点穴
作者: 陈柳来
时间: 2015-07-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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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大揽一掀铲下去,竟铲出去3000元。 点错穴是壮儿烧五七那天发现的。壮儿应该是给他爹娘顶穴的,爹娘还在,爹娘的位置是预留出来的。壮儿是应该埋在爹娘的正
王大揽一掀铲下去,竟铲出去3000元。
点错穴是壮儿烧五七那天发现的。壮儿应该是给他爹娘顶穴的,爹娘还在,爹娘的位置是预留出来的。壮儿是应该埋在爹娘的正下方的。而壮儿却被埋在了爹娘位置的左侧,看上去好像不愿与爹娘在一块似的,隔了几米的距离。
壮儿点穴的那天,壮儿的爹疼儿心切迷迷糊糊,无法到墓地。点穴是有讲究的。爹无法到场,可有壮儿的亲叔去点。壮儿的亲叔磨磨蹭蹭的躲在人后面,不肯站在人前。族人就把这事交给了壮儿的堂叔王大揽。
王大揽一脸悲戚,像是死了自己的亲儿子似的。
壮儿死的急,是喝喜酒喝死的。壮儿结过婚,生过儿子,日子过得吵吵闹闹的,妻子就和壮儿离了婚还带走了儿子。
妹妹出嫁,壮儿要去做送客。出嫁的那天早晨,来接亲的人在门外边不住的叫喊和敲门。门是插着的,这是风俗,只要外面的人把钱从门缝里递进来,里面的人还要故意拖延点时间,才显得女方有面子。也是图个喜庆热闹,不怕外面的人闹。可外面的年轻人就急了,把大门晃得震天响,里面的人就用身子顶住大门,终没顶住,大门就吱吱呀呀的被晃了下来,壮儿没有躲得及,铁门就擦着壮儿的手臂滑落下去。壮儿骂了一声回到了屋子,外面的人知道闯了祸也停止了嘻嘻哈哈的嬉闹。
妹妹被新郎背上了禧车。送客是与婚车一同前往的。这时壮儿却躲在屋里咋叫也不出来,说什么也不去了。壮儿的爹娘、姑、叔轮流劝说,也还是不去。最后还是新郎点头哈腰,陪着不是,说再不走就耽误了妹妹过门的时辰,壮儿终于从屋里走出来。
如果不去,也不会出现这件事,喜事就变成了丧事。
王大揽是在天快要黑的时候,知道壮儿出事的,自己掏钱打车赶到城里把壮儿的亲叔接到家里,又忙着去办置寿衣等事。天也凑热闹,淅淅沥沥下起了雨。壮儿的爹娘像是天塌了,已是六神无主,只有他的这个堂弟王大揽跑前跑后,淋得跟落水鸡似的,回到家里已是半夜三更,饥肠漉漉地找锅寻碗,在老婆的埋怨声中囫囵吞枣几口饭下肚,肚皮才与紧贴的脊梁分开鼓起来。王大揽站起来走到隔壁,拉开电灯,朝墙角的小床看去,见儿子蒙着头,露着脚丫睡得正甜,就拉灭了灯,叹息一声。儿子从小就得了小儿麻痹症,腿儿走路一颠一颠的,颠地王大揽就常常坐在床头上看天花板发呆。为超生这个儿子,王大揽东躲西藏,房子都被扒了,爹经不住乡干部的七喊八问,吓得尿了裤子,病倒在床上,一病不起,不久就去了王家林墓地看坡了。终于把儿子生下来,却是早产,幸好是个带把子,王大揽就忘了那些担惊受怕,千辛万苦,与老婆一把屎一把尿把儿子养着,越养越觉得不养眼,那小腿儿一在王大揽面前颠来颠去,就颠地王大揽的脑袋发涨,愣是把王大揽涨进了医院,涨成了精神分裂症,在医院里不吃不喝不说一个月。一家人急的上树爬墙,求神,上供也不见效。后来王大揽的表弟在他的手上狠狠一捏,捏得王大揽嘴一咧一咧的,再一捏,就捏开了王大揽的嘴巴,开始说话。喜得王大揽的老婆说表弟会点穴。从此回家养着。后来,政府给他发了一个绿本子,本子上有王大揽的照片,他就对着照片说:“这个人和我长得一模一样!”政府的人就笑:“这是你的残疾证!”
王大揽开始脱被淋湿的衣服,这时才想起今天刚发的500元工资还装在口袋里,就急忙拿手去口袋里摸,一摸口袋里什么也没有。王大揽就扑通一声跌在了地上,惊得老婆从被窝里爬起来,以为王大揽又犯了病:“辛亏不是你儿子,看把你疼的这熊样?”
王大揽自从那场病后,完全变了一个人。变得爱揽不是自己的事。能做的不能做的事都揽,常常惹得人事后常去找他。老婆只得在一边打圆场,说好话,来人知道他有病也就不了了之。王大揽没有好工作,靠在建筑队里做工和政府的那点低保养家。王大揽怕老婆再追问,就脱光了衣服,钻进了被窝:“你懂啥?侄儿不分啊!”
老婆听了这话复又躺下,甩给王大揽一个冷脊梁,王大揽也不在意,他在意的是那500元钱今天是咋弄丢的。更不敢把这事说给老婆听,也不敢把这事说给壮儿爹,这节骨眼上他还给你报销。
族人把点穴的事交给了王大揽,王大揽的脸上堆满了悲伤。他完全有理由不去揽这差事,无论咋说也轮不到他去点穴。可他还是默默的点点头,拿着铁锨走在前头,壮儿的亲叔跟在后面,一前一后就来到了墓地。墓地里早已站满了打坟的人,是花钱雇来的。就只等王大揽大锨一挥:“就在这里!”就可以动土了。
王大揽从没有点过穴,在壮儿爷爷的坟前犹豫了一会,鬼使神差似的在壮儿爷爷的左边,铲了一掀,他没想到这一铲却铲除了麻烦事。这事是壮儿爹发现的。当人们把纸糊的车及现代家具用品摆好,女人停止了哭声以后。壮儿爹开始在找自己死后的位置,找到自己的位置后,又去看壮儿,见壮儿的坟躲在另一边。心想,你还在怨我,那天我要是劝劝你,就不会发生这事的。心里忽然又升起一缕悲凉。一阵风儿吹过来,壮儿坟堆上的褪了色的花儿摇晃了一下,像是壮儿不肯原谅自己似的。壮儿爹的心就像针扎了一下。他扶住了心口,定睛一看,才发现壮儿的坟埋错了位置,没有给自己顶穴。身子就软软的瘫在地上。
这时人们把壮儿爹扶起来,才发现这个问题,有人开始问:“是谁点的穴?”
没有人回答,但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的落在了王大揽的身上。王大揽迎着那些眼睛,木然的站着。木已成舟,说甚么也没用了,当时你们在那里呢?咋不早提个醒呢?
人们停止了议论,开始点燃纸车冥钱,哭声又响起来。
五七过后的第二天,壮儿爹黑着脸来找王大揽。王大揽自从知道自己点错穴后,一直魂不守舍,自己又不是故意的,是帮忙。老婆也一直埋怨他帮的是啥忙。
壮儿爹的到来王大揽还以为是来感谢他一直跑前跑后,自从壮儿死后,感激的话还没从他嘴里露出半个字。王大揽也安慰自己是刚没了儿子心情不好,一家人还说啥谢字。
壮儿爹胖胖的身子跌进王大揽露着海绵的沙发里,王大懒就开始倒水,递烟。烟也接了,水也喝了,脸却一直黑着。王大揽也读不懂那张黑脸黑着些啥意思,一直黑的王大揽的心里没了底气。终于壮儿爹的黑脸露出了了牙齿的白:“哥!”“嘿嘿!”
壮儿爹说话时总是自己先笑,要在平时,也没什么,可今天他的笑,让王大懒想到了座山雕的笑。当他笑到第二声时,就怕那第三声笑。
“我要给壮儿迁坟,这工钱和料钱由你出!”壮儿爹从沙发上弹了起来,王大揽却跌进了沙发里。
王大揽的老婆就劝道:“这坟鲜活活的,要不,过几天,叫你哥在帮你修坟,钱俺帮你,一家一半!”
壮儿爹黑着脸,摇摇头:“不行,我那坟花的工钱你得赔!”
壮儿爹走后,王大揽和老婆就大眼瞪小眼。老婆说:“你忙前忙后,忙碌些啥,帮了忙还得赔钱,这干的是啥事!”老婆边说边看王大揽,只见王大揽两眼发直,就不再说,怕王大揽犯起病来找谁去。
几天后,壮儿爹又来了,催钱。王大揽躺在里间的床上,两眼发直盯着天花板。壮儿爹没有跌进露着海绵的沙发里,站在那里往里间瞅。王大揽的儿子一颠一颠来到壮儿爹跟前,小手儿就在壮儿爹的圆肚子上往外推:“我爹病了,你走,你走……”
壮儿爹就从王大揽的屋子里走出来,看见院子里停着的电动车,说:“不给钱,我就拱你的电动车!”
壮儿爹走在路上,他向王大揽要钱的事,已在村里传开,七嘴八舌说啥的都有。他一到跟前人们就不说了。只有他的族人对他说:“你亲家赔给你5万了,你还缺那几个钱,看着他日子好过!”
王大揽的老婆急忙把电动车藏到了他的邻居家里,真怕他半夜三更来。王大揽的老婆心里开始害怕,王大揽已经丢了魂似的没主意。
壮儿爹没有再来,只是王大揽的电话总在半夜里响起来,吓得王大揽不敢去接,看了看电话号码像是壮儿爹的,又像不是。王大揽壮了胆子接起来,对方却不说话。第二天半夜又响起来,王大揽干脆把线拔了。
王大揽就和老婆开始嘀咕,这样下去也不是个事。给钱吧,这事有点冤,3000元也不是个小数目,是王大懒小半年的工钱。不给吧,他不让你安稳。有人说,让她上上面找找,总有说理的地方。两人商量好了,揣上了王大揽的残疾证,七寻八找,找到了司法所。司法所的人问他们有啥事。他把事儿一说。司法所的人看看了他的绿本子。问道:“你收他工钱了吗?”
王大揽说:“没有。”
司法所的人说:“你有精神分裂症,没收他工钱,是帮忙,你弄错了不是故意的,这钱你不能陪!”
王大懒和老婆的心不再跳得厉害,心里总算有了点底。
“可他总来家里闹,说要抢东西!”
“他闹你就报警,别害怕!”
王大懒和老婆的心里真有了底,老婆急忙掏出十元钱递过去。司法所的人立刻把钱退回来:“我们不收钱!”
两人说了些感谢的话回到家里,心里亮敞了许多。把电话线重新插上,吃饭睡觉。半夜里电话又响起来,王大揽蹑手蹑脚下床,抓起话筒,像是抓着一颗炸弹,一会儿炸弹终于爆炸了:“不给钱,就找人,剁了你!”
王大揽扔掉话筒,跌坐在地上。
天一亮,两人就来到派出所。派出所门外,两个人手拿扫帚铁锨打在了一块。两个民警站在门口。
王大揽说:“有人打恐吓电话,要剁了我!您给查查电话!”
“你得上电话局!”
“我帮忙给人点错了穴,他问我要钱,你们管不管?”
“你给人弄错了,能不问你要钱吗?”
派出所门外的两个人打得更厉害了,王大揽和老婆的心也凉到了底。
这天上午,王大揽的老婆正在摊煎饼,猛抬头看见一个蒙面人站在她身边,手里拿着一把明明晃晃的刀。那人说:“他让我剁了你!”
王大揽的老婆就晕了过去。醒过来时,已不见了那人踪影。她无心再摊煎饼,回到屋里,从床底下拿出偷偷积攒的3000元钱,捏出了汗。这时王大揽从外面走进来,两眼直直的,看见了老婆手中的钱两眼放光,一把抓了过去,大笑起来:“他是俺兄弟,为啥不给他钱呢?”
说完,王大揽拿着钱,摇晃着向村里跑去。身后是老婆和儿子,儿子的腿一颠一颠地跟在后面,好像要把王大揽颠回来。可是王大揽越跑越快,手里的钞票,像一团火苗,随时都要燃烧起来似的……