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加床住院日记

作者: 相信明天 时间: 2015-07-18 阅读: 1186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3月11日  野蜂的毒针刺痛了我的眼睛,我用力挥起了臂膊。  “醒了?看把被子弄掉了。”看妻子收拾着被子,我才知道,我刚才是在作梦。阳光透过走廊的

摘要:我身体病了,需要住院治疗。然而,比身病更甚的是心病。心魔折磨得我百般痛苦:怀疑,封闭,懦弱。当我把目光放开,把心门打开,接近地气,放阳光进来,原来世界很美好!
   3月11日
   野蜂的毒针刺痛了我的眼睛,我用力挥起了臂膊。
   “醒了?看把被子弄掉了。”看妻子收拾着被子,我才知道,我刚才是在作梦。阳光透过走廊的玻璃正好照着我的眼,想必是我把它梦成了一群或一只野蜂吧。
   我扫了一眼这走廊里早起梳洗走动的病人或家属,心头轰然压来一团乱草。拽了拽被子,把头埋起来,我宁可回到自己的梦中。梦中有什么呢?我努力回忆着。哦!是一座院子。是小时候住的老屋么?是,又不是。院子、房子统统黑乎乎的,或者是火烧过,或者是没有光线。似乎屋顶也塌了,几根梁檩东倒西歪地支撑着。一阵恐惧袭来,我打算转身离开,却怎么也找不到门。整个院子忽然变成了一张网,脚踩到哪里都软软的。最后我在院子的角落里发现了我小时候最喜欢种的扁豆,不是一架,只有一棵,紫的红的蓝的结了好几个豆荚。我奔了过去,没有摘到豆角,却遭遇了野蜂。
   嗯!我为我还原了我的梦境得意着。我宁可停留在没有阳光只有废墟的梦中!我知道,一会儿大夫查床,护士抽血,妻子询问,又全都是我这帕金森和焦虑症。在省里住了那么多天了,面对这一切,我的听觉神经已经磨出了厚厚的老茧了。这次住到这国家级医院会有什么新意么,除了病床紧张在走廊里加床之外?
   3月14日
   分明我的病情没有任何好转,反而又增添了许多新病。右手依然抖得厉害,右腿麻麻木木这些就算了,昨晚两三点头晕,抖动,恶心,完全是要死的感觉,无法入睡。妻子仍然手足无措地胡乱给我按摩着。这样的状态,还真的不如去作那废墟的梦。
   把自己连头带脚一起蒙在被子里,弓起身子,我想我一定很像卡夫卡那只大甲壳虫。
   我不是在被子里哭泣,我要研究。我要把这几天记下的点滴的和口服的药品名字一一从手机里调出来,一一复制到网页上。我必须弄明白我所用的药品功效,尤其是副作用,而且这一切只能我悄悄进行,连妻子也不能让知道。劳拉西泮、赛乐特、安坦、七叶皂、肌胺肽……右手总是抖动很不给力,网速也不是太好,但是我终于弄明白了许多。“神经”“精神”,一向聪明的我把焦点聚集在这两个词语上。我住的是神经内科,可是药物多有“精神”类倾向,明摆着我是帕金森运动神经受阻,明摆着我才不到五十岁,不该是帕金森老年病的大概率……我明白了,这些药物的功效统统没有,所有的副作用却都出现了:头晕、冷汗、记忆力减退,甚至性功能受损。
   我坚信我的研究是明智的,我怀疑这些专家教授了,正如我怀疑我们省里那帮白大褂。当初,林林总总的小医院耽搁了我的最佳康复期,难道这高级地方也会让我失望么?
   我的逻辑很清楚,我丝毫不怀疑。
   妻子隔着被子拍拍我弓起的腰,大甲壳虫该吃饭了。
   我宁可变成甲壳虫。我没有任何食欲。我只是感到头顶的被子缝里一阵冷风,因为我的床紧邻着走廊的窗子。我裹紧了被子,我很希望今天晚上能睡着,哪怕是作一个废墟的梦。
   妻子叹了口气,附在我耳边轻轻道:“你别着急,我已经暗暗申请了床位。”
   3月17日
   这已经是我跟大夫交流过的第三天了,今天会不会给我调药呢?我的主治大夫是个博士后,看起来年龄跟我差不多;戴一副眼镜,跟我一样;说话很温善,也跟我一样。跟他交流我的研究的时候,我非常有礼有节,非常有理有据,毕竟咱不是粗人,咱受过高等教育。我又仔细回忆了当初自己的表现,连同语速的细节,绝对无懈可击,不会因为说话方式和分寸,惹恼了大夫。前两天之所以没有调药,一定是大夫在好好研究我的意见,或者还需要专家会诊开会什么的,咱不能太没有涵养。
   可是护士把一日药品清单放到我床头时,我瞥到的还是那几个药品名字。芒刺般的东西悄然地在我后背钻出来,蔓延至全身,一阵阵热剌剌的。
   今天,我忘记回报笑吟吟的护士微笑了。也罢,谁不知道护士微笑和我的回报都是程式,就像会场的礼仪小姐和宾馆的服务员的微笑一样,并非生命的在场。
   大夫带着程式化的微笑查房的时候,我适时的跟他探讨了我用药的问题。他给我打了一个比方:我作为医学博士,面对你的金融专业,知道存贷款利息股票的涨跌这些名词,就很不错了。他知道我是名牌大学毕业搞金融的。
   难道我错了?
   夜里我又作了一个梦,我开着面包车,走在软软的地上,没有路,也不是沼泽,怎么也走不出那么一小块地方。我的越野车呢?梦里梦外我一直都在纳闷。
   3月15日
   今天我不想研究,这是个太老的课题,尤其是在妻子那里。
   单位领导同事来看望我了,在省里住院时他们也去过。那次是正头带队,对桌的美眉小付也去了;今天副头带队,小付也到了。我不在乎所谓正头副头,无所谓来几个人,还不都是寒暄么?可是,这次总觉得有点差别的,虽然不能用“久病床前无孝子”类比,但是很显然正头所代表的领导层面对我的重视程度在下降,也许他们已经开始谋划把我从中层骨干撤下——我的帕金森症,我不断抖动的右手,一定会影响公司的形象。还有小付,上一次来她只是偷偷在领导背后冲我作剪子手,我每次给她带餐帮忙什么的她都是这样鼓励的。而今天,这小付少了几分顽皮多了几分张扬:“头儿啊,别在这装神弄鬼啦,差不多就回去上班吧,大不了我给你带早餐……”这意味着什么?把我撤下后,她是最可能的人选。最让人不能接受的是,这帮人都在闪闪烁烁注意我的右手,那目光里都是掩饰不住的嘲笑和幸灾乐祸。这在上一次他们的探望中就品味出来的,跟妻子谈起,她就是不认同。今天说什么我也不跟她表露了,免得她说我小气。
   其实,就是妻子,我也不敢百分之百肯定她不嘲笑我。我生病以来,她无数次按摩着我的右手看似玩笑地数落我:“结婚二十多年来,你这只手除了拿笔就会拿筷子,从来没有拿过抹布和笤帚,这是老天惩罚你呢!”天知道她是不是真的在玩笑!况且上一次老家一群人来看我,二嫂偏偏反复强调,我没什么大病,一定要摆正心态。二嫂何出此言?一定是妻子暗地里跟她表达过对我病情的轻视。
   那天人们走后我没有吃饭。今天没有食欲,我把脸对着墙,裹紧被子。
   妻子叹了口气,还是那句话,过几天有了床位就好了。
   3月17日
   昨晚无法入睡,屏气平静着自己,待妻子睡熟后,我起身在走廊里游荡。我想,我一定像个幽灵,无节律晃动的右手,加上有些踉跄的脚步。
   晃到了楼梯间,我看到了大阔。
   加1,你也睡不着了?我是加7,高血压、糖尿病、外加脊柱变形压迫神经。
   我虽然不知道大阔是加7,但我知道他是大阔,长得阔阔大大,讲话大大咧咧,好像还是个阔款——这些是我无意间通过每天晚饭后邻床们的“百病讲堂”听到的,他是核心人物。
   双手扶着常闭式防火门的把手,粗大的身躯佝偻着斜倚在门上,活像一只枯朽的巨弓。打量着这个比我并不优越的对象,我很热情地冲他点了点头。
   实在睡不着就起来转转,不用像条要死的蛇似的在床上扭动。我每天都睡不好,不是万不得已,绝不叫镇静药,镇静药也损伤神经。我啊,走不灵便,坐不长久,躺又找不到一种合适的姿势,仰卧腰不行,侧卧腿不行。我还需要作很多检查,如果有肿瘤,要转到外科手术……
   你多大了?这是我生病以来第一次想知道“我”以外的事情。
   属兔的,52,不过我得病已经十年了。
   我偷眼望了望,他始终很平静,像讲述别人的故事。我悄悄舒了一口气。
   他可谓青年才俊,20岁大学毕业,当过教师,做过领导,后来下海挣了数目不小的钱。42岁那年,突如其来的疾病把他送进了医院——视网膜神经受损,面临着失明的危险。那时候他才知道,高血压高血糖高血脂等等这些名词。激动,躁狂,甚至也曾失望。
   他开始背着双手,弓着腰,蹒跚。深夜没有人上下电梯,这个白天最拥挤的空间显得宽阔了许多。
   我一种姿势不能坚持20分钟,走不能,坐不能,倚也是。看着他的样子,我能想象得出,42岁之前,他一定像一座塔。
   走到我对面,他把他手里一直摩挲的物件递给我,像木,像石,油亮亮的说不上什么造型的东西。
   他告诉我,这是树瘤雕件,他的伙伴。
   树瘤,你知道么?它是愈伤组织,树木受伤后细胞无性繁殖形成的自我保护。跟它叫“瘤”似乎不雅,它还有一个名字叫“瘿”,病字旁里边一个“婴儿”的“婴”。树木因病成瘤为“瘿”,有的整株树长成空心,变成一个巨大的瘿。瘿的花纹很美丽,价格很昂贵。
   我仔细端详着手里的物件,感到了从内而外的丝丝的温度。
   我认为,它的宝贵之处就在于它自我愈伤的智慧。大阔又倚在墙上,吁吁轻喘着。
   我双手把那宝贝还给大阔转身离开的时候,大阔说:“自我愈伤最好的办法就是别把目光只盯向自己。明天晚饭后参加我们的百病讲堂吧。”
   3月18日
   大阔他们的百病讲堂其实不讲治病,我想了很久,这种氛围久违了,很像小时候生产队里晚上的记分部。半条土炕,脏得油亮的破炕席上横七竖八或卧或躺很多汉子,破板凳上蹲的坐的满是人,抽烟袋的,卷旱烟的,东拉西扯,甚至你推我搡,喊着对方的外号。那时候我还小,不明白那些连肚子都不一定填饱的人劳累了一天了,为什么还那么多快乐。
   大阔他们这些人也是。他们都不喊名字,尽管床头上清清楚楚的写着。他们只喊床号“加*”或病名,如“加2”“加10”“小癫痫”“老血栓”等。大阔例外,大阔说他病的名字忒长,床号“加7”又跟纳妾弄小三含混,干脆叫大阔吧。
   当然大阔是主讲。讲当年他过五关斩六将,也讲他关羽走麦城,他说的最多的一句话就是,他这个傻大个儿,时时处处有贵人相助。人们随时打趣他,“你在这里住院,媳妇经营着生意,哪天把钱卷跑了怎么办?”“你家今天又有多少订单?”“今天你又偷吃大夫不让吃的好东西没有?”等等,大阔晃晃手里的苹果6,拍拍胸脯,“不要问这么低级的问题好不好?一切尽在掌控!”
   老血栓没拴住胳膊腿,也没拴住嘴,栓了个什么血管,反映问题总是慢半拍。人们不时地提问他,你是加几床啊?别上厕所回来就又忘了,回不来了。老血栓是个建筑工人,秃顶晒得油亮,听到人们喊他,总是先抬头寻找发问方向,然后直直地看着听,人家讲完好几秒了他才晃晃大脑袋,痴痴地笑。我记不住我几床,我就知道跟着大阔就丢不了。人们又一次告诉他,你是加8,之后不免又一阵笑声。
   小癫痫是唯一一个不专注听讲的成员。在这个床上还没稳当又跑到那张陪床椅上躺着,刚点了这个人的手机两下,又去要那个人的手机玩游戏。原来,他就是那个不输液就满走廊跑着捡矿泉水瓶子的小男孩,看上去十三、四岁。曾经几次像条找食的小野狗似的,半个身子钻到我床下捡瓶子,当时我很反感这没教养的孩子。人们告诉我,他捡了瓶子就去卖给那个清洁的老头,然后买饭或去地下超市买零食。但是,小癫痫买了零食从来不自己吃,给谁都舍得。反过来,谁给他吃的,从来都是来者不拒。
   加5的大姐说,明天就出院了。在家头疼血压高,来到这里,血压不高了,头不疼了。查了一星期,愣是什么原因没有。大家取笑她,财迷心窍,急着回家捣鼓青菜挣钱。
   话题一会儿就转到自己家乡小吃上。说到这个,就像开了擂台:七嘴八舌,绘声绘色,有的手脚并用,大有不PK倒别人,就不热爱自己家乡似的,最后一个个要说到自己的嘴和别人的眼都流了口水,才满意。
   熄灯的时间到了,值班的护士几次提醒,加5的大姐非要拉着护士再来听会儿,很有拉人下水,得到通融的味道。小护士几次随着人们大笑,又几次下令才罢。
   熄灯后,妻子告诉我,护士长通知了,明天有床了,搬到五病室。我摇摇头。
   妻子附在我耳边:“我给人家送的红包,人家原封退回了。”
   3月19日
   昨晚加9那个大姐,突发高血压去世了,那个大姐白胖胖的,爱笑,不爱说,百病讲堂时,她总是偎在床上静静地听,长期高血压高血糖她已经不能走路。逝者已逝,我今天只想记录活着的人们。
   我亲见大夫们(好像还有别的科的大夫)忙忙匆匆的身影,那个做人工呼吸的大夫,满脸是汗。还有那个小护士,个子最小巧的那个,推着心电图的机子跑,差点滑倒,幸亏我老血栓的老伴儿抱住了这孩子。当一切努力无果后,我看见了护士眼里的泪水和大夫失望的眼神。
   百病讲堂的人都静静的瞅着,连小癫痫都安静地倚在老血栓的身边,一动不动。
   接近半夜,加9的家里人才赶到,一团抱住胖大姐那个呆在床边的儿子哭了起来。人们,能够走动的连同我,都走过去。搀扶的,劝慰的,大阔告诉家人应该安排寿衣等东西,今夜必须让逝者回到家。
   应该是很晚我才睡着,梦里我奔跑在小时候打青草的田间小路上,地上撒满了蒺藜。不知道是自己弄丢了,还是被调皮的伙伴藏起了,我少了一只鞋子。用手拂掉扎在脚上的蒺藜狗子,脚底红红的,却一点也不疼。
   早上我跟妻子谈起了我的梦,妻子说,你的病就要好了!
   抬头我看到小癫痫正在加9的床头插一枝迎春花。
   3月21日
   今天上午大阔转到外科了,需要手术。大阔晃动着手里那油亮亮的宝贝,告诉我们,大夫说了手术不大,没事。大阔的妻子来了,大伙说大阔媳妇长得真漂亮,就像电视剧里的企业高级总管。推着大阔走的时候,她还不住地向我们点头,说我忙于生意,这些天大家没少照顾大阔,谢谢了!
   “这里的夜景特别好看,你看那路灯,从这大高楼往下看,多像童话里托着青蛙王子的大荷叶!”在我趴在窗前想大阔的时候,小癫痫坐在了我面前的窗台上。
   窗外的夜景确实很美,尤其是在这16楼俯瞰。一株株路灯把光向下喷去,那光连成一条金色的河流。穿梭的汽车,很像一条条游动在这光河里的鱼。那漏下的光向上浮起来,迷迷蒙蒙飘飘渺渺,一丛一簇地散向深远的夜空。
   这是我住院以来第一次向窗外看,尽管我就紧挨着窗户。
   小癫痫,告诉叔叔,天上那些飘动的发光的是什么?
   加1叔叔,你真不知道?我天天趴在这里看,那是夜光风筝。看,那紫色的是蜈蚣,黄色的是蜻蜓,蓝色的是飞机,那边还有一只UFO……
   小癫痫去睡觉了,我正了身子,躺在床上,面对着窗户。妻子问我想什么呢?
   我问妻子,明天是我早起叫醒阳光呢,还是让阳光把我叫醒?
   妻子说,我明白你为什么坚持住加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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