汽车。
　　 三十五岁的嫣然是带着身孕嫁过去的。
　　 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在嫣然刚刚生完孩子以后，袁帅露出了本性。眠花宿柳，依然风流成性，我的担心变成了事实。嫣然虽然35岁嫁给他，但却是冰清玉洁女儿身。上天再一次和嫣然开了一个大大的玩笑，袁帅的良心真的被狗吃了！
　　 嫣然只身带着孩子投靠了姐姐，在城里租了一间小屋，边打工边带孩子。嫣然很想离婚，但老公不同意。婚姻中的嫣然过的是单身生活。
　　 我每次回老家，都是她前脚走，我后脚到。也许是天意吧，我们竟然无缘再见。
　　 嫣然为了躲避老公纠缠，换了手机号码，最近七年，我们失去了联系。
　　 这次回老家，和母亲谈起嫣然，母亲说现在袁帅改变了很多，为了孩子，嫣然没有再坚持离婚。我和嫣然都属于晚婚晚育者，坎坷的婚姻路也许是对我们人生的考验。每每想到袁帅花天酒地、左拥右抱的场景，我都会深深自责当初没有阻止他们的婚姻，让最要好的朋友忍受这么多年的煎熬。令人安慰的是袁帅虽然荒唐却没有放弃婚姻，嫣然四十岁前受尽了屈辱，希望未来的日子她会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